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明旦,焘又自上戏马台,复遣使至小市门曰:“魏主致意安北,安北可暂出门,欲与安北相见。我亦不攻此城,安北何劳苦将士在城上。又骡、驴、骆驼,是北国所出,今遣送,并致杂物。”又语小市门队主曰:“既有饷物,君可移度南门受之。”焘送骆驼、骡、马及貂裘、杂饮食,既至南门,门先闭,请龠未出。畅于城上视之,虏使问:“是张长史邪?”畅曰:“君何得见识?”虏使答云:“君声名远闻,足使我知。”畅因问虏使姓,答云:“我是鲜卑,无姓。且道亦不可。”畅又问:“君居何任?”答云:“鲜卑官位不同,不可辄道,然亦足与君相敌耳。”虏使复问:“何为匆匆杜门绝桥?”畅答曰:“二王以魏主营垒未立,将士疲劳,此精甲十万,人思致命,恐轻相凌践,故且闭城耳。待彼休息士马,然后共治战场,克日交战。”虏使曰:“君当以法令裁物,何用发桥,复何足以十万夸人。我亦有良马逸足,若云骑四集,亦可以相拒。”畅曰:“侯王设崄,何但法令而已邪。我若夸君,当言百万。所以言十万者,政二王左右素所畜养者耳。此城内有数州士庶,二徒营伍,犹所未论。我本斗智,不斗马足。且冀之北土,马之所生,君复何以逸足见夸邪!”虏使曰:“不尔。城守,君之所长;野战,我之所长。我之恃马,犹如君之恃城耳。”城内有具思者,尝在北国,义恭遣视之,思识是虏尚书李孝伯。思因问:“李尚书,若行途有劳。”孝伯曰:“此事应相与共知。”思答:“缘共知,所以有劳。”孝伯曰:“感君至意。”
第二天早上,拓跋焘又亲自登上戏马台,再次派使者到小市门说:“魏主向安北将军致意,安北将军可以暂时出门来,想与安北将军相见。我不会攻打这座城,安北将军何必让将士们辛苦地在城上守卫。另外,骡、驴、骆驼是北方出产的,现在送来,还有一些杂物。”又对小市门的守门队长说:“既然有馈赠的物品,你可以转移到南门来接收。”拓跋焘送来了骆驼、骡、马以及貂裘、各种食物。到了南门,门先前是关着的,守门者请求钥匙但没有拿出来。张畅在城上看着,北魏使者问:“是张长史吗?”张畅说:“你怎么认识我?”使者回答说:“您的声名远扬,足以让我知道。”张畅于是问使者姓氏,使者回答说:“我是鲜卑人,没有姓。而且说出来也不行。”张畅又问:“你担任什么官职?”回答说:“鲜卑的官职等级不同,不能随便说,但也足以与您相当。”使者又问:“为什么匆匆忙忙地关上门、拆掉桥梁?”张畅回答说:“彭城王和安北将军认为魏主的营垒还没有建立,将士疲劳,这里有十万精兵,人人都想拼命,恐怕轻易出来会践踏了你们,所以暂时关闭城门。等你们的人马休息好了,然后共同清理战场,约定日期交战。”使者说:“您应该以法令来掌管事物,为什么要拆桥?又何必用十万人来夸耀?我也有良马快蹄,如果骑兵从四面聚集,也可以相抗。”张畅说:“侯王设置险阻,哪里只是法令而已。我如果要夸耀,就会说百万。所以说十万的,不过是二位王爷身边平时畜养的将士罢了。这座城内有几个州的士人庶民,还有驻防的军队,都还没有算在内。我本来斗智,不斗马匹。况且冀州以北,是产马的地方,您又凭什么用快马来夸耀呢!”使者说:“不是这样。守城是您的长处,野战是我的长处。我依靠马,就像您依靠城一样。”城内有个叫具思的人,曾经在北国待过,刘义恭派他去观察,具思认出北魏使者是尚书李孝伯。具思于是问:“李尚书,一路辛苦了吧。”李孝伯说:“这件事应该彼此都知道。”具思回答:“正因为都知道,所以才辛苦。”李孝伯说:“感谢您的好意。”
