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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书 · 卷五十三·列传第十三

宋书 · 目录

〔22〕太祖犹优游之,使尚之更陈其意。尚之乃备言炳之愆过,曰:“尚书旧有增置干二十人,以元、凯丞郎干之假疾病,炳之常取十人私使,询处干阙,不得时补。近得王师,犹不遣还,臣令人语之,‘先取人使,意常未安,今既有手力,不宜复留。’得臣此信,方复遣耳。大都为人好率怀行事,有诸纭纭,不悉可晓。臣思张辽之言,关羽虽兄弟,曹公父子,岂得不言。观今人忧国实寡,臣复结舌,日月之明,或有所蔽。然不知臣者,岂不谓臣有争竞之迹,追以怅怅。臣与炳之周旋,俱被恩接,不宜复生厚薄。太尉昨与臣言,说炳之有诸不可,非唯一条,远近相崇畏,震动四海,凡短人办得致此,更复可嘉。虞秀之门生事之,累味珍肴,未尝有乏,其外别贡,岂可具详。炳之门中不问大小,诛求张幼绪,幼绪转无以堪命。炳之先与刘德愿殊恶,德愿自持琵琶甚精丽。遗之,便复款然。市令盛馥进数百口材助营宅,恐人知,作虚买券。刘道锡骤有所输,倾南俸之半。刘雍自谓得其力助,事之如父,夏中送甘蔗,若新发于州。国吏运载樵荻,无辍于道。诸见人有物,鲜或不求。闻刘遵考有材;便乞材,见好烛盘,便复乞之。选用不平,不可一二。太尉又云,炳之都无共事之体,凡所选举,悉是其意,政令太尉知耳。论虞秀之作黄门,太尉不正答和,故得停。太尉近与炳之疏,欲用德原儿作州西曹,炳之乃启用为主簿,即语德愿,德愿谢太尉。前后漏泄志恩,亦复何极,纵不加罪,故宜出之。士庶忿疾之,非直项羽楚歌而已也。自从裴、刘刑罚以来,诸将陈力百倍,今日事实好恶可问。若赫然发愤,显明法宪,陛下便可闲卧紫闼,无复一事也。”

太祖仍然犹豫不决,让尚之再详细说说他的想法。尚之于是全面陈述炳之的过错,说:“尚书省原先增设了二十个干员,因为元、凯等丞郎的干员生病请假,炳之经常私自调用十个人,导致岗位空缺不能及时补充。最近有了官府的劳力,他仍然不把人放回去,我让人告诉他说,‘原先调用别人使唤,我心里总是不安,现在既然有了现成的人力,不应该再留用。’他收到我这封信,才把人放回去。他这人大多喜欢凭着性子做事,有很多纷杂的事情,不能完全搞清楚。我想到张辽的话,关羽虽然是结拜兄弟,曹操虽是父子关系,但该说的时候还是得说。现在忧国的人实在很少,我如果再闭口不言,就会遮蔽日月光辉。但那些不了解我的人,难道不会说我是在争功吗?想来实在让人遗憾。我和炳之共事,都受到恩待,本不该厚此薄彼。昨天太尉对我说,炳之有很多不对的地方,不只一条,而且远近的人都畏惧他,声势震动天下,连一些平庸的人都能做到这样,那更值得夸赞了。虞秀之的门生侍奉炳之,美味佳肴从未缺少过,另外还有额外的供奉,说都说不完。炳之一家人,无论大小,都不断勒索张幼绪,张幼绪都快活不下去了。炳之原先跟刘德愿关系很僵,刘德愿自己有一把非常精美的琵琶,炳之把琵琶送给他,两人就又和好了。市令盛馥送了几百根木材帮他盖房子,怕别人知道,还伪造了买卖契约。刘道锡突然送东西给他,送的是自己一半的俸禄。刘雍自以为得到了炳之的助力,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他,夏天送甘蔗,像是刚从州里运来那样新鲜。国家的官员在路上不间断地给他运送柴草。他看见别人有好东西,几乎没有不求取的。听说刘遵考有木材,就要木材;看见好的烛盘,就要烛盘。选人用人也不公平,这些事说都说不完。太尉还说,炳之完全没有共同办事的规矩,所有选拔任用,都是他自己说了算,只是让太尉知道一下而已。之前讨论让虞秀之当黄门侍郎,太尉没有明确赞同,这事才停下来。太尉最近给炳之写信,想用德原儿当州西曹,炳之却启奏让他做主簿,然后马上告诉刘德愿,刘德愿就向太尉道谢。这样前后泄露恩情私意,简直没完没了,就算不给他定罪,也应该把他调走。士族和平民都恨他,这可不是项羽四面楚歌那种情况能比的。自从裴、刘二人受刑罚以来,各个将领都百倍尽力,现在事情的好坏可以让人看到。如果陛下能赫然发愤,严明法纪,那就可以在宫门里悠闲地躺着,再没有什么事了。”

