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自书契经典,咸崇其义,而圣人之德,莫大于严父者也。故司马迁著《封禅书》,班固备《郊祀志》,上纪皇王正祀,下录郡国百神。司马彪又著《祭祀志》,以续终汉。中兴以后,其旧制诞章,粲然弘备。自兹以降,又有异同,故复撰次云尔。
国家的大事,在于祭祀和战争。自从有了文字和经典以来,大家都推崇这个道理。而圣人的德行,没有比尊敬父亲更大的了。所以司马迁写了《封禅书》,班固编了《郊祀志》,往上记载帝王的正规祭祀,往下记录各郡国供奉的各种神灵。司马彪又写了《祭祀志》,用来接续汉代的记载。东汉光武帝中兴以后,那些旧的规章制度,明确又完备。从那以后,又有所不同,所以我重新编写整理了这些内容。
〔2〕汉献帝延康元年220十一月己丑,诏公卿告祠高庙。遣兼御史大夫张音奉皇帝玺绶策书,禅帝位于魏。是时魏文帝继王位,南巡在颍阴。有司乃为坛于颍阴之繁阳故城。庚午,登坛。魏相国华歆跪受玺绂以进于王。既受毕,降坛视燎,成礼而返,未有祖配之事。魏文帝黄初二年221正月,郊祀天地明堂。是时魏都洛京,而神祇兆域明堂灵台,皆因汉旧事。四年223七月,帝将东巡,以大军当出,使太常以一特牛告祠南郊,自后以为常。及文帝崩,太尉钟繇告谥南郊,皆是有事于郊也。
汉献帝延康元年十一月己丑日,下诏让公卿大臣到高庙祭告。派遣兼任御史大夫的张音捧着皇帝的玉玺、绶带和禅让的诏书,将帝位禅让给魏国。当时魏文帝曹丕已经继承王位,正在颍阴南巡。相关部门就在颍阴的繁阳故城修筑了祭坛。庚午日,曹丕登上祭坛。魏国的相国华歆跪下接受玉玺和绶带,然后进献给魏王。曹丕接受完毕后,走下祭坛观看燎祭的仪式,完成典礼后返回,没有进行祖先配享的祭祀。魏文帝黄初二年正月,在南郊祭祀天地和明堂。当时魏国定都洛阳,而神灵的祭坛区域、明堂、灵台,都沿用了汉朝的旧制。黄初四年七月,文帝准备东巡,因为大军将要出征,派太常卿用一头特选的牛在南郊祭告,从此成为常例。等到文帝去世,太尉钟繇在南郊祭告并上谥号,这些都是有关南郊祭祀的事情。
〔3〕明帝太和元年366正月丁未,郊祀武皇帝以配天,宗祀文皇帝于明堂以配上帝。是时二汉郊禋之制具存,魏所损益可知也。
魏明帝太和元年正月的丁未日,在郊外祭祀武皇帝曹操来配享上天,在明堂祭祀文皇帝曹丕来配享上帝。当时西汉和东汉的郊祭和禋祭制度都还存在,曹魏对它们所做的增减修改就可以知道了。
〔4〕四年369八月,帝东巡,过繁昌,使执金吾臧霸行太尉事,以特牛祠受禅坛。《后汉纪》,章帝诏高邑祠即位坛。此虽前代已行之事,然为坛以祀天,而坛非神也。今无事于上帝,而致祀于虚坛,未详所据也。
四年八月,皇帝向东巡视,路过繁昌县,派执金吾臧霸代理太尉职务,用一头公牛祭祀受禅坛。《后汉纪》记载,汉章帝曾下诏让高邑县祭祀即位坛。虽然前代已经这样做过,但筑坛是为了祭祀上天,坛本身并不是神。如今没有祭祀上帝,却去祭祀一个空坛,不知道这依据是什么。
