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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书 · 卷四十四·列传第四

宋书 · 目录

〔1〕谢晦,字宣明,陈郡阳夏人也。祖朗,东阳太守。父重,会稽王道子骠骑长史。兄绚,高祖镇军长史,蚤卒。晦初为孟昶建威府中兵参军。昶死,高祖问刘穆之:“孟昶参佐,谁堪入我府?”穆之举晦,即命为太尉参军。高祖尝讯囚,其旦刑狱参军有疾,札晦代之,于车中一鉴讯牒,催促便下。相府多事,狱繁殷积,晦随问酬辩,曾无违谬。高祖奇之,即日署刑狱贼曹,转豫州治中从事。义熙八年412,土断侨流郡县,使晦分判扬、豫民户,以平允见称。入为太尉主簿,从征司马休之。时徐逵之战败见杀,高祖怒,将自被甲登岸,诸将谏,不从,怒愈甚。晦前抱持高祖,高祖曰:“我斩卿!”晦曰:“天下可无晦,不可无公,晦死何有!”会胡藩已得登岸,贼退走,乃止。

谢晦,字宣明,是陈郡阳夏人。他的祖父谢朗,曾任东阳太守。父亲谢重,是会稽王司马道子的骠骑长史。哥哥谢绚,是高祖刘裕的镇军长史,很早就去世了。谢晦起初在孟昶的建威府里做中兵参军。孟昶死后,高祖问刘穆之:“孟昶的属官中,谁有资格进入我的府中?”刘穆之推荐了谢晦,高祖立刻任命他为太尉参军。高祖曾经审讯囚犯,那天早上刑狱参军生病了,就写信让谢晦代理,谢晦在车上看了一眼审讯文书,马上下达了批示。相府事务很多,案件堆积如山,谢晦随问随答,没有一点差错。高祖觉得他才能出众,当天就让他代理刑狱贼曹,又转任豫州治中从事。义熙八年,朝廷实行土断政策,整顿侨置郡县,派谢晦分别审理扬州、豫州的民户,他因为公平妥当受到称赞。后来入朝担任太尉主簿,跟随高祖征讨司马休之。当时徐逵之战败被杀,高祖大怒,准备亲自披甲登岸,众将领劝阻不听,高祖更加愤怒。谢晦上前抱住高祖,高祖说:“我杀了你!”谢晦说:“天下可以没有我,但不能没有您,我死了又算得了什么!”这时恰好胡藩已经登岸,贼军退走,高祖才停止。

〔2〕晦美风姿,善言笑,眉目分明,鬓发如点漆。涉猎文义,朗赡多通,高祖深加爱赏,群僚莫及。从征关、洛,内外要任悉委之。刘穆之遣使陈事,晦往往措异同,穆之怒曰:“公复有还时否?”高祖欲以为从事中郎,以访穆之,坚执不与。终穆之世,不迁。穆之丧问至,高祖哭之甚恸。晦时正直,喜甚,自入阁内参审穆之死问。其日教出,转晦从事中郎。

谢晦风度翩翩,善于言辞谈笑,眉目清秀,鬓发黑亮如漆。他广泛阅读文史,才思敏捷,学识渊博,宋高祖刘裕非常欣赏喜爱他,同僚中没有谁能比得上。他跟随高祖征讨关中、洛阳,朝廷内外的重要职务都交给他担任。刘穆之派遣使者向高祖陈述事情,谢晦常常提出不同意见,刘穆之生气地说:“你还有回来的时候吗?”高祖想任命谢晦为从事中郎,为此咨询刘穆之,刘穆之坚决反对。直到刘穆之去世,谢晦都没有升迁。刘穆之的死讯传来,高祖痛哭非常悲伤。谢晦当时正在值班,十分高兴,亲自进入阁内查问刘穆之的死讯。当天命令发出,升任谢晦为从事中郎。

