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蔡廓,字子度,济阳考城人也。曾祖谟,晋司徒。祖系,抚军长史。父綝,司徒左西属。廓博涉群书,言行以礼。起家著作佐郎,时桓玄辅晋,议复肉刑,廓上议曰:“夫建封立法,弘治稽化,必随时置制,德刑兼施。贞一以闲其邪,教禁以检其慢,洒湛露以膏润,厉严霜以肃威,晞风者陶和而安恬,畏戾者闻宪而警虑。虽复质文迭用,而斯道莫革。肉刑之设,肇自哲王。盖由曩世风淳,民多惇谨,图像既陈,则机心冥戢,刑人在涂,则不逞改操,故能胜残去杀,化隆无为。季末浇伪,法网弥密,利巧之怀日滋,耻畏之情转寡,终身剧役,不足止其奸,况乎黥劓,岂能反其善!徒有酸惨之声,而无济治之益。至于弃市之条,实非不赦之罪,事非手杀,考律同归,轻重均科,减降路塞,钟、陈以之抗言,元皇所为留愍。今英辅翼赞,道邈伊、周,虽闭否之运甫开,而遐遗之难未已。诚宜明慎用刑,爱民弘育,申哀矜以革滥,移大辟于支体,全性命之至重,恢繁息于将来。使将断之骨,荷更荣于三阳,干时之华,监商飙而知惧。威惠俱宣,感畏偕设,全生拯暴,于是乎在。”
蔡廓,字子度,是济阳考城人。他的曾祖父蔡谟,是晋朝的司徒;祖父蔡系,是抚军长史;父亲蔡綝,是司徒左西属。蔡廓广泛阅读各种书籍,言行都遵循礼法。他最初被任命为著作佐郎,当时桓玄辅佐晋朝,提议恢复肉刑,蔡廓上书议论说:“建立国家、制定法律,弘扬治理、考察教化,一定要根据时代设立制度,德治和刑罚一起使用。用专一的原则来防止邪恶,用教育和禁令来约束放纵,像洒下甘霖一样润泽百姓,像严霜一样显示威严,向往教化的人受到陶冶而安宁平静,畏惧暴虐的人听到法律而警惕反省。虽然质朴和文饰交替使用,但这个根本道理不会改变。肉刑的设置,是从圣明的君王开始的。大概因为古代风俗淳朴,百姓大多敦厚谨慎,只要陈列了刑法的图像,投机取巧的心思就暗中收敛;受过刑的人在道路上,不法之徒就会改变操行,所以能够战胜残暴、消除杀戮,教化隆盛而无为而治。到了后世,社会风气虚浮伪诈,法网越来越严密,图利取巧的心思日益增长,羞耻畏惧的情感越来越少,终身服苦役,都不足以制止他们的奸邪,何况是脸上刺字、割掉鼻子这样的刑罚,怎么能让他们回归善行呢?这些刑罚只有残酷凄惨的名声,却没有治理国家的益处。至于弃市这种死刑条款,实在不是不可赦免的罪过,如果不是亲手杀人,按照法律却同样判处死刑,罪行轻重被同等处罚,减轻或降等的途径都被堵塞了,所以钟繇、陈群为此直言劝谏,元帝也因此留下怜悯之心。如今英明的辅政大臣辅佐朝廷,道德超过了伊尹和周公,虽然闭塞的时运刚刚打开,但边远地区的祸患还没有平息。实在应该谨慎用刑,爱护百姓并广泛教化,申明哀怜之心来革除滥刑,将死刑改为损伤肢体的刑罚,保全极其宝贵的生命,为将来的人口繁衍恢复生机。让即将被砍断的骨头,在春天重新得到生机;让正在得意的人,看到秋风就懂得畏惧。威严和恩惠同时宣示,感动和敬畏一同设立,保全生命、拯救暴虐,就在这里了。”
〔2〕迁司徒主簿,尚书度支殿中郎,通直郎,高祖太尉参军,司徒属,中书、黄门郎。以方鲠闲素,为高祖所知。及高祖领兖州,廓为别驾从事史,委以州任。寻除中军咨议参军,太尉从事中郎。未拜,遭母忧。性至孝,三年不栉沐,殆不胜丧。服阕,相国府复板为从事中郎,领记室。宋台建,为侍中,建议以为:“鞫狱不宜令子孙下辞明言父祖之罪,亏教伤情,莫此为大。自今但令家人与囚相见,无乞鞫之诉,使足以明伏罪,不须责家人下辞。”朝议咸以为允,从之。
