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抚军将军刘毅抗表南征,公与毅书曰:“吾往习击妖贼,晓其变态,新获奸利,其锋不可轻。宜须装严毕,与弟同举。”又遣毅从弟藩往止之。毅不从,舟师二万,发自姑孰。循之初下也,使道覆向寻阳,自寇湘中诸郡。荆州刺史道规遣军至长沙,为循所败。径至巴陵,将向江陵。道覆闻毅上,驰使报循曰:“毅兵众甚盛,成败事系之于此,宜并力摧之。若此克捷,天下无复事矣。根本既定,不忧上面不平也。”循即日发巴陵,与道覆连旗而下。别有八艚舰九枚,起四层,高十二丈。公以南藩覆没,表送章绶,诏不听。五月,刘毅败绩于桑落洲,弃船步走,余众不得去者,皆为贼所擒。初,循至寻阳,闻公已还,不信也。既破毅,乃审凯入之问,并相视失色。循欲退还寻阳,进平江陵,据二州以抗朝廷。道覆谓宜乘胜径进,固争之。疑议多日,乃见从。
抚军将军刘毅上奏章请求南征,刘裕写信给他说:“我以前经常打击那些妖贼,了解他们的各种变化,他们最近占了点便宜,锋芒不能小看。应该等装备准备齐全了,我跟你一起行动。”又派刘毅的堂弟刘藩去阻止他。刘毅不听,率领两万水军,从姑孰出发。卢循刚开始南下的时候,派徐道覆去打寻阳,自己则进攻湘中各个郡县。荆州刺史刘道规派军队到长沙,被卢循打败。卢循直接到了巴陵,准备进攻江陵。徐道覆听说刘毅南征,派人快马报告卢循说:“刘毅兵力很强,成败就看这一仗了,应该合力打垮他。如果这一仗赢了,天下就没大事了。根基稳了,还怕上面摆不平吗?”卢循当天就从巴陵出发,跟徐道覆会合,旌旗相连顺流而下。另外还有九艘八艚舰,四层楼,高十二丈。刘裕因为南方藩镇沦陷,上表辞去官印,皇帝下诏不准。五月,刘毅在桑落洲打了败仗,弃船从陆路逃跑,剩下的士兵跑不掉的,都被敌人俘虏了。当初,卢循到寻阳的时候,听说刘裕已经回去了,不相信。等打败了刘毅,才确认刘裕凯旋的消息,大家都互相看着,脸色都变了。卢循想退兵回寻阳,再进取江陵,占据两个州来对抗朝廷。徐道覆认为应该乘胜直接推进,坚决争论。争论了好几天,卢循才听从。
〔34〕毅败问至,内外汹扰。于时北师始还,多创痍疾病。京师战士,不盈数千。贼既破江、豫二镇,战士十余万,舟车百里不绝。奔败还者,并声其雄盛。孟昶、诸葛长民惧寇渐逼,欲拥天子过江,公不听,昶固请不止。公曰:“今重镇外倾,强寇内逼,人情危骇,莫有固志。若一旦迁动,便自瓦解土崩,江北亦岂可得至!设令得至,不过延日月耳。今兵士虽少,自足以一战。若其克济,则臣主同休;苟厄运必至,我当以死卫社稷,横尸庙门,遂其由来以身许国之志,不能远窜于草间求活也。我计决矣,卿勿复言!”昶恐其不济,乃为表曰:“臣裕北讨,众并不同,唯臣赞裕行计,致使强贼乘间,社稷危逼,臣之罪也。今谨引分以谢天下。”封表毕,乃仰药而死。
何无忌战败的消息传来,朝廷内外一片骚动不安。当时北伐的军队刚刚返回,很多将士都带着伤病。京城里的战士不满几千人。敌人已经攻破了江州和豫州,战士有十多万,船只和车辆连绵百里不断。逃跑回来的人都宣扬敌人如何强大威猛。孟昶、诸葛长民害怕敌人一步步逼近,想要挟持天子逃到长江以北去。刘裕不同意这样做,孟昶就固执地请求不止。刘裕说:“现在重要的藩镇在外倾覆,强大的敌人向内逼近,人心惊慌恐惧,没有坚定的意志。如果一旦迁都移动,我们便会土崩瓦解,哪里还到得了江北!即使能到达,也不过是拖延时日罢了。如今士兵虽然少,但足够用来一战。如果能够取胜,那么君臣同享胜利;如果厄运注定来临,我当以死保卫国家,横尸在太庙门口,实现我向来以身许国的志向,绝不能逃窜到荒野里去苟且偷生。我的主意已经定了,你不要再说了!”孟昶担心刘裕不能成功,就写了一份奏表说:“刘裕北伐的时候,众人都不赞同,只有我赞成他的行动,致使强敌钻了空子,国家危急,这是我的罪过。现在谨以死来向天下谢罪。”奏表封好之后,他就服毒自杀了。