〔3〕宋台初建,为右卫将军,寻加侍中。高祖受命,于石头登坛,备法驾入宫。晦领游军为警备,迁中领军,侍中如故。以佐命功,封武昌县公,食邑二千户。二年406,坐行玺封镇西司马、南郡太守王华大封,而误封北海太守球,版免晦侍中。寻转领军将军、散骑常侍,依晋中军羊祜故事,入直殿省,总统宿卫。三月,高祖不豫,给班剑二十人,与徐羡之、傅亮、檀道济并侍医药。少帝即位,加领中书令,与羡之,亮共辅朝政。少帝既废,司空徐羡之录诏命,以晦行都督荆湘雍益宁南北秦七州诸军事、抚军将军、领护南蛮校尉、荆州刺史,欲令居外为援,虑太祖至或别用人,故遽有此授。精兵旧将,悉以配之,器仗军资甚盛。太祖即位,加使持节,依本位除授。晦虑不得去,甚忧惶,及发新亭,顾望石头城,喜曰:“今得脱矣。”寻进号卫将军,加散骑常侍,进封建平郡公,食邑四千户,固让进封。又给鼓吹一部。

刘宋朝廷刚建立时,谢晦担任右卫将军,不久加授侍中。高祖(刘裕)接受禅让登基,在石头城设坛,准备好皇帝车驾进入皇宫。谢晦率领机动部队担任警戒,升任中领军,仍保留侍中官职。因辅佐开国的功劳,被封为武昌县公,享有一千户的食邑。永初二年,因为负责用玺印封官时,给镇西司马、南郡太守王华封了个大官,却错封了北海太守王球,结果被下诏免去侍中职务。不久转任领军将军、散骑常侍,按照晋朝中军将军羊祜的先例,入宫值班,总管宫廷警卫。同年三月,高祖病重,赏给二十名持班剑的卫士,与徐羡之、傅亮、檀道济一起侍奉医药。少帝即位后,加授中书令,与徐羡之、傅亮共同辅佐朝政。少帝被废黜后,司空徐羡之总领诏令,任命谢晦代理都督荆湘雍益宁南北秦七州诸军事、抚军将军、兼任护南蛮校尉、荆州刺史,想让他坐镇外地作为声援,担心太祖(刘义隆)到后可能另派人选,所以匆忙做出这一任命。谢晦原有的精兵旧将都配给他,武器装备和军需物资非常充足。太祖即位后,加授使持节,按原官职任命。谢晦担心走不掉,非常忧虑害怕,等到从新亭出发,回头遥望石头城,高兴地说:“现在总算脱身了!”不久升号卫将军,加散骑常侍,进封建平郡公,食邑四千户,他坚决辞让这项进封。朝廷又赏给他一支鼓吹乐队。

〔4〕初为荆州,甚有自矜之色,将之镇,诣从叔光禄大夫澹别。澹问晦年,晦答曰:“三十五。”澹笑曰:“昔荀中郎年二十七为北府都督,卿比之,已为老矣。”晦有愧色。至江陵,深结侍中王华,冀以免祸。二女当配彭城王义康、新野侯义宾。元嘉二年425,遣妻曹及长子世休送女还京邑。先是景平中,索虏为寇,覆没河南。至是上欲诛羡之等,并讨晦。声言北伐,又言拜京陵,治装舟舰。傅亮与晦书曰:“薄伐河朔,事犹未已,朝野之虑,忧惧者多。”又言:“朝士多谏北征,上当遣外监万幼宗往相咨访。”时朝廷处分异常,其谋颇泄。三年426正月,晦弟黄门侍郎<日爵>驰使告晦,晦犹谓不然,呼咨议参军何承天,示以亮书,曰:“计幼宗一二日必至,傅公虑我好事,故先遣此书。”承天曰:“外间所闻,咸谓西讨已定,幼宗岂有上理。”晦尚谓虚妄,使承天豫立答诏启草,伐虏宜须明年。江夏内史程道惠得寻阳人书,言:“朝廷将有大处分,其事已审。”使其辅国府中兵参军乐冏封以示晦。晦又谓承天曰:“幼宗尚未至,若复二三日无消息,便是不复来邪?”承天答曰:“诏使本无来理,如程所说,其事已判,岂容复疑。”

