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王镇恶,北海剧人也。祖猛,字景略,苻坚僭号关中,猛为将相,有文武才,北土重之。父休,为河东太守。镇恶以五月五日生,家人以俗忌,欲令出继疏宗。猛见奇之,曰:“此非常儿,昔孟尝君恶月生而相齐,是儿亦将兴吾门矣!”故名之为镇恶。年十三而苻氏败亡,关中扰乱,流寓崤、渑之间。尝寄食渑池人李方家,方善遇之。谓方曰:“若遭遇英雄主,要取万户侯,当厚相报。”方答曰:“君丞相孙,人才如此,何患不富贵。至时愿见用为本县令,足矣。”后随叔父曜归晋,客居荆州。颇读诸子兵书,论军国大事,骑乘非所长,关弓亦甚弱,而意略纵横,果决能断。
王镇恶是北海郡剧县人。他的祖父王猛,字景略,苻坚在关中称帝时,王猛担任将相,有文武才能,北方人很敬重他。父亲王休,担任河东太守。王镇恶在五月五日出生,家人因为习俗忌讳,想让他过继给远房宗族。王猛见到他觉得奇特,说:“这不是普通的孩子,从前孟尝君在恶月出生却做了齐国的相国,这孩子也将会光耀我们的家族!”所以给他取名为镇恶。王镇恶十三岁时,苻氏败亡,关中混乱,他流亡寄居在崤山、渑池之间。曾经在渑池人李方家寄食,李方很好地对待他。他对李方说:“如果遇到英雄的君主,要取得万户侯的爵位,一定会重重报答你。”李方回答说:“您是丞相的孙子,才能如此出众,何必担心不富贵。到那时希望能被任用为本县的县令,我就满足了。”后来他跟随叔父王曜归顺东晋,客居在荆州。他广泛阅读诸子百家和兵书,谈论军国大事,骑马驾车不是他的长处,拉弓也很弱,但是他的谋略气度纵横开阔,果断能决断。
〔2〕广固之役,或荐镇恶于高祖,时镇恶为天门临澧令,即遣召之。既至与语,甚异焉,因留宿。明旦谓诸佐曰:“镇恶,王猛之孙,所谓将门有将也。”即以为青州治中从事史,行参中军太尉军事,署前部贼曹。拒卢循于查浦,屡战有功,封博陆县五等子。高祖谋讨刘毅,镇恶曰:“公若有事西楚,请赐给百舸为前驱。”义熙八年412,刘毅有疾,求遣从弟兖州刺史藩为副贰,高祖伪许之。九月,大军西讨,转镇恶参军事,加振武将军。高祖至姑孰,遣镇恶率龙骧将军蒯恩百舸前发,其月二十九日也。戒之曰:“若贼知吾上,比军至,亦当少日耳。政当岸上作军,未办便下船也。卿至彼,深加筹量,可击,便烧其船舰,且浮舸水侧,以待吾至。慰劳百姓,宣扬诏旨并赦文、及吾与卫军府文武书。罪止一人,其余一无所问。若贼都不知消息,未有备防,可袭便袭。今去,但云刘兖州上。”镇恶受命,便昼夜兼行,于鹊洲、寻阳、河口、巴陵守风凡四日;十月二十二日,至豫章口,去江陵城二十里。
广固战役的时候,有人向高祖刘裕推荐王镇恶,当时王镇恶是天门郡临澧县的县令,高祖马上派人把他找来。见面聊了之后,高祖对他的才能非常欣赏,于是留他过夜。第二天早上,高祖对左右的辅佐官员说:“王镇恶是王猛的孙子,这就是所谓的将门出将啊!”当场就任命他当青州治中从事史,代理参中军太尉军事,兼任前部贼曹。后来在查浦抵御卢循,多次打仗有功,被封为博陆县五等子。高祖计划讨伐刘毅,王镇恶说:“主公如果要对西楚用兵,请给我一百艘战船做先锋。”义熙八年,刘毅生病了,请求派自己的堂弟兖州刺史刘藩当副手,高祖假装同意了。九月,大军西征,调王镇恶当参军事,加振武将军衔。高祖到了姑孰,派王镇恶率领龙骧将军蒯恩和一百艘战船先出发,那天是当月二十九号。高祖嘱咐他说:“如果敌人知道我军西上,等我们的部队到了,也不过就这几天。他们很可能正在岸上布置军队,还没顾得上船。你到了那里,要仔细考虑,如果打得过,就烧掉他们的船舰,并且把船停在水边,等我到来。同时要安抚百姓,宣扬皇上的诏书和赦文,以及我和卫军府文武官员的信件。只追究首恶,其他一概不问。如果敌人还不知道消息,没有防备,可以偷袭就偷袭。现在出发,就说是刘兖州来了。”王镇恶接受命令后,就日夜兼程,在鹊洲、寻阳、河口、巴陵这些地方等风,总共停了四天;十月二十二号,到了豫章口,离江陵城还有二十里。
