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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书 · 卷十一·志第一

宋书 · 目录

〔1〕左史记言,右史记事,事则《春秋》是也,言则《尚书》是也。至于楚《书》、郑《志》、晋《乘》、楚《杌》之篇,皆所以昭述前史,俾不泯于后。司马迁制一家之言,始区别名题。至乎礼仪刑政,有所不尽;乃于纪传之外,创立八书。片文只事,鸿纤备举。班氏因之,靡违前式,网罗一代,条流遂广。《律历》《礼乐》,其名不变,以《天官》为《天文》,改《封禅》为《郊祀》,易《货殖》《平准》之称,革《河渠》《沟洫》之名;缀孙卿之辞,以述《刑法》;采孟轲之书,用序《食货》。刘向《鸿范》,始自《春秋》;刘歆《七略》,儒墨异部,朱赣博采风谣,尤为详洽。固并因仍,以为三志。而《礼乐》疏简,所漏者多,典章事数,百不记一。《天文》虽为该举,而不言天形,致使三天之说,纷然莫辨。是故蔡邕于朔方上书,谓宜载述者也。

古代设左史官记录君王的言论,设右史官记录君王的事迹,记事的就是《春秋》,记言的就是《尚书》。至于楚国的《书》、郑国的《志》、晋国的《乘》、楚国的《杌》这些史书,都是用来阐明记述前代历史,使它们不湮没于后世。司马迁创立了独特的史学体例,才开始区分不同的名目类别。但关于礼仪、刑法、政令等方面,还有不完备的地方,于是在纪传之外又创立了八书。每一段文章、每一件事情,无论大小都全部记述。班固沿袭了这种体例,没有违背前人的模式,收罗了一整个朝代的历史,分支流派也就越来越广。其中《律历》《礼乐》的名称保持不变,把《天官》改为《天文》,把《封禅》改为《郊祀》,变换了《货殖》《平准》的名称,改变了《河渠》《沟洫》的名称;引用荀卿的言辞来记述《刑法》,采用孟轲的著作来阐述《食货》。刘向的《鸿范》开始于《春秋》;刘歆的《七略》把儒家和墨家等分在不同的部类;朱赣广泛采集民间歌谣,尤为详尽周全。班固一并沿袭了这些成果,编成了三志。但《礼乐》部分疏漏简略,遗漏的地方很多,典章制度、历史事件,一百件里也记不上一件。《天文》部分虽然算是完备,但没有讲述天的形状,致使三种关于天的学说杂乱纷纭,无法分辨。所以蔡邕在朔方上书,认为应当增补记载这些内容。

〔2〕汉兴,接秦坑儒之后,典坟残缺,耆生硕老,常以亡逸为虑。刘歆《七略》,固之《艺文》,盖为此也。河自龙门东注,横被中国,每漂决所渐,寄重灾深,堤筑之功,劳役天下。且关、洛高垲,地少川源,是故镐、酆、潦、潏,咸入礼典。漳、滏、郑、白之饶,沟渠沾溉之利,皆民命所祖,国以为天,《沟洫》立志,亦其宜也。世殊事改,于今可得而略。窃以班氏《律历》,前事已详,自杨伟改创《景初》,而《魏书》阙志。及元嘉重造新法,大明博议回改。自魏至宋,宜入今书。

汉朝建立以后,紧接着秦朝坑杀儒生之后,古代典籍残缺不全,那些年老博学的人,常常担心文献散失。刘歆的《七略》和班固的《艺文志》,大概就是为了这个目的。黄河从龙门向东奔流,横贯中原,常常决口泛滥,淹没所到之处,灾害深重,修筑堤坝的工程,使天下百姓服劳役。而且关中、洛阳一带地势高燥,地方缺乏河流水源,所以镐水、酆水、潦水、潏水都记载在礼仪典籍中。漳河、滏河、郑国渠、白渠的富饶,以及沟渠灌溉的便利,都是百姓生存的根本,国家把它们看作天一样重要,《沟洫志》的设立,也是合适的。时代不同了,情况变化了,到现在可以简略。我个人认为班固的《律历志》,以前的事情已经详细,自从杨伟创制《景初历》,而《魏书》缺少这一志。到元嘉年间重新制作新历法,大明年间广泛讨论后改回。从魏到宋,应该收入今天的书中。

