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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书 · 卷五十七·列传第十七

宋书 · 目录

〔5〕太祖入奉大统,尚书令傅亮率百僚奉迎,廓亦俱行。至寻阳,遇疾,不堪前。亮将进路,诣廓别,廓谓曰:“营阳在吴,宜厚加供奉。营阳不幸,卿诸人有弑主之名,欲立于世,将可得邪!”亮已与羡之议害少帝,乃驰信止之,信至,已不及。羡之大怒曰:“与人共计议,云何裁转背,便卖恶于人。”及太祖即位,谢晦将之荆州,与廓别,屏人问曰:“吾其免乎?”廓曰:“卿受先帝顾命,任以社稷,废昏立明,义无不可。但杀人二昆,而以之北面,挟震主之威,据上流之重,以古推今,自免为难也。”

太祖(宋文帝)入朝继承大统,尚书令傅亮率领百官前去迎接,蔡廓也一同随行。到了寻阳,蔡廓生病了,无法继续赶路。傅亮即将上路时,到蔡廓那里告别,蔡廓对他说:“营阳王(少帝刘义符)在吴地,你们应该优厚地供奉他。如果营阳王遭遇不幸,你们这些人就会背上弑主的罪名,想要在世上立足,怎么可能呢!”傅亮当时已经和徐羡之谋划杀害少帝,他急忙派人快马送信阻止,但信送到时已经来不及了。徐羡之大怒,说:“和别人一起谋划的事,怎么一转身就把恶名推到别人身上?”等到太祖即位后,谢晦将要到荆州赴任,他前来向蔡廓告别,屏退左右私下问道:“我能够免于灾祸吗?”蔡廓说:“你接受先帝的遗命,承担国家重任,废黜昏君、拥立明君,从道义上讲没有什么不可以。但是你们杀了他的两个兄弟,却还要向他北面称臣,又拥有震慑君主的威势,占据着长江上游的重要地位,拿古时候的例子来推断今天的情况,想要保全自己是很困难的。”

〔6〕廓年位并轻,而为时流所推重,每至岁时,皆束带到门。奉兄轨如父,家事小大,皆咨而后行;公禄赏赐,一皆入轨,有所资须,悉就典者请焉。从高祖在彭城,妻郗氏书求夏服,廓答书曰:“知须夏服,计给事自应相供,无容别寄。”时轨为给事中。元嘉二年425,廓卒,时年四十七。高祖尝云:“羊徽、蔡廓,可平世三公。”少子兴宗。

蔡廓年纪和地位都不高,却被当时的名流所推崇,每到逢年过节,大家都穿戴整齐登门拜访。他侍奉兄长蔡轨像父亲一样,家里的大事小情,都要先请教兄长再去做;自己的俸禄和赏赐,全部交到蔡轨那里,有什么需要花销的,都去找主管的人申请。当年跟随高祖在彭城的时候,妻子郗氏写信来要夏天的衣服,蔡廓回信说:“知道你需要夏衣,我想给事中自然会提供,就不另外寄了。”当时蔡轨正担任给事中。元嘉二年,蔡廓去世,享年四十七岁。高祖曾经说:“羊徽和蔡廓,是可以做太平盛世的公卿的。”他的小儿子是蔡兴宗。

〔7〕兴宗年十岁失父,哀毁有异凡童。廓罢豫章郡还,起二宅。先成东宅,与轨;廓亡而馆宇未立,轨罢长沙郡还,送钱五十万以补宅直。兴宗年十岁,白母曰:“一家由来丰俭必共,今日宅价不宜受也。”母悦而从焉。轨有愧色,谓其子淡曰:“我年六十,行事不及十岁小儿。”寻丧母。

蔡兴宗十岁时失去了父亲,他伤心过度,身体受损,跟普通孩子不一样。他的父亲蔡廓卸任豫章郡太守回家,建了两处宅子。先建成了东边的那处,给了蔡轨;蔡廓去世后,宅子还没完全建好,蔡轨从长沙郡卸任回来,拿出五十万钱来补贴宅子的价钱。兴宗当时十岁,对母亲说:“我们家向来不论贫富都一起承担,现在这宅子的钱不应该收。”母亲很高兴,听从他。蔡轨面露惭愧,对自己的儿子蔡淡说:“我六十岁了,做事还不如一个十岁小孩。”不久,兴宗的母亲也去世了。

〔8〕少好学,以业尚素立见称。初为彭城王义康司徒行参军,太子舍人,南平穆王冠军参军,武昌太守。又为太子洗马,义阳王友,中书侍郎。中书令建平王宏、侍中王僧绰并与兴宗厚善。元凶弑立,僧绰被诛,凶威方盛,亲故莫敢往,兴宗独临哭尽哀。出为司空何尚之长史。又迁太子中庶子。