〔5〕景初元年237十月乙卯,始营洛阳南委粟山为圆丘,诏曰:“盖帝王受命,莫不恭承天地,以彰神明;尊祀世统,以昭功德。故先代之典既著,则禘郊祖宗之制备也。昔汉氏之初,承秦灭学之后,采摭残缺,以备郊祀。自甘泉、后土、雍宫、五畤神祇兆位,多不经见,并以兴废无常,一彼一此,四百余年,废无禘礼。古代之所更立者,遂有阙焉。曹氏世系,出自有虞氏。今祀圆丘,以始祖帝舜配,号圆丘曰皇皇帝天;方丘所祭曰皇皇后地,以舜妃伊氏配;天郊所祭曰皇天之神,以太祖武皇帝配;地郊所祭曰皇地之祗,以武宣皇后配;宗祀皇考高祖文皇帝于明堂,以配上帝。”十二月壬子冬至,始祀皇皇帝天于圆丘,以始祖有虞帝舜配。自正始以后,终魏世,不复郊祀。
魏明帝景初元年(237年)十月乙卯日,开始在洛阳城南的委粟山建造圆丘(祭天的圆形高坛),并下诏说:“帝王承受天命,没有不恭敬地顺应天地来彰显神明的意志,尊崇并祭祀世代传承的系统来昭示功德的。所以前代的典章制度既然明确了,那么禘祭、郊祭、祖祭、宗祭的礼仪就都齐全了。从前汉朝刚建立时,承接了秦朝毁灭学术之后,只能收集残缺不全的资料来筹备郊祀。从甘泉宫、后土祠、雍宫到五畤等神灵的祭祀场所和位置,大多不合经典记载,而且兴废无常,这个地方用用那个地方改改,四百多年里,废弃了禘礼。古代所更改确立的制度,因此就有了缺失。我们曹家的世系,出自有虞氏(舜的部落)。现在祭祀圆丘,用始祖帝舜配享,称圆丘为‘皇皇帝天’;方丘所祭祀的叫‘皇皇后地’,用舜妃伊氏配享;天郊所祭祀的叫‘皇天之神’,用太祖武皇帝(曹操)配享;地郊所祭祀的叫‘皇地之祗’,用武宣皇后(卞氏)配享;在明堂祭祀皇考高祖文皇帝(曹丕),以配享上帝。”同年十二月壬子日冬至,开始在圆丘祭祀皇皇帝天,用始祖有虞氏帝舜配享。但从正始年间以后,直到魏朝灭亡,再也没有举行过郊祀。
〔6〕孙权初称尊号于武昌,祭南郊告天。文曰:“皇帝臣孙权,敢用玄牡,昭告皇皇后帝。汉飨国二十有四世,历年四百三十,行气数终,禄胙运尽,普天弛绝,率土分崩。孽臣曹丕,遂夺神器;丕子睿继世作慝,窃名乱制。权生于东南,遭值期运,承乾秉戎,志在拯世,奉辞行罚,举足为民。群臣将相州郡百城执事之人,咸以为天意已去于汉,汉氏已终于天。皇帝位虚,郊祀无主,休征嘉瑞,前后杂沓,历数在躬,不得不受。权畏天命,敢不敬从。谨择元日,登坛柴燎,即皇帝位。唯尔有神飨之!左右有吴,永绥天极。”其后自以居非中土,不复修设。中年,群臣奏议,宜修郊祀,权曰:“郊祀当于中土,今非其所。”重奏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者以天下为家。昔周文、武郊于禜、镐,非必中土。”权曰:“武王伐纣,即阼于镐京,而郊其所也。文王未为天子,立郊于禜,见何经典?”复奏曰:“伏见《汉书·郊祀志》,匡衡奏徙甘泉河东郊于长安,言文王郊于禜。”权曰:“文王德性谦让,处诸侯之位,明未郊也。经传无明文,由匡衡俗儒意说,非典籍正义,不可用也。”虞喜《志林》曰:“吴主纠驳郊祀,追贬匡衡,凡在见者,莫不慨然称善也。”何承天曰:“案权建号继天,而郊享有阙,固非也。末年虽一南郊,而遂无北郊之礼。环氏《吴纪》:‘权思崇严父配天之义,追上父坚尊号为吴始祖。’如此说,则权末年所郊,坚配天也。权卒后,三嗣主终吴世不郊祀,则权不享配帝之礼矣。”