〔3〕自镇恶进路,扬声刘兖州上,毅谓为信然,不知见袭。镇恶自豫章口舍船步上,蒯恩军在前,镇恶次之。舸留一二人,对舸岸上竖六七旗,下辄安一鼓。语所留人:“计我将至城,便长严,令后有大军状。”又分队在后,令烧江津船舰。镇恶径前袭城,语前军:“若有问者,但云刘兖州至。”津戍及百姓皆言刘藩实上,晏然不疑。
从王镇恶进军开始,就放出消息说刘兖州(刘藩)来了,刘毅信以为真,完全不知道会被偷袭。王镇恶在豫章口下船改走陆路,蒯恩的部队走在前面,王镇恶紧随其后。每条船上只留一两个人,在靠岸的对岸竖起六七面旗帜,下面各放一面鼓。王镇恶对留下的人说:“估计我快到达城下的时候,你们就长时间擂鼓,让后面看起来像有大部队的样子。”又分出一队人马在后面,命令他们烧掉江津的船只。王镇恶径直向前突袭城池,对前军吩咐:“如果有人问,就说刘兖州到了。”渡口守军和百姓都以为刘藩真的来了,平平静静,没有产生怀疑。
〔4〕未至城五六里,逢毅要将朱显之,与十许骑,步从者数十,欲出江津。问是何人,答云:“刘兖州至。”显之驰前问藩在所,答云:“在后。”显之既见军不见藩,而见军人担彭排战具,望见江津船舰已被烧,烟焰张天,而鼓严之声甚盛,知非藩上,便跃马驰去告毅:“外有大军,似从下上,垂已至城,江津船悉被火烧矣。”行令闭诸城门。镇恶亦驰进,军人缘城得入,门犹未及下关,因得开大城东门。大城内,毅凡有八队,带甲千余,已得戒严。蒯恩入东门,便北回击射堂,前攻金城东门。镇恶入东门,便直击金城西门。军分攻金城南门,毅金城,内东从旧将,犹有六队千余人,西将及能细直吏快手,复有二千余人。食时就斗,至中晡,西人退散及归降略尽。镇恶入城,便因风放火,烧大城南门及东门。又遣人以诏及赦文并高祖手书凡三函示毅,毅皆烧不视。金城内亦未信高祖自来。有王桓者,家住江陵,昔手斩桓谦,为高祖所赏拔,常在左右。求还西迎家,至是率十余人助镇恶战。下晡间,于金城东门北三十步凿城作一穴,桓便先众入穴,镇恶自后继之,随者稍多,因短兵接战。镇恶军人与毅东来将士,或有是父兄子弟中表亲亲者,镇恶令且斗且共语,众并知高祖自来,人情离懈。一更许,听事前阵散溃,斩毅勇将赵蔡。毅左右兵犹闭东西阁拒战,镇恶虑暗夜自相伤犯,乃引军出,绕金城,开其南面,以为退路。毅虑南有伏兵,三更中,率左右三百许人开北门突出。初,毅常所乘马在城外不得入,仓卒无马,毅便就子肃民取马,肃民不与。朱显之谓曰:“人取汝父,而惜马不与,汝今自走,欲何之?”夺马以授毅。初出,政值镇恶军,冲之不得去;回冲蒯恩军,军人斗已一日,疲倦,毅得从大城东门出奔牛牧佛寺,自缢死。镇恶身被五箭,射镇恶手所执槊,于手中破折。江陵平后二十日,大军方至。
离城还有五六里的时候,遇到了刘毅的部将朱显之,他带着十几个骑兵和几十个步行的随从,正准备出江津。朱显之问是什么人,回答说:“刘兖州(刘藩)到了。”朱显之策马向前问刘藩在哪里,回答说:“在后面。”朱显之看见军队却没见到刘藩,却看到士兵们扛着盾牌之类的东西,望见江津的船只已经被烧,烟火冲天,而且鼓声整齐又响又密,知道不是刘藩来了,便飞马跑去告诉刘毅:“外面有大部队,好像从下游上来,马上就要到城下了,江津的船全被烧了。”刘毅下令关闭所有城门。王镇恶也骑马冲过去,士兵们攀着城墙爬了进去,城门还没来得及放下门闩,于是得以打开大城的东门。大城内,刘毅共有八队人马,披甲的士兵一千多人,已经戒严了。蒯恩从东门进去,就向北转攻打射堂,接着进攻金城的东门。