〔35〕于是大开赏募,投身赴义者,一同登京城之科。发居民治石头城,建牙戒严。时议者谓宜分兵守诸津要。公以为:“贼众我寡,若分兵屯,则人测虚实。且一处失利,则沮三军之心。今聚众石头,随宜应赴,既令贼无以测多少,又于众力不分。若徒旅转集,徐更论之耳。”移屯石头,乃栅淮断查浦。既而群贼大至,公策之曰:“贼若于新亭直进,其锋不可当,宜且回避,胜负之事,未可量也;若回泊西岸,此成擒耳。”
于是大规模地公开悬赏招募,凡是投身参加义军的人,都按照直接攻打京城的功劳标准给予封赏。征发居民修筑石头城,竖立旗帜,宣布戒严。当时有人建议应该分兵把守各个渡口要道。公认为:“贼兵多我军少,如果分散兵力驻守,敌人就能探明我们的虚实;而且一处失利,就会挫伤全军士气。现在集中兵力在石头城,根据情况灵活应对,既让敌人无法知道我们兵力多少,又使力量不分散。如果后续部队陆续集结,再慢慢考虑其他对策。”于是移师驻扎石头城,并在秦淮河上设置栅栏,阻断查浦的道路。不久大批贼兵到来,公分析说:“贼兵如果从新亭直接进攻,锋芒锐不可当,我们应该暂且回避,胜败还难以预料;如果绕道停泊西岸,那就等着被擒获了。”
〔36〕道覆欲自新亭、白石焚舟而上。循多疑少决,每欲以万全为虑,谓道覆曰:“大军未至,孟昶便望风自裁,大势言之,自当计日溃乱。今决胜负于一朝,既非必定之道,且杀伤士卒,不如按兵待之。”公于时登石头城以望循军,初见引向新亭,公顾左右失色;既而回泊蔡洲。道覆犹欲上,循禁之。自是众军转集,修治越城,筑查浦、药园、廷尉三垒,皆守以实众。冠军将军刘敬宣屯北郊,辅国将军孟怀玉屯丹阳郡西,建武将军王仲德屯越城,广武将军刘怀默屯建阳门外。使宁朔将军索邈领鲜卑具装虎班突骑千余匹,皆被练五色,自淮北至于新亭。贼并聚观,咸畏惮之;然犹冀京邑及三吴有应之者。遣十余舰来拔石头栅。公命神弩射之,发辄摧陷,循乃止,不复攻栅。设伏兵于南岸,使羸老悉乘舟舰向白石。公忧其从白石步上,乃率刘毅、诸葛长民北出拒之,留参军徐赤特戍南岸,命坚守勿动。公既去,贼焚查浦步上,赤特军战败,死没有百余人。赤特弃余众,单舸济淮,贼遂率数万屯丹阳郡。公率诸军驰归,众忧贼过,咸谓公当径还拒战,公先分军还石头,众莫之晓。解甲息士,洗浴饮食之,乃出列陈于南塘。以赤特违处分,斩之。命参军诸葛叔度、朱龄石率劲勇士千余人过淮。群贼数千,皆长刀矛鋋,精甲曜日,奋跃争进。龄石所领多鲜卑,善步槊,并结陈以待之。贼短兵弗能抗,死伤者数百人,乃退走。会日莫,众亦归。
徐道覆想从新亭、白石出发,烧掉船只后上岸决战。卢循却多疑而优柔寡断,总想万无一失,对道覆说:“大军还没到,孟昶就望风自杀,从大局来看,应该用不了多久就会自行溃乱。现在非要一天决出胜负,既不是必然可行的方法,而且会杀伤士兵,不如按兵不动等待时机。”刘裕当时登上石头城观察卢循的军队,起初看到敌军向新亭移动,刘裕回头看着左右的人,脸色都变了;接着敌军又掉头停泊在蔡洲。道覆还想继续进攻,卢循阻止了他。从此各路军队逐渐集结,修整越城,修筑查浦、药园、廷尉三座营垒,都派重兵把守。冠军将军刘敬宣驻守北郊,辅国将军孟怀玉驻守丹阳郡西边,建武将军王仲德驻守越城,广武将军刘怀默驻守建阳门外。刘裕派宁朔将军索邈率领一千多匹鲜卑精锐的铠甲骑兵,都披着五彩绸缎,从淮北一直排列到新亭。敌军聚在一起观看,都很害怕;但卢循仍然希望京城和三吴地区有人响应。他们派出十多艘战船来拔除石头城的防御栅栏。刘裕命令神弩射击,每发必中,敌军船只纷纷被摧毁打翻,卢循于是停止,不再进攻栅栏。刘裕在南岸设下伏兵,让老弱的士兵都乘船向白石进发。刘裕担心敌军从白石登陆,就率领刘毅、诸葛长民向北出兵阻击,留下参军徐赤特驻守南岸,命令他坚守不要出动。