他年轻时喜好学习,因为学业崇尚朴实、立身正直而受到称赞。起初担任彭城王刘义康的司徒府行参军、太子舍人、南平穆王刘休若的冠军参军、武昌郡太守。后来又担任太子洗马、义阳王刘昶的王府友、中书侍郎。当时的中书令建平王刘宏、侍中王僧绰都和兴宗交情深厚。后来元凶刘劭弑君自立,王僧绰被杀害,凶徒的威势正盛,亲戚故旧没有一个人敢去吊唁,只有兴宗独自前往吊唁痛哭,尽表哀思。之后外调担任司空何尚之的长史,又升迁为太子中庶子。

〔9〕世祖践阼,还先职,迁临海太守,征为黄门郎,太子中庶子,转游击将军,俄迁尚书吏部郎。时尚书何偃疾患,上谓兴宗曰:“卿详练清浊,今以选事相付,便可开门当之,无所让也。”转司徒左长史,复为中庶子,领前军将军,迁侍中。每正言得失,无所顾惮,由是失旨。竟陵王诞据广陵城为逆,事平,兴宗奉旨慰劳。州别驾范义与兴宗素善,在城内同诛。兴宗至广陵,躬自收殡,致丧还豫章旧墓。上闻之,甚不悦。庐陵内史周朗以正言得罪,锁付宁州,亲戚故人,无敢瞻送;兴宗在直,请急,诣朗别。上知尤怒。坐属疾多日,白衣领职。寻左迁司空沈庆之长史,行兖州事,还为廷尉卿。

世祖即位后,恢复了他原来的职务,调任临海太守,又征召为黄门郎、太子中庶子,转任游击将军,不久升任尚书吏部郎。当时尚书何偃生病,皇上对兴宗说:“你熟悉官员的优劣,现在把选官的事交给你,你可以开门办公承担此事,不要推让。”转任司徒左长史,又担任中庶子,兼任前军将军,升任侍中。他常常直言朝政得失,无所顾忌害怕,因此违背了皇上的旨意。竟陵王刘诞占据广陵城造反,事情平定后,兴宗奉旨前去慰劳。州别驾范义与兴宗一向交好,在城内一同被杀。兴宗到广陵,亲自为他收殓安葬,把灵柩送回豫章老家的坟墓。皇上听说后,非常不高兴。庐陵内史周朗因为直言获罪,被戴上刑具押送到宁州,亲戚朋友没有敢去看望送行的;兴宗正在值班,请假去与周朗告别。皇上知道后更加愤怒。因为称病多日被处罚,以平民身份领职。不久降职为司空沈庆之的长史,代理兖州事务,回朝担任廷尉卿。

〔10〕有解士先者,告申坦昔与丞相义宣同谋。时坦已死,子令孙时作山阳郡。自系廷尉。兴宗议曰:“若坦昔为戎首,身今尚存,累经肆眚,犹应蒙宥。令孙天属,理相为隐。况人亡事远,追相诬讦,断以礼律,义不合关。若士先审知逆谋,当时即应闻启,苞藏积年,发因私怨,况称风声路传,实无定主,而千黩欺罔,罪合极法。”又釉讼民严道恩等二十二人,事未洗正,敕以当讯,权系尚方。兴宗以讼民本在求理,故不加械,即若系尚方,于事为苦。又司徒前劾送武康令谢沈及郡县尉还职司十一人,坐仲良铸钱不禽,久已判结。又送郡主簿丘元敬等九人,或下疾假,或去职已久。又加执启,事悉见从。

有个叫解士先的人,告发申坦当年和丞相义宣一起密谋造反。当时申坦已经死了,他儿子申令孙当时担任山阳郡守,听到后自己到廷尉投案。蔡兴宗议论说:“如果申坦当年是主谋,但他现在人已经不在了,而且经历多次大赦,也应该得到宽恕。申令孙是他的亲属,按理应该为他隐瞒。何况人死了,事情又过去那么久,现在追着诬告,按照礼法天理,都不应该牵连。如果解士先真的知道谋反的事,当时就应该举报,他却隐瞒了好几年,因为私人恩怨才揭发,而且说的都是些传闻,根本没有确定的主谋,如此冒犯欺骗朝廷,应该处以极刑。”兴宗又处理严道恩等二十二个诉讼百姓的案子,事情还没有查清平反,皇帝下令审讯,暂时关押在尚方。兴宗认为诉讼百姓本来就是为了寻求公正,所以不应该给他们戴刑具,如果关到尚方,就会受苦。还有,司徒之前弹劾武康县令谢沈和郡县尉等十一个官员,因为他们没有抓获私铸铜钱的仲良,案子已经判了很久了。又送了郡主簿丘元敬等九个人,有的生病正在休假,有的已经离职很久了。兴宗又上书提出意见,这些事都被采纳了。