王镇恶从东门进去,直接攻打金城的西门。军队又分兵攻打金城的南门。刘毅的金城中,原来从东方带来的旧部还有六队一千多人,加上西边的将领以及办事干练的官吏和快手,又有两千多人。早饭时间就开始交战,一直打到下午三四点钟,西边的军队差不多都逃散或投降了。王镇恶进城后,就顺风放火,烧了大城的南门和东门。又派人拿着皇帝的诏书、赦免的文件和刘裕的亲笔信一共三封给刘毅看,刘毅全都烧了,看都不看。金城里的人也不相信刘裕亲自来了。有个叫王桓的人,家住江陵,过去亲手杀了桓谦,受到刘裕的赏识提拔,经常在身边。他请求回西部接家眷,到这时率领十几个人帮助王镇恶作战。傍晚时分,在金城东门以北三十步的地方凿开城墙挖了一个洞,王桓率先钻进洞去,王镇恶跟在后面,跟随的人越来越多,于是短兵相接打了起来。王镇恶的士兵和刘毅从东方带来的将士,有些是父兄子弟和表亲关系,王镇恶让他们一边打一边说话,大家知道刘裕来了,人心涣散松懈。大约一更天的时候,听堂前面的阵势崩溃了,斩了刘毅的勇将赵蔡。刘毅身边的士兵还关闭着东西阁抵抗,王镇恶担心黑夜中自己人误伤,就带兵撤出,绕到金城南面打开一个缺口作为退路。刘毅担心南面有伏兵,三更天时率领身边三百多人开北门突围。起初,刘毅常骑的马在城外没进来,仓促间没有马,刘毅就向儿子刘肃民要马,刘肃民不给。朱显之对他说:“人家要抓你父亲,你却舍不得马不给,你现在自己逃命,想往哪里去?”夺过马给了刘毅。刚冲出来,正好遇上王镇恶的部队,冲不过去;又回头冲蒯恩的部队,士兵们已经打了一天,很疲惫,刘毅得以从大城东门逃出,跑到牛牧佛寺,上吊自杀了。王镇恶身上中了五箭,箭射中他手里拿的槊,在手里折断了。江陵平定后二十天,主力部队才到。
〔5〕署中兵,出为安远护军、武陵内史。以讨刘毅功,封汉寿县子,食邑五百户。蛮帅向博抵根据阮头,屡为凶暴,镇恶讨平之。初行,告刺史司马休之,求遣军以为声援,休之遣其将朱襄领众助镇恶。会高祖西讨休之,镇恶乃告诸将曰:“百姓皆知官军已上,朱襄等复是一贼,表里受敌,吾事败矣。”乃率军夜下,江水迅急,倏忽行数百里,直据都尉治。既至,乃以竹笼盛石,堙塞水道。襄军下,夹岸击之,斩襄首,杀千余人。镇恶性贪,既破襄,因停军抄掠诸蛮,不时反。及至江陵,休之已平,高祖怒,不时见之。镇恶笑曰:“但令我一见公,无忧矣。”高祖寻登城唤镇恶,镇恶为人强辩,有口机,随宜酬应,高祖乃释。休之及鲁宗之奔襄阳,镇恶统蒯恩诸军水路追之,休之等奔羌,镇恶追蹑,尽境而还。除游击将军。
王镇恶代理中兵参军,外调担任安远护军、武陵内史。因为讨伐刘毅的功劳,被封为汉寿县子,有食邑五百户。蛮族首领向博抵盘踞在阮头,屡次行凶作恶,王镇恶讨伐平定了他们。当初出发时,他禀告刺史司马休之,请求派军队作为声援,司马休之派部将朱襄率领部队协助王镇恶。恰逢刘裕向西讨伐司马休之,王镇恶就对众将说:“百姓都知道官军已经上来了,朱襄他们又等于是一股贼军,我们内外受敌,事情就败了。”于是率领军队连夜顺江而下,江水湍急,一会儿就行进了几百里,直接占据了都尉的治所。到了以后,就用竹笼装满石头,堵塞水道。朱襄的军队顺流而下,镇恶军两岸夹击,斩了朱襄的头,杀死一千多人。镇恶性子贪婪,打败朱襄后,就停军抢掠各个蛮族部落,没有按时返回。等到了江陵,司马休之已经被平定,刘裕发怒,没有及时接见他。镇恶笑着说:“只要让我见您一面,就不用担心了。”不久刘裕登上城楼叫镇恶来,镇恶为人能言善辩,口才敏捷,能随机应对,刘裕于是消了气。司马休之和鲁宗之逃奔襄阳,镇恶统领蒯恩等各军从水路追击,休之等人逃奔后秦,镇恶追赶,一直到了边境才回来。被任命为游击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