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季明少好读书,性强记默识,而无应对之能。其从祖广,太武时为尚书郎,善古学。尝从吏部尚书清河崔玄伯受字义,又从司徒崔浩学楷篆,自是家传其法。季明亦传习之,颇与许氏有异。又好占玄象,颇知术数。而落魄不事生业。有书千余卷。虽穷居独处,不以饥寒易操。与范阳卢道源为莫逆之友。
季明小时候喜欢读书,记忆力很强,能默默记住,但不擅长与人交际应对。他的堂祖父季广,在太武帝时期担任尚书郎,精通古文字学。季广曾跟着吏部尚书、清河人崔玄伯学习字义,又跟司徒崔浩学习楷书和篆书,从此这些学问就成了家传。季明也继承了这些学问,但和许慎的说法有差异。他还喜欢占卜天文天象,很懂一些术数方技。不过他穷困潦倒,不从事生产经营。家里有上千卷书。虽然贫困独居,却不因挨饿受冻而改变自己的操守。他和范阳人卢道源是情投意合的知己好友。
〔25〕永安中,道源劝令入仕,始为威烈将军。魏孝武初,迁镇远将军,寻除步兵校尉。及孝武西迁,季明乃寓居伊、洛。侯景徇地河外,召季明从军。寻授银青光禄大夫,加中军将军,拜行台郎中,除黎阳郡守。季明从至悬瓠,察景终不足恃,遂去之。客于颍川,以世路未清,欲优游卒岁。时王思政镇颍川,累使召。季明不得已,出与相见。留于内馆月余。太祖又征之,遂入关。乃令季明正定古今文字于东阁。
永安年间,道源劝他出来做官,先当了威烈将军。北魏孝武帝初年,升任镇远将军,不久被任命为步兵校尉。等到孝武帝迁到西边,季明就寄居在伊水、洛水一带。侯景攻占河外地区,征召季明参军。没多久,季明被授予银青光禄大夫,加封中军将军,又任行台郎中、黎阳郡守。季明跟随侯景到了悬瓠,看出侯景终究靠不住,就离开了他。之后客居在颍川,因为世道不安宁,想悠闲地度过余生。那时王思政镇守颍川,多次派人来请。季明没办法,出来见了他,被留在内馆一个多月。太祖又召他,他就进了关中。太祖命令季明在东阁考定校正古今的文字。
〔26〕大统末,除安西将军,寻拜著作佐郎。于时伦辈,皆位兼常伯,车服华盛。唯季明独以贫素居之,而无愧色。又勤于所职,著述不怠。然性尤专固,不合于时。是以一为史官,遂十年不调。魏恭帝元年,进号平南将军、右银青光禄大夫。六官建,为外史上士。孝闵帝践阼,加征南将军、右金紫光禄大夫。时大司马贺兰祥讨吐谷浑,诏季明从军。还,除骠骑将军、右光禄大夫。武成末,迁外史下大夫。
大统末年,季明被任命为安西将军,不久又授予著作佐郎。当时他的同辈们,都担任着常伯一类的官职,车马服饰华丽阔气。只有季明独自以贫寒朴素的状态担任这些职务,而毫无惭愧的神色。他又勤于本职工作,著书立说从不懈怠。然而他的性情特别专断固执,与当时的风气不合。因此一旦做了史官,就十年得不到升迁。魏恭帝元年,晋升为平南将军、右银青光禄大夫。六官制度建立后,担任外史上士。孝闵帝即位后,加授征南将军、右金紫光禄大夫。当时大司马贺兰祥讨伐吐谷浑,诏令季明随军出征。回来后,被任命为骠骑将军、右光禄大夫。武成末年,升任外史下大夫。
〔27〕保定三年563,盛营宫室。春夏大旱,诏公卿百寮,极言得失。季明上书曰:
保定三年,大规模修建宫殿。春夏两季发生严重干旱,皇帝下诏给公卿百官,要求他们尽力谈论政事的得失。季明上书说:
〔28〕臣闻成汤遭旱,以六事自陈。宣王太甚,而珪璧斯竭。岂非远虑元元,俯哀兆庶。方今农要之月,时雨犹愆,率土之心,有怀渴仰。陛下垂情万类,子爱群生,觐礼百神,犹未丰洽者,岂或作事不节,有违时令,举措失中,傥邀斯旱。
我听说商汤遇到旱灾,用六件事来检讨自己;周宣王时旱灾更严重,以至于祭祀用的玉器都用尽了。这难道不是为百姓长远考虑、怜悯万民吗?现在是农业的关键月份,应时的雨水却迟迟不来,天下百姓都心怀渴望仰盼。陛下关怀万物,像爱子女一样爱护众生,朝拜祭祀百神,却还没能风调雨顺,难道是因为做事不节制、违背时令、举措不当,才招致这场旱灾吗?