〔11〕出为东阳太守,迁安陆王子绥后军长史、江夏内史,行郢州事。征还,未拜,留为左民尚书。顷之,转掌吏部。时上方盛淫宴,虐侮群臣,自江夏王义恭以下,咸加秽辱,唯兴宗以方直见惮,不被侵媟。尚书仆射颜师伯谓议曹郎王耽之曰:“蔡尚书常免昵戏,去人实远。”耽之曰:“蔡豫章昔在相府,亦以方严不狎,武帝宴私之日,未尝相召,每至官赌,常在胜朋。蔡尚书今日可谓能负荷矣。”

(蔡兴宗)被外派担任东阳太守,之后又调任安陆王刘子绥的后军长史、江夏内史,并代理郢州的政务。后来被召回京城,还没正式拜受新官职,就被留任左民尚书。不久,又转为主管吏部事务。当时皇帝正大肆举办荒淫的宴会,粗暴地侮辱群臣,从江夏王刘义恭以下,全都遭到下流的羞辱,只有蔡兴宗因为为人正直而让人敬畏,没有受到侵犯和轻慢。尚书仆射颜师伯对议曹郎王耽之说:“蔡尚书常常能避免亲昵戏弄,真是远远超出常人。”王耽之说:“蔡豫章当年在相府时,也是因为方正严肃而从不与人狎昵,武帝在私人宴会的时候,从不叫他参与,每次到官方赌博的时候,他常常在赢家一边。现在的蔡尚书可以说能继承父风了。”

〔12〕大明末,前废帝即位,兴宗告太宰江夏王义恭,应须策文。义恭曰:“建立储副,本为今日,复安用此。”兴宗曰:“累朝故事,莫不皆然。近永初之末,营阳王即位,亦有文策,今在尚书,可检视也。”不从。兴宗时亲奉玺绶,嗣主容色自若,了无哀貌。兴宗出谓亲故曰:“鲁昭在戚而有嘉容,终之以衅结大臣,昭子请死。国家之祸,其在此乎。”时义恭录尚书事,受遗辅政,阿衡幼主,而引身避事,政归近习。越骑校尉戴法兴、中书舍人巢尚之专制朝权,威行近远。兴宗职管九流,铨衡所寄,每至上朝,辄与令录以下,陈欲登贤进士之意,又箴规得失,博论朝政。义恭素性恇桡,阿顺法兴,常虑失旨,闻兴宗言,辄战惧无计。先是大明世,奢侈无度,多所造立,赋调烦严,徽役过苦。至是发诏,悉皆削除,由此紫极殿南北驰道之属,皆被毁坏。自孝建以来至大明末,凡诸制度,无或存者。兴宗于都坐慨然谓颜师伯曰:“先帝虽非盛德主,要以道始终。三年426无改,古典所贵。今殡宫始彻,山陵未远,而凡诸制度兴造,不论是非,一皆刊削。虽复禅代,亦不至尔。天下有识,当以此窥人。”师伯不能用。

大明末年,前废帝即位,兴宗对太宰江夏王刘义恭说,应该准备策命文书。义恭说:“立太子本来就是为了今天,哪里还用得着这个。”兴宗说:“历朝旧例,没有不是这样的。近来永初末年,营阳王即位,也有文书策命,现在还在尚书省,可以查看。”义恭不听。兴宗当时亲自捧着皇帝的玉玺印绶,新皇帝神色自如,完全没有哀伤的表情。兴宗出来对亲近的人说:“鲁昭公在丧事中却露出喜悦的表情,最终因此与大臣结怨,昭子请求处死他。国家的祸患,大概就在这里了。”当时义恭担任录尚书事,接受遗诏辅政,做幼主的辅佐,却抽身避事,政权落到皇帝亲近的人手中。越骑校尉戴法兴、中书舍人巢尚之专揽朝政,威势影响远近。兴宗掌管官吏选拔,负责衡量人才,每次上朝,就和尚书令、录尚书事等官员陈述想提拔贤才进用士人的意见,还规劝朝政得失,广泛议论朝政。义恭生性胆小畏缩,迎合戴法兴,常担心违背旨意,听到兴宗的话,就战战兢兢不知所措。先前在大明年间,奢侈无度,建造了很多东西,赋税征收烦琐严苛,徭役过于痛苦。到这时下诏,全部削减废除,因此紫极殿南北驰道等都被毁坏。从孝建年间到大明末年,各种制度没有能保留下来的。兴宗在都堂感慨地对颜师伯说:“先帝虽然不是有盛德的君主,但大体上能以正道善始善终。三年不改变父道,是古代经典所崇尚的。如今灵柩才撤除,陵墓还不远,而所有的制度和建造,不论是非,一律削除。即使是禅让换代,也不会到这个地步。天下有识之士,会因此窥测人心。”师伯没有采纳他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