起初谢晦担任荆州刺史,脸上流露出非常得意的神色。将要去上任时,他前往堂叔光禄大夫谢澹那里告别。谢澹问谢晦年龄,谢晦回答说:“三十五岁。”谢澹笑着说:“从前荀羡二十七岁就当了北府都督,你和他相比,已经老了。”谢晦听后露出羞愧的表情。到了江陵后,他深深结交侍中王华,希望能靠此避免灾祸。他的两个女儿要嫁给彭城王刘义康和新野侯刘义宾。元嘉二年,他派妻子曹氏和长子谢世休送女儿回京城。在这之前,景平年间,北魏入侵,黄河以南地区沦陷。到此时,皇帝想诛杀徐羡之等人,同时讨伐谢晦。对外声称要北伐,又说要祭拜皇陵,准备船只。傅亮写信给谢晦说:“征伐黄河以北,事情还没有结束,朝廷内外的担忧,感到畏惧的人很多。”又说:“朝中许多大臣谏阻北伐,皇帝将要派遣外监万幼宗前去咨询。”当时朝廷的举动不同寻常,他们的计划有所泄露。元嘉三年正月,谢晦的弟弟黄门侍郎谢㬂派人飞马告知谢晦,谢晦仍然认为不是这样,叫来咨议参军何承天,把傅亮的信给他看,说:“估计万幼宗一两天内必然到达,傅公怕我多事,所以先送这封信来。”何承天说:“外面所听到的,都说西讨已经确定,万幼宗哪里有来的道理。”谢晦还认为是虚假的,让何承天预先起草答复诏书的草稿,讨伐北魏应当等到明年。江夏内史程道惠得到寻阳人的信,说:“朝廷将有大变革,事情已经确凿。”派他的辅国府中兵参军乐冏封好送给谢晦看。谢晦又对何承天说:“万幼宗还没有到,如果再过两三天没有消息,就是不再来了吧?”何承天回答说:“诏使本来就没有来的道理,像程道惠所说,事情已经明确,哪里容许再怀疑。”

〔5〕晦欲焚南蛮兵籍,率见力决战。士人多劝发兵,乃立幡戒严,谓司马庾登之曰:“今当自下,欲屈卿以三千人守城,备御刘粹。”登之曰:“下官亲老在都,又素无旅,情计二三,不敢受此旨。”晦仍问诸佐:“战士三千,足守城不?”南蛮司马周超对曰:“非徒守城而已,若有外寇,可以立勋。”登之乃曰:“超必能办,下官请解司马、南郡以授。”即于坐命超为司马、建威将军、南义阳太守,转登之为长史,南郡如故。

谢晦想要烧掉南蛮校尉府的兵籍,率领现有的兵力决一死战。士人大多劝他发兵,于是他竖起旗帜宣布戒严,对司马庾登之说:“现在我要亲自出征,想委屈你率领三千人守城,防备刘粹。”庾登之说:“下官的父母都在京城,又向来没有自己的部众,心里犹豫不定,不敢接受这个命令。”谢晦又问各位佐官:“三千战士,足够守城吗?”南蛮司马周超回答说:“不只是守城而已,如果有外敌来犯,还可以立功。”庾登之于是说:“周超一定能办好,我请求解除我司马、南郡的职务授给他。”于是就在座位上任命周超为司马、建威将军、南义阳太守,调任庾登之为长史,南郡的职务不变。