他升任司徒主簿、尚书度支殿中郎、通直郎,又担任高祖刘裕的太尉参军、司徒属、中书郎、黄门郎。因为为人方正刚直、清闲朴素,被刘裕赏识。等到刘裕兼任兖州刺史时,他担任别驾从事史,刘裕把州中的事务委托给他。不久被任命为中军咨议参军、太尉从事中郎。还没上任,就遭遇母亲去世。他天性十分孝顺,三年不梳头不洗澡,几乎承受不住丧亲的悲痛。服丧期满后,相国府再次下文征召他担任从事中郎,兼任记室。南朝宋建立后,他担任侍中,建议说:“审理案件不应该让子孙在供词中明确指证父祖的罪过,损害教化、伤害人情,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从今以后只让家人与囚犯见面,不让他们提出申诉,只要足够表明认罪伏法即可,不必要求家人陈述。”朝廷商议都认为妥当,采纳了他的建议。
〔3〕世子左卫率谢灵运辄杀人,御史中丞王准之坐不纠免官,高祖以廓刚直,不容邪枉,补御史中丞。多所纠奏,百僚震肃。时中书令傅亮任寄隆重,学冠当时,朝廷仪典,皆取定于亮,每咨廓然后施行。亮意若有不同,廓终不为屈。时疑扬州刺史庐陵王义真朝堂班次,亮与廓书曰:“扬州自应著刺史服耳。然谓坐起班次,应在朝堂诸官上,不应依官次坐下。足下试更寻之。《诗序》云‘王姬下嫁于诸侯,衣服礼秩,不系其夫,下王后一等。’推王姬下王后一等,则皇子居然在王公之上。陆士衡《起居注》,式乾殿集,诸皇子悉在三司上。今抄疏如别。又海西即位赦文,太宰武陵王第一,抚军将军会稽王第二,大司马第三。大司马位既最高,又都督中外,而次在二王之下,岂非下皇子邪?此文今具在也。永和中,蔡公为司徒,司马简文为抚军开府,对录朝政。蔡为正司,不应反在仪同之下,而于时位次,相王在前,蔡公次之耳。诸例甚多,不能复具疏。扬州反乃居卿君之下,恐此失礼,宜改之邪?”廓答曰:“扬州位居卿君之下,常亦惟疑。然朝廷以位相次,不以本封,复无明文云皇子加殊礼。齐献王为骠骑,孙秀来降,武帝欲优异之,以秀为骠骑,转齐王为镇军,在骠骑上。若如足下言,皇子便在公右,则齐王本次自尊,何改镇军,令在骠骑上,明知故依见位为次也。又齐王为司空,贾充为太尉,俱录尚书署事,常在充后。潘正叔奏《公羊》事,于时三录,梁王肜为卫将军,署在太尉陇西王泰、司徒王玄冲下。近太元初,驾新宫成,司马太傅为中军,而以齐王柔之为贺首。立安帝为太子,上礼,徐邈为郎,位次亦以太傅在诸王下;又谒李太后,宗正尚书符令以高密王为首,时王东亭为仆射。王、徐皆是近世识古今者。足下引式乾公王,吾谓未可为据。其云上出式乾,召侍中彭城王植、荀组、潘岳、嵇绍、杜斌,然后道足下所疏四王,在三司之上,反在黄门郎下,有何义?且四王之下则云大将军梁王肜、车骑赵王伦,然后云司徒王戎耳。梁、赵二王亦是皇子,属尊位齐,在豫章王常侍之下,又复不通。盖书家指疏时事,不必存其班次;式乾亦是私宴,异于朝堂。如今含章西堂,足下在仆射下,侍中在尚书下耳。来示又云曾祖与简文对录,位在简文下。吾家故事则不然,今写如别。王姬身无爵位,故可得不从夫而以王女为尊。皇子出任则有位,有位则依朝,复示之班序。唯引泰和赦文,差可为言。然赦文前后,亦参差不同。太宰上公,自应在大司马前耳。简文虽抚军,时已授丞相殊礼,又中外都督,故以本任为班,不以督中外便在公右也。今护军总方伯,而位次故在持节都督下,足下复思之。”
世子左卫率谢灵运擅自杀人,御史中丞王准之因为不追究被免官,高祖因为王廓刚正不阿,不能容忍邪恶,补任他为御史中丞。王廓纠察弹劾了许多事情,百官都感到震惊而肃然起敬。当时中书令傅亮深受信任,身负重托,学问在当时无人比肩,朝廷的礼仪典章都由傅亮决定,但他每次都要先咨询王廓然后才施行。如果傅亮的意见有些不同,王廓也始终不屈从。当时对扬州刺史庐陵王刘义真在朝堂上的位次有疑问,傅亮写信给王廓说:“扬州刺史自然应该穿刺史的官服。但我认为坐立的位次,应该在朝堂各官之上,不应该按照官阶次序坐下。您试着再查考一下。《诗序》说‘王姬下嫁到诸侯,衣服礼秩,不依从其丈夫,比王后低一等。’由此推知王姬比王后低一等,那么皇子自然就在王公之上了。