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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书 · 卷六十二·列传第二十二

宋书 · 目录

〔20〕日日望弟来,属病终不起,何意向与江书,粗布胸心,无人可写,比面乃具与弟。书便觉成,本以当半日相见,吾既恶劳,不得多语,枢机幸非所长,相见亦不胜读此书也。亲属欲见自可示,无急付手。

每天都盼着弟弟你能来,可我刚巧病重,最终没能起身。没想到之前写给江某的信里,我粗略地倒出了心里话,再没有别人可以倾诉了,等见面时再详细跟你说吧。这封信就这样写成了,本来打算用它来代替半天的见面。我因为讨厌劳累,不能多说话,好在言谈也不是我擅长的,见面恐怕还不如读这封信呢。亲属们如果想看,可以给他们看,不用急着亲手转交。

〔21〕时论者或云微之见举,庐江何偃亦豫其议,虑为微所咎,与书自陈。微报之曰:

当时议论的人有的说王微被举荐,庐江人何偃也参与了这次评议,他担心被王微责怪,就写信为自己辩解。王微回信说:

〔22〕卿昔称吾于义兴,吾常谓之见知,然复自怪鄙野,不参风流,未有一介熟悉于事,何用独识之也。近日何见绰送卿书,虽知如戏,知卿固不能相哀。苟相哀之未知,何相期之可论。

你从前在义兴称赞我,我一直把你当作知己,可我又自叹粗鄙,不参加什么风雅场合,对世事也一无所知,凭什么偏偏只有你能赏识我呢?最近何见绰让人给你捎了封信,我虽然明白那不过是玩笑,但也知道你是没法真正同情我的。既然连同情都谈不上,那还有什么好期待的呢?

〔23〕卿少陶玄风,淹雅修畅,自是正始中人。吾真庸性人耳,自然志操不倍王、乐。小儿时尤粗笨无好,常从博士读小小章句,竟无可得,口吃不能剧读,遂绝意于寻求。至二十左右,方复就观小说,往来者见床头有数帙书,便言学问,试就检,当何有哉。乃复持此拟议人邪。尚独愧笑扬子之褒赡,犹耻辞赋为君子,若吾篆刻,菲亦甚矣。卿诸人亦当尤以此见议。或谓言深博,作一段意气,鄙薄人世,初不敢然。是以每见世人文赋书论,无所是非,不解处即日借问,此其本心也。

您从小受到玄学风气的熏陶,学识渊博、风度优雅,自然是正始年间的人物。我真是个平庸的人,志向和操守自然比不上王衍、乐广他们。小时候特别粗笨,不讨人喜欢,常常跟着博士读些小文章,最后什么也没学到,而且口吃,不能大声朗读,于是对求学彻底死了心。到了二十岁左右,才开始看一些杂记小说,来往的人见我床头有几卷书,就说我有学问,让他们一本本检查,里面有什么呢?竟然还拿这个来跟别人比。我独自暗暗笑话扬雄那样的博学,还以写辞赋为君子感到羞耻,像我这样雕虫小技,更是浅薄得厉害。你们各位更应该在这方面批评我。有人说我的言论深奥广博,显得很有意气,瞧不起世人,我起初不敢这样认为。所以每次看到别人的文章辞赋书论,我不评论对错,不懂的地方当天就去请教,这才是我的本心。

〔24〕至于生平好服上药,起年十二时病虚耳。所撰服食方中,粗言之矣。自此始信摄养有征,故门冬昌术,随时参进。寒温相补,欲以扶护危羸,见冀白首。家贫乏役,至于春秋令节,辄自将两三门生,入草采之。吾实倦游医部,颇晓和药,尤信《本草》,欲其必行,是以躬亲,意在取精。世人便言希仙好异,矫慕不羁,不同家颇有骂之者。又性知画缋,盖亦鸣鹄识夜之机,盘纡纠纷,或记心目,故兼山水之爱,一往迹求,皆仿像也。不好诣人,能忘荣以避权右,宜自密应对举止,因卷惭自保,不能勉其所短耳。由来有此数条,二三诸贤,因复架累,致之高尘,咏之清壑。瓦砾有资,不敢轻厕金银也。

我平生喜欢服用上等药物,是因为我十二岁那年生病虚弱。在我写的服食方中,已经粗略地提到了这件事。从那以后,我开始相信养生是有应验的,于是麦门冬、白术等药物,我都根据时节服用。用寒温互补的方法,想借此扶助和保护我危弱的身体,希望能活到白头。家里穷,没有仆人,到了春秋节日,我就自己带两三个学生到野外采药。我其实已经厌倦了周游行医,但很懂得配药,特别相信《本草经》,想要完全按照它来做,所以亲自去做,目的是取得精华。世人都说我追求仙道、喜欢新奇,矫情地羡慕狂放不羁,不同门派的人有不少骂我的。我天性懂得绘画,大概就像鸣鹄能感知夜晚的时机一样(天生的本能),那些弯曲盘绕、错综复杂的形态,我有时能记在心里,所以也喜爱山水,一心去追寻它们的样子,都能模仿得差不多。我不喜欢拜访别人,能够忘掉荣华富贵来避开权贵,应当自己隐藏言行举止,因此委屈羞愧地自我保全,不能勉强做自己不擅长的事。历来有这几条特点,几位贤者因为这样不停地推崇我,把我抬到高处,在清幽的溪谷中歌咏我。我不过是瓦砾,有些用处,不敢轻易混在金银当中。