〔23〕太祖欲出炳之为丹阳,又以问尚之。尚之答曰:“臣既乏贾生应对之才,又谢汲公犯颜之直,至于侍坐仰酬,每不能尽。昨出伏复深思,祇有愚滞,今之事迹,异口同音,便是彰著,政未测得物之数耳。可为蹈罪负恩,无所复少。且居官失和,未有此比。陛下迟迟旧恩,未忍穷法,为弘之大,莫复过此。方复有尹京赫赫之授,恐悉心奉国之人,于此而息;贪狼恣意者,岁月滋甚。非但亏点王化,乃治乱所由。如臣所闻天下论议,炳之常尘累日月,未见一豪增辉。今曲阿在水南,恩宠无异,而协首郡之荣,乃更成其形势,便是老王雅也。古人云:‘无赏罚,虽尧、舜不能为治也。’陛下岂可坐损皇家之重,迷一凡人。事若复在可否之间,亦不敢苟陈穴管。今之枉直,明白灼然,而睿王令王,反更不悟,令贾谊、刘向重生,岂不慷慨流涕于圣世邪!臣昔启范晔,当时亦惧犯触之尤,苟是愚怀所挹,政自不能不舒达,所谓虽九死而不悔者也。谓炳之且外出,若能修改,在职著称,还亦不难,则可得少明国典,粗酬四海之诮。今愆衅如山,荣任不损,炳之若复有彰大之罪,谁复敢以闻述。且自非殊勋异绩,亦何足塞今日之尤。历观古今,未有众过藉藉,受货数百万,更得高官厚禄如今者也。臣每念圣化中有此事,未尝不痛心疾首。设令臣等数人纵横狼藉复如此,不审当复云何处之。近启贾充远镇,今亦何足分,外出恐是策之良者。臣知陛下不能采臣言,故是臣不能尽己之愚至耳。今蒙恩荣者不少,臣何为独恳恳于斯,实是尊主乐治之意。伏愿试更垂察”

宋文帝打算任命王炳之做丹阳郡守,又征求何尚之的意见。何尚之回答说:“我既没有贾谊那样的应对才能,又赶不上汲黯那样敢于直言,所以在陪坐回答时,常常不能完全表达。昨天退朝后又反复深思,只觉得自己愚钝。如今这件事情,大家众口一词,已经很清楚,只是没有掌握真实情况罢了。王炳之可以说是既犯罪又辜负恩德,不能再少了。而且做官失和,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陛下念及旧恩,迟迟不忍依法严惩,宽宏大量,没有比这更大的了。现在又要给他显赫的京尹官职,恐怕会使尽心报国的人从此灰心,而贪婪妄为的人会越来越嚣张。这不仅损害了朝廷的教化,更是治乱的关键。据我所知,天下人都议论说,王炳之经常给朝廷带来污点,从未见他给朝廷增添过一分光彩。如今曲阿在水南,恩宠和以前没有不同,但让他担任首都地区的郡守,反倒更助长了他的势力,简直就像当年的王雅一样。古人说:‘没有赏罚,即使是尧舜也不能治理好天下。’陛下怎么能坐视皇家的威严受到损害,被一个凡人迷惑呢?事情如果还在模棱两可之间,我也不敢随便陈述浅陋的见解。如今是非曲直,明明白白,而睿智的君王反而不醒悟,即使让贾谊、刘向重生,难道不会在这圣明之世慷慨流涕吗!我以前上奏范晔的事情,当时也怕触犯您的怒气,但如果是我心里所想的,自然不能不说出来,这就是所谓‘即使死上九回也不后悔’。我认为王炳之暂且外放,如果他能够改过,在职期间名声好转,再调回来也不难,这样既可以稍微申明国法,大略回应四方的非议。如今他的罪过堆积如山,荣耀的职位却不减损,如果他再犯下更大的罪行,谁还敢向您禀报?而且除非有特殊的功勋,又怎能掩盖今天的过错?纵观古今,没有像他这样过错昭彰、受贿数百万,却还能得到高官厚禄的。我每当想到圣明时代竟有这样的事,没有一次不痛心疾首。假使我们几个人也像他这样胡作非为,不知道又该怎么处置。近来我请求将贾充远放外镇,现在又何需区分,外放恐怕是上策。我知道陛下不会采纳我的意见,所以是我不能完全尽到自己的愚忠罢了。如今蒙受恩荣的人不少,我为什么偏偏对这件事恳切进言?实在是出于尊崇君主、希望政治清明的意思。恳请陛下再仔细考虑。”