刘裕离开后,敌军在查浦烧毁船只上岸,徐赤特的军队战败,死了一百多人。徐赤特抛弃剩余部队,独自驾船渡过秦淮河,敌军于是率领数万人驻扎在丹阳郡。刘裕率领各路军队急速赶回,众人担心敌军已经过河,都认为刘裕应该直接回去迎战,但刘裕却先分兵返回石头城,大家都不明白他的用意。他让士兵脱下铠甲休息,洗澡吃饭,然后才在南塘排开阵势。因为徐赤特违反命令,刘裕杀了他。又命令参军诸葛叔度、朱龄石率领一千多名精锐士兵渡过秦淮河。几千敌军都拿着长刀矛枪,铠甲闪耀,奋勇争先。朱龄石率领的士兵大多是鲜卑人,擅长使用步槊,结成阵势等待。敌军短兵器无法抵抗,死伤数百人,于是撤退逃跑。正好天色已晚,双方收兵回营。
〔37〕刘毅之败,豫州主簿袁兴国反叛,据历阳以应贼。琅邪内史魏顺之遣将谢宝讨斩之。兴国司马袭宝,顺之不救而退,公怒斩之。顺之,咏之之弟也。于是功臣震慑,莫敢不用命。六月,更授公太尉、中书监,加黄钺。受黄钺,余固辞。以司马庾悦为建威将军、江州刺史,自东阳出豫章。七月庚申,群贼自蔡洲南走,还屯寻阳。遣辅国将军王仲德、广川太守刘钟、河间太守蒯恩追之。公还东府,大治水军,皆大舰重楼,高者十余丈。卢循遣其大将荀林寇江陵,桓谦先于江陵奔羌,又自羌入蜀,伪主谯纵以为荆州刺史。谦及谯道福率军二万,出寇江陵,适与林会,相去百余里。荆州刺史道规斩谦于枝江,破林于江津,追至竹町,斩之。初,循之走也,公知其必寇江陵,登遣淮陵内史索邈领马军步道援荆州;又遣建威将军孙季高率众三千,自海道袭番禺。江州刺史庾悦至五亩峤,贼遣千余人据断峤道,悦前驱鄱阳太守虞丘进攻破之。公治兵大办。十月,率兖州刺史刘藩、宁朔将军檀韶等舟师南伐。以后将军刘毅监太尉留守府,后事皆委焉。是月,徐道覆率众三万寇江陵。荆州刺史道规又大破之,斩首万余级,道覆走还盆口。初,公之遣索邈也,邈在道为贼所断,道覆败后方达。自循东下,江陵断绝京邑之问,传者皆云已没。及邈至,方知循走。
刘毅战败之后,豫州主簿袁兴国反叛,占据历阳响应贼寇。琅邪内史魏顺之派将领谢宝讨伐并斩杀了袁兴国。袁兴国的司马袭击谢宝,魏顺之不去救援反而退兵,刘裕一怒之下斩杀了魏顺之。魏顺之是魏咏之的弟弟。从此,功臣们都感到震慑,再没有人敢不听从命令。六月,朝廷又任命刘裕为太尉、中书监,并加赐黄钺。刘裕只接受了黄钺,其他职务坚决推辞。又任命司马庾悦为建威将军、江州刺史,从东阳出兵前往豫章。七月庚申日,贼军从蔡洲向南逃走,回师驻扎在寻阳。刘裕派辅国将军王仲德、广川太守刘钟、河间太守蒯恩追击他们。刘裕回到东府,大规模建造水军,都是大船重楼,高的有十多丈。卢循派他的大将荀林进犯江陵,桓谦先前从江陵逃到羌地,又从羌地进入蜀地,伪主谯纵任命他为荆州刺史。桓谦和谯道福率领两万军队,出兵进犯江陵,恰好与荀林会合,双方相距一百多里。荆州刺史刘道规在枝江斩杀桓谦,在江津击败荀林,追到竹町,斩杀了他。当初,卢循逃走时,刘裕知道他一定会进犯江陵,立即派淮陵内史索邈率领骑兵从陆路增援荆州;又派建威将军孙季高率领三千人从海路袭击番禺。江州刺史庾悦到达五亩峤,贼军派一千多人占据并截断了峤道,庾悦的前锋鄱阳太守虞丘进攻破了他。刘裕治理军队,大规模做准备。十月,率领兖州刺史刘藩、宁朔将军檀韶等水军南征。让后将军刘毅监管太尉留守府,后方事务都委托给他。同月,徐道覆率领三万人进犯江陵。荆州刺史刘道规又大败徐道覆,斩首一万多人,徐道覆逃回盆口。当初,刘裕派遣索邈时,索邈在路上被贼军截断,直到徐道覆败退后才到达。自从卢循东下以来,江陵与京城之间的联络断绝,传说的人都说江陵已经沦陷。等到索邈到达,才知道卢循已经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