〔6〕太祖诛羡之等及晦子新除秘书郎世休,收<日爵>、<日爵>子世平、兄子著作佐郎绍等。乐冏又遣使告晦:“徐、傅二公及<日爵>等并已诛。”晦先举羡之、亮哀,次发子弟凶问。既而自出射堂,配衣军旅。数从高祖征讨,备睹经略,至是指麾处分,莫不曲尽其宜。二三日中,四远投集,得精兵三万人。乃奉表曰:

太祖诛杀了徐羡之等人以及谢晦的儿子新任秘书郎的谢世休,又收捕了谢晦、谢晦的儿子谢世平、谢晦的侄子著作佐郎谢绍等人。乐冏又派人告诉谢晦说:“徐羡之、傅亮两位大人以及谢晦等人都已被诛杀。”谢晦先为徐羡之、傅亮举行哀悼仪式,然后才发布自己子弟的死讯。接着他亲自来到射箭场,分发军服、整编军队。他多次跟随高祖征讨,对用兵谋略都看在眼里,到这时指挥调度,没有一件不是处理得恰到好处的。两三天之内,四面八方的人都来投奔,聚集了三万精兵。于是谢晦呈上奏表说:

〔7〕臣阶缘幸会,蒙武皇帝殊常之眷,外闻政事,内谋帷幄,经纶夷险,毗赞王业,预佐命之勋,膺河山之赏。及先帝不豫,导扬末命,臣与故司徒臣羡之、左光禄大夫臣亮、征北将军臣道济等,并升御床,跪受遗诏,载贻话言,托以后事。臣虽凡浅,感恩自厉,送往事居,诚贯幽显。逮营阳失德,自绝宗庙,朝野岌岌,忧及祸难,忠谋协契,徇国忘己,援登圣朝,惟新皇祚。陛下驰传乘流,曾不惟疑,临朝殷勤,增崇封爵。此则臣等赤心已亮于天鉴,远近万邦咸达于圣旨。若臣等志欲专权,不顾国典,便当协翼幼主,孤背天日,岂复虚馆七旬,仰望鸾旗者哉?故庐陵王于营阳之世,屡被猜嫌,积怨犯上,自贻非命。天祚明德,属当昌运,不有所废,将何以兴?成人之美,《春秋》之高义;立帝清馆,臣节之所司。耿弇不以贼遗君父,臣亦何负于宋室邪?况衅结阋墙,祸成畏逼,天下耳目,岂伊可诬!

我凭借机缘幸遇,蒙受武皇帝非同寻常的眷顾,在外听政理事,在内出谋划策,治理国家平定风险,辅佐帝王大业,参与缔造国家的功勋,接受分封山河的赏赐。等到先帝病重,宣布临终遗命,我与已故的司徒徐羡之、左光禄大夫傅亮、征北将军檀道济等人,一起登上御床,跪着接受遗诏,承载着嘱托的话语,被托付后事。我虽然平凡浅陋,但感恩自励,送别故君侍奉新君,诚信贯通幽冥与显明。等到营阳王丧失德行,自绝于宗庙,朝野上下动荡不安,忧虑祸难发生,我们忠诚谋划协同一致,为国牺牲忘记自身,扶持登基圣明之朝,革新皇位。陛下乘坐驿船顺流而来,不曾有所疑虑,临朝听政殷勤恳切,增崇我们的封爵。这就是我们的一片赤诚已经显现于上天明鉴,远近万国都明白圣上的旨意。如果我们想要专权,不顾国家法典,就应该辅助幼主,违背天日,怎么还会空设馆舍七十天,仰望帝王的鸾旗呢?所以庐陵王在营阳王时期,多次被猜疑,积怨冒犯主上,自己招致非命。上天福佑有德之人,正当昌盛之运,若不有所废弃,将如何兴起?成全别人的美事,是《春秋》的高尚道义;扶立皇帝清除宫馆,是臣节所主管的。耿弇不把贼寇留给君父,我又有什么对不起宋室呢?何况祸乱起于内部,灾祸来自畏惧逼迫,天下人的耳目,岂能欺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