〔25〕而顷年婴疾,沉沦无已,区区之情,悽于生存,自恐难复,而先命猥加,魂气褰籞,常人不得作常自处疾苦,正亦卧思已熟,谓有记自论。既仰天光,不夭庶类,兼望诸贤,共相哀体,而卿首唱诞言,布之翰墨,万石之慎,或未然邪。好尽之累,岂其如此。绰大骇叹,便是阖朝见病者。吾本伫人,加疹意惛,一旦闻此,便惶怖矣。五六日来,复苦心痛,引喉状如胸中悉肿,甚自忧。力作此答,无复条贯,贵布所怀,落漠不举。卿既不可解,立欲便别,且当笑。

近年来我患病,缠绵不愈,我的心情比活着更加凄惨,自己恐怕难以康复,而上天的意旨又给我加病,魂魄像被捆住一样,常人不能正常对待自己的病痛,我躺着也已经反复思考成熟,认为有文字可以自我论述。既然承蒙天子恩光,得以存活,又希望各位贤人一起哀怜体恤我,而您却首先说出荒诞的话,写在笔墨之间,像万石君那样的谨慎,或许不应该这样吧?喜欢直言不讳的毛病,难道竟是这样吗?我大为惊骇叹息,这就是让整个朝廷都把我当作病人了。我本是个懦弱的人,加上生病神志昏乱,一旦听到这话,便惶恐害怕了。五六天来,又苦于心痛,牵连到喉咙,好像胸中全都肿了,非常忧虑。我尽力写这封回信,已经没有条理,只求表达心中所想,但心绪低落不能振作。您既然不能理解,我打算就此告别,姑且当作笑谈吧。

〔26〕微常住门屋一间,寻书玩古,如此者十余年。太祖以其善筮,赐以名蓍。弟僧谦,亦有才誉,为太子舍人,遇疾,微躬自处治,而僧谦服药失度,遂卒。微深自咎恨,发病不复自治,哀痛僧谦不能已,以书告灵曰:

王微曾经住在一间门房里,找书赏古,这样过了十多年。太祖因为他擅长占卜,赐给他有名的蓍草。弟弟僧谦,也很有才名,担任太子舍人的官职。僧谦生了病,王微亲自为他治疗,但是僧谦服药过量,结果去世了。王微深深自责悔恨,自己生病后也不再治疗,哀痛僧谦不能停止,就写了一封信告慰亡灵说:

〔27〕弟年十五,始居宿于外,不为察慧之誉,独沉浮好书,聆琴闻操,辄有过目之能。讨测文典,斟酌传记,寒暑未交,便卓然可述。吾长病,或有小间,辄称引前载,不异旧学。自尔日就月将,著名邦党,方隆夙志,嗣美前贤,何图一旦冥然长往,酷痛烦冤,心如焚裂。

弟弟十五岁的时候,开始在外面寄宿读书。他并不追求聪明伶俐的名声,只是独自沉浸在书籍里,喜欢听琴曲、学习琴操,总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他研究文章典籍,反复推敲各种传记,没过多久(寒暑还没轮换一回)就已经成绩突出,值得一说。我长期生病,偶尔有点空闲时间,他就引用前代典籍里的内容,和以前学过的没什么两样。从那时起他一天天进步,在乡里出了名,正打算实现平素的志向、继承前贤的美德,谁能想到忽然间就去世了,我极度痛苦冤屈,心里像火烧撕裂一样难受。

〔28〕寻念平生,裁十年中耳。然非公事,无不相对,一字之书,必共咏读;一句之文,无不研赏,浊酒忘愁,图籍相慰,吾所以穷而不忧,实赖此耳。奈何罪酷,茕然独坐。忆往年散发,极目流涕,吾不舍日夜,又恒虑吾羸病,岂图奄忽,先归冥冥。反覆万虑,无复一期,音颜仿佛,触事历然,弟今何在,令吾悲穷。昔仕京师,分张六旬耳,其中三过,误云今日何意不来,钟念悬心,无物能譬。方欲共营林泽,以送余年,念兹有何罪戾,见此夭酷,没于吾手,触事痛恨。吾素好医术,不使弟子得全,又寻思不精,致有枉过,念此一条,特复痛酷。痛酷奈何!吾罪奈何!