〔24〕又曰:“臣见刘伯宠大慷慨炳之所行,云有人送张幼绪,幼绪语人,吾虽得一县,负三十万钱,庾冲远乃当送至新林,见缚束,犹示得解手。荀万秋尝诣炳之,值一客姓夏侯,主人问‘有好牛不?’云:‘无。’问‘有好马不?’又云:‘无。政有佳驴耳。’炳之便答:‘甚是所欲。’客出门,遂与相闻索之。刘道锡云是炳之所举,就道锡索嫁女具及祠器,乃当百万数。犹谓不然。选令史章龙向臣说,亦叹其受纳之过,言‘实得嫁女具,铜炉四人举乃胜,细葛斗帐等物,不可称数。’在尚书中,令奴酤酃酒,利其百十,亦是立台阁所无,不审少简圣听不?恐仰伤日月之明,臣窃为之叹息。”

(臣)又说:“我看到刘伯宠对炳之的所作所为非常感慨,他说有人送给张幼绪(礼物),张幼绪对人说:‘我虽然当上了一个县的官,却欠了三十万贯钱,庾冲远竟然在我送到新林时,看到我被捆绑着,还表示要给我松绑。’荀万秋曾经去拜访炳之,正好遇到一位姓夏侯的客人,主人炳之问:‘有好牛吗?’客人说:‘没有。’又问:‘有好马吗?’又说:‘没有,只有一匹好驴而已。’炳之立刻回答说:‘这正是我想要的。’客人出门后,炳之就派人向他传话索要这头驴。刘道锡说是炳之推荐提拔的,炳之就向他索要嫁女用的器具和祭祀用的器物,竟价值百万之多。炳之还认为不是这样(不承认)。选令史章龙对我说,也感叹他收受贿赂的过分,说:‘实际上他得到的嫁女器具中,铜炉要四个人才能抬得动,细葛布做的斗帐等物品,数也数不清。’在尚书省里,他让奴仆卖酃酒,获取十分之一的利润,这也是朝廷各部门从未有过的,不知道是不是简略地让陛下知道了吗?恐怕会有损陛下圣明,我私下为此感到叹息。”

〔25〕太祖乃可有司之奏,免炳之官。是岁,元嘉二十五年448也。二十七年450,卒于家,时年六十三。太祖录其宿诚,追复本官。二子季远、弘远。

宋文帝同意了有关部门的奏报,罢免了炳之的官职。这一年是元嘉二十五年。元嘉二十七年,炳之在家中去世,享年六十三岁。宋文帝念及他过去的忠诚,追认恢复了他原来的官职。他有两个儿子,叫季远和弘远。

〔26〕谢方明,陈郡阳夏人,尚书仆射景仁从祖弟也。祖铁,永嘉太守。父冲,中书侍郎。家在会稽,谢病归,除黄门侍郎,不就。为孙恩所杀,追赠散骑常侍。

谢方明是陈郡阳夏人,尚书仆射谢景仁的从祖弟(同曾祖父的兄弟)。他的祖父谢铁曾任永嘉太守,父亲谢冲曾任中书侍郎。他家在会稽,谢方明因病辞官回家,朝廷任命他做黄门侍郎,他没有接受。后来被孙恩杀害,死后被追赠为散骑常侍。

〔27〕方明随伯父吴兴太守邈在郡,孙恩寇会稽,东土诸郡皆响应,吴兴民胡桀、郜骠破东迁县,方明劝邈避之,不从,贼至被害,方明逃窜遂免。初,邈舅子长乐冯嗣之及北方学士冯翊仇玄达,俱往吴兴投邈,并舍之郡学,礼待甚简。二人并忿愠,遂与恩通谋。恩尝为嗣之等从者,夜入郡,见邈众,遁,不悟。本欲于吴兴起兵,事趣不果,乃迁于会稽。及郜等攻郡,嗣之、玄达并豫其谋。刘牢之、谢琰等讨恩,恩走入海,嗣之等不得同去,方更聚合。方明结邈门生义故得百余人,掩讨嗣之等,悉禽而手刃之。

谢方明跟随伯父、吴兴太守谢邈在郡中时,孙恩侵犯会稽,东部各郡都纷纷响应,吴兴百姓胡桀、郜骠攻破了东迁县,谢方明劝谢邈躲避,谢邈没有听从,贼兵到来后谢邈被害,谢方明逃窜才得以幸免。起初,谢邈的妻弟(一说舅舅的儿子)长乐人冯嗣之以及北方学者冯翊人仇玄达,一同到吴兴投靠谢邈,谢邈将他们安置在郡学,礼遇非常简慢。两人都很愤怒,于是与孙恩暗中勾结。孙恩曾经作为冯嗣之等人的随从,夜里进入郡府,看见谢邈人多,就逃走了,没有被察觉。他们本来想在吴兴起兵,但事情仓促未能实现,于是转移到会稽。等到胡桀、郜骠攻打吴兴郡时,冯嗣之、仇玄达都参与了谋划。刘牢之、谢琰等人讨伐孙恩,孙恩逃入海中,冯嗣之等人不能一同前往,就重新聚集。谢方明集结了谢邈的门生和故旧,得到一百多人,突然袭击讨伐冯嗣之等人,将他们全部抓获并亲手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