〔13〕既开门,畅屏却人仗,出对孝伯,并进饷物。虏使云:“貂裘与太尉,骆驼、骡与安北,蒲陶酒杂饮,叔侄共尝。”焘又乞酒并甘橘。畅宣世祖问:“致意魏主,知欲相见,常迟面写。但受命本朝,过蒙藩任,人臣无境外之交,恨不暂悉。且城守备防,边镇之常,但悦以使之,故劳而无怨耳。太尉、镇军得所送物,魏主意,知复须甘橘,今并付如别。太尉以北土寒乡,皮绔褶脱是所须,今致魏主。螺杯、杂粽,南土所珍,镇军今以相致。”此信未去,焘复遣使令孝伯传语曰:“魏主有诏语太尉、安北,近以骑至,车两在后,今端坐无为,有博具可见借。”畅曰:“博具当为申启。但向语二王,已非逊辞,且有诏之言,政可施于彼国,何得称之于此。”孝伯曰:“诏之与语,朕之与我,并有何异。”畅曰:“若辞以通,可如来谈;既言有所施,则贵贱有等。向所称诏,非所敢闻。”孝伯又曰:“太尉、安北是人臣与非?”畅曰:“是也。”孝伯曰:“邻国之君,何为不称诏于邻国之臣?”畅曰:“君之此称,尚不可闻于中华,况在诸王之贵,而犹曰邻国之君邪。”孝伯曰:“魏主言太尉、镇军并皆年少,分阔南信,殊当忧邑。若欲遣信者,当为护送;脱须骑者,亦当以马送之。”畅曰:“此方间路甚多,使命日夕往来,不复以此劳魏主。”孝伯曰:“亦知有水路,似为白贼所断。”畅曰:“君著白衣,故称白贼邪?”孝伯大笑曰:“今之白贼,亦不异黄巾、赤眉。”畅曰:“黄巾、赤眉,似不在江南。”孝伯曰:“虽不在江南,亦不在青、徐也。”畅曰:“今者青、徐,实为有贼,但非白贼耳。”虏使云:“向借博具,何故不出?”畅曰:“二王贵远,启闻难彻。”孝伯曰:“周公握发吐哺,二王何独贵远?”畅曰:“握发吐飡,本施中国耳。”孝伯曰:“宾有礼,主则择之。”畅曰:“昨见众宾至门,未为有礼。”俄顷送博具出,因以与之。
开门之后,张畅屏退了随从和仪仗,出来会见李孝伯,同时送上了馈赠的物品。北魏使者说:“貂皮大衣给太尉,骆驼和骡子给安北,葡萄酒等混合饮品,叔侄可以一起品尝。”拓跋焘又要要酒和柑橘。张畅传达世祖的话说:“向魏主致意,知道你想相见,我也常常期待见面畅谈。但我受命于本朝,过分蒙受藩王的重任,作为臣子不能有境外的私交,遗憾不能暂时了解情况。而且城中防守备战,是边境城镇的常态,只要用愉悦的心态来驱使,所以虽然劳苦却没有怨言。太尉和镇军收到了所送的东西,魏主的心意已经知道,得知还需要柑橘,现在一并送上,另附清单。太尉因为北方是寒冷之地,皮裤褶是需要的,现在赠送给魏主。螺杯和杂粽,是南方的珍品,镇军现在赠送给你。”这番话还没送走,拓跋焘又派使者让李孝伯传话说:“魏主有诏对太尉、安北说:近来骑兵已经到达,车辆在后,现在正闲坐无事,有赌具可以借来一用。”张畅说:“赌具应当禀报请示。但之前对二位王说的话,已经不够谦逊,而且‘有诏’这样的话,正可以用在你们国家,怎么能在这里称呼呢?”李孝伯说:“‘诏’与‘语’,‘朕’与‘我’,有什么区别呢?”张畅说:“如果言辞相通,可以像你所说;既然说到有所施用,那么贵贱就有等级了。刚才所说的‘诏’,不是我所敢听的。”李孝伯又说:“太尉、安北是臣子吗?”张畅说:“是的。”李孝伯说:“邻国的君主,为什么不能对邻国的臣子称‘诏’呢?”张畅说:“君主的这种称呼,尚且不能在中原使用,何况是对诸位尊贵的王,还能说是邻国君主吗?”李孝伯说:“魏主说太尉、镇军都很年轻,分隔南北、不通南方音信,应当非常忧愁。如果想派人送信,会为你护送;如果需要马匹,也会以马送给你。”张畅说:“这里小路很多,使者日夜往来,不再因此劳烦魏主。”李孝伯说:“也知道有水路,似乎被白贼截断了。”张畅说:“你穿着白衣,所以称他们为白贼吗?”李孝伯大笑说:“现在的白贼,也跟黄巾、赤眉没有差别。”张畅说:“黄巾、赤眉,似乎不在江南。”李孝伯说:“虽然不在江南,也不在青州、徐州。”张畅说:“现在的青州、徐州,确实有贼,但不是白贼。”北魏使者说:“刚才借赌具,为什么不出来?”张畅说:“二位王地位高贵,禀报难以传达。”李孝伯说:“周公握发吐哺,礼贤下士,二位王为什么如此高贵疏远?”张畅说:“握发吐哺,本来只用于中原的礼仪。”李孝伯说:“客人有礼,主人就会选择。”张畅说:“昨天看见众多宾客来到门口,并不算有礼。”不久,送出了赌具,于是给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