回想我这一生,不过才十年而已。但这期间,只要不是办公事,我们俩没有不在一起的。哪怕一个字写的便条,也一定要一起吟咏诵读;一句文章,也一定要一起研究欣赏。喝点浊酒消愁,靠着书籍互相安慰,我之所以穷困却不忧愁,实在都是靠这些啊。哪里想到老天如此残酷,如今只剩下我孤零零地独坐。想起当年我们披散着头发,极目远望、泪流满面,我不分日夜地惦记着你,又总担心你身体瘦弱多病,哪想到你竟突然之间就先离我而去、魂归幽冥。我翻来覆去地想了千万遍,也没了指望,你的声音容貌仿佛还在眼前,每一件事都历历在目,弟弟你现在在哪里啊,让我悲痛至极。从前在京城做官时,我们分开也不过六十天,其中还有三次,我误以为你当天要来却没来,让我挂念揪心,没有任何东西能比得上那种心情。我正打算和你一起经营山林湖泽,来度过余生,但我有什么罪过,竟让你遭到这样的夭折惨祸,在我眼前死去,每一想起都痛彻心扉。我向来喜好医术,却没能够保全你的性命,又因为思考不周全,导致有过失,想到这一条,更是痛苦残酷。痛苦残酷啊!我的罪过啊!

〔29〕弟为志,奉亲孝,事兄顺,虽僮仆无所叱咄,可谓君子不失色于人,不失口于人。冲和淹通,内有皂白,举动尺寸,吾每咨之。常云:“兄文骨气,可推英丽以自许。又兄为人矫介欲过,宜每中和。”道此犹在耳,万世不复一见,奈何!唯十纸手迹,封拆俨然,至于思恋不可怀。及闻吾病,肝心寸绝,谓当以幅巾薄葬之事累汝,奈何反相殡送!

弟弟为人有志,侍奉父母孝顺,对待兄长恭顺,即使对童仆也从不呵斥,真可算是一个不失仪态、不失言语的君子。他性情平和通达,内心是非分明,一举一动都有分寸,我常常向他请教。他常对我说:“兄长的文章富有骨气,可以凭借其英气丽彩来自我期许。而且兄长为人过于耿介清高,应该常常保持中和之道。”这些话还在我耳边回响,但永远不能再见到他了,真是无可奈何!只有他留下的十页手迹,封缄拆开都完好如初,而思念之情却无法抑制。等到他听说我病了,肝肠寸断,认为应当以幅巾薄葬的后事来托付给我,没想到反而是我来为他送葬!

〔30〕弟由来意,谓“妇人虽无子,不宜践二庭。此风若行,便可家有孝妇”。仲长《昌言》,亦其大要。刘新妇以刑伤自誓,必留供养;殷太妃感柏舟之节,不夺其志。仆射笃顺,范夫人知礼,求得左率第五儿,庐位有主。此亦何益冥然之痛,为是存者意耳。

弟弟我一直以来的意思是:女人即使没有生儿子,也不应该改嫁到别人家去。这种风气如果能够流行,那就可以家家都有孝顺的媳妇了。仲长统的《昌言》,讲的大概也是这个意思。刘家的新媳妇因为身体受过刑罚伤害而发誓,一定要留在夫家供养公婆;殷太妃被《柏舟》诗中守节的节操所感动,也不肯改变自己的志向。仆射先生非常孝顺,范夫人也很懂礼法,他们请求把左率的第五个儿子过继过来,这样灵位就有了继承人。可这对死者幽冥中的痛苦又有什么帮助呢?只不过是活着的人的一份心意罢了。

〔31〕吾穷疾之人,平生意志,弟实知之。端坐向窗,有何慰适,正赖弟耳。过中未来,已自悽望,今云何得立,自省惛毒,无复人理。比烦冤困惫,不能作刻石文,若灵响有识,不得吾文,岂不为恨。傥意虑不遂谢能思之如狂,不知所告诉,明书此数纸,无复词理,略道阡陌,万不写一。阿谦!何图至此!谁复视我,谁复忧我!他日宝惜三光,割嗜好以祈年,今也唯速化耳。吾岂复支,冥冥中竟复云何。弟怀随、和之宝,未及光诸文章,欲收所一集,不知忽忽当办此不?今已成服,吾临灵,取常共饮杯,酌自酿酒,宁有仿像不?冤痛!冤痛!

我是个穷困多病的人,一生的志向和心意,弟弟你确实知道。端正地坐在窗前,有什么可以安慰舒心的呢?正依靠着弟弟你啊。过了中午你还没来,我已经感到凄凉失望,现在叫我怎么站得住?自己反省,昏乱痛苦,简直不像个人样。近来烦闷冤屈、困顿疲惫,不能撰写刻在石碑上的文章。如果亡灵有知觉,得不到我的文章,岂不是遗憾?倘若思绪不畅,感谢你能思念我到发狂,却不知向谁诉说。明白地写下这几张纸,不再讲究文辞条理,大致说说路径梗概,万分之一也没有写到。阿谦啊!哪里料到会到这种地步!谁还会再看顾我,谁还会再忧虑我!往日珍视日月星,割舍嗜好来祈求长寿,现在只希望快速死去罢了。我哪里还能支撑,九泉之下又将如何呢?弟弟怀揣着随侯珠和和氏璧那样的宝物,还没来得及在文章中大放光彩,想收集成一个集子,不知道匆匆忙忙能否办成?现在已经穿上丧服,我来到灵前,拿起我们平常一起饮酒的杯子,斟上自己酿的酒,难道还有一点相似的样子吗?冤屈痛心啊!冤屈痛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