孙权最初在武昌称帝,在南郊举行祭天仪式。他的告天文书说:“皇帝臣孙权,冒昧地用黑色公牛,明告伟大的天帝。汉朝享国二十四代,历时四百三十年,如今气数已尽,福禄终结,天下崩溃,国土分裂。奸臣曹丕,夺取了帝位;他的儿子曹睿继续作恶,窃取名位,扰乱制度。我孙权生于东南,遇到这个时运,继承天意,掌握军队,志在拯救世界,奉命讨伐,一切行动都是为了百姓。各位大臣将相、州郡官员、各城管事的人,都认为天意已经离开汉朝,汉朝已经终结于天。皇帝位置空缺,祭祀无人主持,吉祥征兆接连出现,天命在我身上,不得不接受。我敬畏天命,不敢不恭敬服从。谨慎选择吉日,登上祭坛烧柴祭天,即皇帝位。请神灵享用祭祀!保佑吴国,永远安定天命。”此后,孙权自以为地处不是中原,就不再举行郊祀。中年时,群臣奏请应该修建郊祀,孙权说:“郊祀应当在中央之地,现在这里不是合适的地方。”群臣再次上奏说:“普天之下,没有不是王土的。帝王以天下为家。过去周文王、武王在禜和镐举行郊祀,不一定非要在中央之地。”孙权说:“武王伐纣后,在镐京登基,并在那里举行郊祀。文王没有成为天子,在禜设立郊祀,见于什么经典?”群臣又上奏说:“我们看到《汉书·郊祀志》,匡衡上奏将甘泉、河东的郊祀移到长安,说周文王在禜举行郊祀。”孙权说:“文王品德谦让,处于诸侯的地位,显然没有举行郊祀。经传没有明确记载,是匡衡这种世俗儒者的主观说法,不是经典的正统解释,不可采用。”虞喜的《志林》说:“吴主孙权利正反驳郊祀之议,追贬匡衡,凡是看到的人,没有不感慨称好的。”何承天说:“考察孙权建立称号继承天命,但郊祀有缺失,确实不对。末年虽然举行了一次南郊,却始终没有北郊之礼。环氏《吴纪》说:‘孙权想推崇父亲配天之义,追尊父亲孙坚为吴始祖。’这样说来,孙权末年举行的郊祀,是以孙坚配天。孙权死后,三位继位者整个吴国时期都不举行郊祀,那么孙权就没有享受配享天帝的礼遇了。”
〔7〕刘备章武元年,即皇帝位,设坛。“建安二十六年夏四月丙午,皇帝臣备,敢用玄牡,昭告皇天上帝、后土神祇。汉有天下,历数无疆。曩者王莽篡盗,光武皇帝震怒致诛,社稷复享。今曹操阻兵安忍,子丕载其凶逆,窃居神器。群臣将士以为社稷堕废,备宜修之,嗣武二祖,龚行天罚。备惟否德,惧忝帝位,询于庶民,外及蛮夷君长,佥曰天命不可以不答,祖业不可以久替,四海不可以无主,率土式望,在备一人。备畏天之威,又惧汉邦将湮于地。谨择元日,与百僚登坛,受皇帝玺绶。修燔瘗,告类于大神。惟大神尚飨!祚于汉家,永绥四海。”章武二年十月,诏丞相诸葛亮营南北郊于成都。