〔3〕班固《礼乐》《郊祀》,马彪《祭祀》《礼仪》,蔡邕《朝会》,董巴《舆服》,并各立志。夫礼之所苞,其用非一,郊祭朝飨,匪云别事,旗章服物,非礼而何?今总而裁之,同谓《礼志》。《刑法》《食货》,前说已该,随流派别,附之纪传。《乐经》残缺,其来已远。班氏所述,政抄举《乐记》;马彪《后书》,又不备续。至于八音众器,并不见书,虽略见《世本》,所阙犹众。爰及《雅》《郑》,讴谣之节,一皆屏落,曾无概见。郊庙乐章,每随世改,雅声旧典,咸有遗文。又案今鼓吹铙歌,虽有章曲,乐人传习,口相师祖,所务者声,不先训以义。今乐府铙歌,校汉、魏旧曲,曲名时同,文字永异,寻文求义,无一可了。不知今之铙章,何代曲也。今《志》自郊庙以下,凡诸乐章,非淫哇之辞,并皆详载。

班固的《礼乐》《郊祀》,马彪的《祭祀》《礼仪》,蔡邕的《朝会》,董巴的《舆服》这几篇,都各自设立了志书。礼所包罗的内容,用处不止一种,比如祭天和宴飨,可不能说是两码事;旗帜服饰这些东西,不归于礼又算什么呢?现在我把它们合并起来裁定,统一称为《礼志》。《刑法》《食货》两个方面的内容,前人的说法已经很完备了,就根据它们的不同流派,分别附在纪传里。《乐经》残缺不全,时间已经很久了。班固写的《汉书》,只是直接抄录了《乐记》;马彪的《续汉书》,也没有完整地续上。至于八音各种乐器,书中都看不到,虽然《世本》里简略提到一些,但缺失的还是很多。至于雅乐、郑声以及歌谣的节拍,全都被抛弃遗漏了,一点影子都见不到。郊庙的乐章,常常随着时代改变,雅乐旧曲的典籍,还是留下了不少文字。又考察当今的鼓吹铙歌,虽然有乐章曲调,但乐师们口耳相传,只注重声音技巧,并不先教他们理解含义。现在的乐府铙歌,跟汉、魏时期的旧曲比较,曲名有时相同,可是文字完全不同,按照文字推测意思,没有一首能弄明白。真不知道现在的铙歌曲调,究竟是哪个朝代的曲子。我这篇《志》从郊庙以下,凡是各种乐章,只要不是没格调的淫靡之辞,全都详细记录下来。

〔4〕《天文》《五行》,自马彪以后,无复记录。何书自黄初之始,徐志肇义熙之元。今以魏接汉,式遵何氏。然则自汉高帝五年之首冬,暨宋顺帝升明二年之孟夏,二辰六沴,甲子无差。圣帝哲王,咸有瑞命之纪。盖所以神明宝位,幽赞祯符,欲使逐鹿弭谋,窥觊不作,握河括地,绿文赤字之书,言之详矣。爰逮道至天而甘露下,德洞地而醴泉出,金芝玄秬之祥,朱草白乌之瑞,斯固不可诬也。若夫衰世德爽,而嘉应不息,斯固天道茫昧,难以数推。亦由明主居上,而震蚀之灾不弭;百灵咸顺,而悬象之应独违。今立《符瑞志》,以补前史之阙。

《天文志》和《五行志》自从司马彪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记录了。何承天的志书从魏文帝黄初年间开始写,徐爰的志书从东晋安帝义熙年间开头。现在我把魏朝直接接在汉朝后面,遵照何承天的做法来写。这样一来,从汉高祖五年的初冬,到宋顺帝升明二年的初夏,日辰、月辰和六种灾气,甲子干支都没有差错。圣明贤德的帝王,都有祥瑞受命的记载。这大概是为了神化帝王宝座,暗中辅助祥瑞征兆,想让争夺天下的阴谋停止,非分的觊觎不再发生。那些河图括地象、绿文赤字之类的符命书籍,已经说得很详细了。待到道德贯通上天,甘露就降下;恩德深入大地,醴泉就涌出。金色灵芝、黑色黍米等祥瑞,朱草、白乌等吉兆,这确实是不可否认的。如果说到衰败的时代道德缺失,但美好的应验却不停息,这本来就是天道昏暗难明,难以用历数来推求。也像是贤明的君主在上,但是日食月食的灾害也不能消除;所有神灵都顺从,可是天象的应验却偏偏相违背。现在设立《符瑞志》,来弥补前史的缺失。