陆士衡的《起居注》记载,式乾殿集会,各位皇子全部在三司之上。现在抄录另附。又海西公即位时的赦文,太宰武陵王排第一,抚军将军会稽王排第二,大司马排第三。大司马地位已经最高,又都督中外诸军事,但位次却在二王之下,难道不是把皇子放在王公之上吗?此文现在还在。永和年间,蔡公任司徒,司马简文任抚军开府,共同录尚书事、总览朝政。蔡公是正职司徒,不应该反而在仪同三司之下,但当时的位次,相王在前,蔡公在后罢了。例子很多,不能一一详细列举。扬州反而位居卿君之下,恐怕这是失礼的,应该改一下吧?”王廓回答说:“扬州位居卿君之下,我也常常疑惑。但是朝廷是按官职来排列位次,不是按本来封爵,又没有明文说皇子要加特殊礼遇。齐献王任骠骑将军时,孙秀来投降,晋武帝想优待孙秀,于是任命孙秀为骠骑将军,改任齐王为镇军将军,让他位列在骠骑之上。如果像您说的,皇子就在三公之右,那么齐王本来地位就已尊崇,何必改任镇军将军,让他位列在骠骑之上?这明明是根据现任官职来排列次序的。又齐王任司空,贾充任太尉,二人共同录尚书事,齐王常常排在贾充之后。潘正叔奏议《公羊》的事,当时有三人录尚书事,梁王司马肜任卫将军,排名在太尉陇西王司马泰、司徒王玄冲之下。近来太元初年,皇帝新宫建成,司马太傅任中军将军,却以齐王司马柔之为祝贺之首。立安帝为太子时,上礼,徐邈任郎官,位次也是以太傅在诸王之下;又谒见李太后,宗正尚书符令以高密王为首,当时王东亭任仆射。王珣、徐邈都是近代了解古今的人。您引用式乾殿公王的例子,我认为不能作为依据。式乾殿的记载说皇上到式乾殿,召见侍中彭城王司马植、荀组、潘岳、嵇绍、杜斌,然后说到您所列举的四王,在三司之上,反而在黄门郎之下,这有什么意义?而且四王之下则说大将军梁王司马肜、车骑赵王司马伦,然后说司徒王戎而已。梁、赵二王也是皇子,地位尊贵,职位相等,却在豫章王常侍之下,又说不通。大概记载者只是列举当时的事情,不一定保存位次顺序;式乾殿也是私人宴会,不同于朝堂。比如现在含章西堂,您列在仆射之下,侍中列在尚书之下。来信又说您的曾祖与简文共同录尚书事,位次在简文之下。我家的旧例却不是这样,现在抄写另附。王姬本身没有爵位,所以可以不依从丈夫而以王女为尊。皇子出来任职就有官职,有官职就按照朝廷规定,再显示其班序。只有引用的泰和年间赦文,差不多可以作为依据。但赦文前后,也参差不一。太宰是上公,自然应该在大司马之前。简文虽然是抚军,但当时已授予丞相的特殊礼遇,又任中外都督,所以按照他的本职来排班,不因为都督中外就在三公之右。现在护军总管地方军政,但位次仍在持节都督之下,您再考虑一下。”
〔4〕迁司徒左长史,出为豫章太守,征为吏部尚书。廓因北地傅隆问亮:“选事若悉以见付,不论;不然,不能拜也。”亮以语录尚书徐羡之,羡之曰:“黄门郎以下,悉以委蔡,吾徒不复厝怀;自此以上,故宜共参同异。”廓曰:“我不能为徐干木署纸尾也。”遂不拜。干木,羡之小字也。选案黄纸,录尚书与吏部尚书连名,故廓云:“署纸尾”也。羡之亦以廓正直,不欲使居权要。徙为祠部尚书。
蔡廓升任司徒左长史,之后外放做豫章太守,又被征召为吏部尚书。他通过北地人傅隆问傅亮:“选官的事情如果全部交给我,我就不说什么了;如果不是这样,那我不能接受。”傅亮把这话告诉了录尚书徐羡之。徐羡之说:“黄门郎以下的官员,全部交给蔡廓决定,我们不再操心;黄门郎以上的,应该一起商议、共同决定。”蔡廓说:“我不能为徐干木在文书末尾签名。”于是不接受任命。干木是徐羡之的小名。选官的黄纸案卷,需要录尚书和吏部尚书联合署名,所以蔡廓才会说“在末尾签名”。徐羡之也认为蔡廓正直,不想让他掌管大权,就调他做了祠部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