刘备在章武元年(公元221年)即皇帝位,设立了祭坛。他宣读告天文说:“建安二十六年(公元221年)夏四月丙午日,皇帝臣刘备,谨用黑色公牛作为祭品,昭告皇天上帝与后土神灵:汉朝享有天下,国运绵长无尽。从前王莽篡位盗国,光武皇帝震怒讨伐,社稷得以恢复祭祀。如今曹操拥兵肆虐,他的儿子曹丕继承凶逆,窃取帝位。群臣将士认为汉朝社稷即将倾废,我刘备应当承继帝业,追随高祖、光武二祖,恭敬地施行上天的惩罚。我自思德行浅薄,害怕辱没帝位,因此询问百姓,以及边远部族的首领,大家都说天命不可不回应,祖业不可长久废弃,天下不可无主,四海之内都仰望我一人。我敬畏天威,又担心汉王朝将从此湮灭,所以谨慎选择吉日,与百官登坛,接受皇帝玺绶。举行燔柴和埋祭的礼仪,祭告上天大神。祈望大神享用祭品!赐福汉室,永保四海安定。”章武二年十月,刘备下诏命丞相诸葛亮在成都营建南郊和北郊的祭坛。
〔8〕魏元帝咸熙二年265十二月甲子,使持节侍中太保郑冲、兼太尉司隶校尉李喜奉皇帝玺绶策书,禅帝位于晋。丙寅,晋设坛场于南郊,柴燎告类,未有祖配。其文曰:“皇帝臣炎,敢用玄牡,明告于皇皇后帝。魏帝稽协皇运,绍天明命,以命炎曰:‘昔者唐尧禅位虞舜,虞舜又以禅禹,迈德垂训,多历年载。暨汉德既衰,太祖武皇帝拨乱济民,扶翼刘氏,又用受禅于汉。粤在魏室,仍世多故,几于颠坠,实赖有晋匡拯之德,用获保厥肆祀,弘济于艰难,此则晋之有大造于魏也。诞惟四方之民,罔不祗顺,开国建侯,宣礼明刑,廓清梁、岷,苞怀扬、越,函夏兴仁,八纮同轨,遐迩弛义,祥瑞屡臻,天人协应,无思不服。肆予宪章三后,用集大命于兹。’炎惟德不嗣,辞不获命。于是群公卿士,百辟庶僚,黎献陪隶,暨于百蛮君长,佥曰:‘皇天鉴下,求民之瘼,既有成命,固非克让所得距违。’天序不可以无统,人神不可以旷主,炎虔奉皇运,畏天之威,敢不钦承休命,敬简元辰,升坛受禅,告类上帝,以永答民望,敷佑万国。惟明德是飨。”
魏元帝咸熙二年十二月甲子这一天,朝廷派了持节侍中太保郑冲、兼太尉司隶校尉李喜,捧着皇帝的玉玺和禅让诏书,把皇位让给了晋王司马炎。两天后的丙寅日,晋王在南郊设了个祭坛,烧柴祭天,通告上天禅让的事,但没有配祭祖先。禅让诏书上说:“皇帝臣司马炎,冒昧地用黑色的公牛,明确禀告伟大的皇天。魏帝考察了上天的运数,继承了天命,命令我说:‘从前唐尧把皇位让给虞舜,虞舜又让给夏禹,他们积累德行、留下训示,经历了很多年。等到汉朝德行衰败,太祖武皇帝(曹操)平定乱世、拯救百姓,扶持刘家,又因此从汉朝接受了禅让。到了魏国,接连几代多灾多难,几乎要垮掉,全靠晋国匡扶拯救的恩德,才保住了祭祀,度过了艰难,这是晋对魏的大恩大德。于是四方的百姓,没有不敬服的,分封诸侯,宣扬礼制,严明刑罚,平定了梁州、岷山一带,安抚了扬州、越地,华夏兴盛仁义,天下统一,远近归顺,祥瑞不断出现,天象和人事和谐呼应,没有不服从的。因此我效法三位先王,把天命集中在这里。’我司马炎觉得自己德行不够,推辞了但没被允许。于是公卿百官、众多官员、贤士陪臣,以及各蛮族首领,都说:‘皇天监察下界,寻求百姓的疾苦,既然已经有了明确的天命,当然不是谦让所能抗拒的。’上天的秩序不能没有统领,人间和神灵也不能没有君主,我恭敬地顺应天命,畏惧上天的威严,怎敢不虔诚地接受这美好使命,慎重地挑选良辰吉日,登上祭坛接受禅让,祭告上帝,以永远回应百姓的期望,普遍保佑万国。只愿以明德来享用祭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