〔5〕地理参差,事难该辨,魏晋以来,迁徙百计,一郡分为四五,一县割成两三,或昨属荆、豫,今隶司、兖,朝为零、桂之士,夕为庐、九之民。去来纷扰,无暂止息,版籍为之浑淆,职方所不能记。自戎狄内侮,有晋东迁,中土遗氓,播徙江外,幽、并、冀、雍、兖、豫、青、徐之境,幽沦寇逆。自扶莫而裹足奉首,免身于荆、越者,百郡千城,流寓比室。人伫鸿雁之歌,士蓄怀本之念,莫不各树邦邑,思复旧井。既而民单户约,不可独建,故魏邦而有韩邑,齐县而有赵民。且省置交加,日回月徙,寄寓迁流,迄无定托,邦名邑号,难或详书。大宋受命,重启边隙,淮北五州,翦为寇境,其或奔亡播迁,复立郡县,斯则元嘉、泰始,同名异实。今以班固、马彪二志,晋、宋《起居》,凡诸记注,悉加推讨,随条辨析,使悉该详。

地理情况复杂多样,事情难以详细辨明。自魏晋以来,郡县划分和人口迁移多达上百次,一个郡被分成四五个,一个县被分割成两三个。有的地方昨天还属于荆州、豫州,今天却归属司州、兖州;早晨还是零陵、桂阳的百姓,晚上就成了庐江、九江的居民。迁移来去纷乱无章,没有片刻安宁,户籍因此混乱不清,连掌管地图的官员也难以记载。自从戎狄入侵,晋朝向东迁都,中原残留的百姓流亡到江南,幽、并、冀、雍、兖、豫、青、徐等州郡,都深陷敌手。从北方向南逃难的人们,裹着头巾、低头前行,在荆州、越地得以脱身,上百个郡、上千座城邑里,流亡寄居的家庭到处都是。百姓唱起鸿雁之歌,寄托流离之苦,士人怀着思念故土之情,无不各自建立聚邑,梦想恢复旧乡。然而由于人少户稀,无法独立建郡设县,所以魏国地方会出现韩国的城邑,齐国的县里有赵国的百姓。而且郡县的设置与裁撤交错复杂,月月改变,流民寄居迁移,始终没有固定的落脚点,郡县名称难以详细记载。刘宋建立后,又重新开启边境争端,淮北五州被敌方占据。那些逃亡迁移的百姓,又重新设立郡县,这就是元嘉、泰始年间许多地方同名但实际不同的原因。现在我根据班固的《汉书·地理志》、司马彪的《续汉书·郡国志》,以及晋、宋两代的《起居注》,凡是有关的记载,都加以推究探讨,逐条辨析,力求使其详尽完备。

〔6〕百官置省,备有前说,寻源讨流,于事为易。元嘉中,东海何承天受诏纂《宋书》,其志十五篇,以续马彪《汉志》,其证引该博者,即而因之,亦由班固、马迁共为一家者也。其有漏阙,及何氏后事,备加搜采,随就补缀焉。渊流浩漫,非孤学所尽;足蹇途遥,岂短策能运。虽斟酌前史,备睹妍媸,而爱嗜异情,取舍殊意,每含豪握简,杼轴忘餐,终亦不足与班、左并驰,董、南齐辔。庶为后之君子,削稿而已焉。

设置百官和省这样的机构,前人已经有现成的说法,从源头上探讨、从流变中追溯,做起来比较容易。元嘉年间,东海人何承天接受诏令编纂《宋书》,其中的十五篇志,是用来续接司马彪的《汉志》的,那些引证渊博的部分就直接沿袭使用,这也像班固、司马迁合为一家一样。对于其中有遗漏缺失的地方,以及何承天以后的事情,都加以广泛搜集采录,随时进行补充连缀。史料的源流浩瀚广博,不是个人学识能穷尽的;就像腿脚不便路途遥远,怎么能靠短鞭来驱动呢。虽然我斟酌前代史书,完全看清了好坏,但个人的爱好不同,取舍标准也不一样,每当握笔写作,专心构思忘了吃饭,最终还是不足以与班固、左丘明并驾,与董狐、南史氏齐驱。只希望后来的君子,对我的文稿进行删改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