〔29〕《春秋》,君举必书,动为典礼,水旱阴阳,莫不应行而至。孔子曰:“言行,君子之所以动天地,可不慎乎。”《春秋》庄公三十一年冬,不雨。《五行传》以为是岁一年而三筑台,奢侈不恤民也。僖公二十一年夏,大旱。《五行传》以为时作南门,劳民兴役。汉惠帝二年夏,大旱。五年夏,大旱,江河水少,溪涧水绝。《五行传》以为先是发民十四万六千人城长安。汉武帝元狩三年夏,大旱。《五行传》以为是岁发天下故吏穿昆明池。然则土木之功,动民兴役,天辄应之以异。典籍作诫,傥或可思。上天谴告,改之则善。今若息民省役,以答天谴,庶灵泽时降,嘉谷有成,则年登可觊,子来非晚。《诗》云:“民亦劳止,迄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或恐极阳生阴,秋多雨水,年复不登,民将无觊。如又荐饥,为虑更甚。
《春秋》这本书,君主的每个举动都会被记录下来,行动必须符合礼法。水旱灾害和阴阳变化,没有哪一样不是随着君主的行动而来的。孔子说:“言语和行动,是君子用来感动天地的,怎么能不谨慎呢?”《春秋》记载,鲁庄公三十一年冬天,没有下雨。《五行传》认为,这是因为那一年三次修筑高台,太奢侈,不体恤百姓。鲁僖公二十一年夏天,大旱。《五行传》认为,这是因为当时修建南门,劳役百姓。汉惠帝二年夏天,大旱。五年夏天,又大旱,江河水量少,溪涧都干涸了。《五行传》认为,这是因为之前征发了十四万六千民夫修筑长安城。汉武帝元狩三年夏天,大旱。《五行传》认为,这是因为这一年征发天下过去的官吏开凿昆明池。由此可见,大兴土木,劳役百姓,上天总是用灾异来回应。典籍把这些记载下来作为告诫,或许值得深思。上天的谴责警告,改正了就好。现在如果让百姓休养生息,减少劳役,来回应上天的责备,也许雨水会按时降下,庄稼有好收成,那么丰收可期,百姓踊跃服役也还来得及。《诗经》说:“百姓已经够劳苦了,可以让他们稍微安康。爱护这些中原百姓,来安定四方。”或许担心阳气太盛会生出阴气,秋天雨水多,年成又不好,百姓就没有指望了。如果再接连闹饥荒,忧虑就更大了。
〔31〕臣闻宽大所以兼覆,慈爱所以怀众。故天地称其高厚者,万物得其容养焉。四时著其寒暑者,庶类资其忠信焉。是以帝王者,宽大象天地,忠信则四时。招摇东指,天下识其春。人君布德,率土怀其惠。伏惟陛下资乾御宇,品物咸亨,时乘六龙,自强不息,好问受规,天下幸甚。
我听说,宽厚宏大才能包容一切,仁慈博爱才能团结众人。天地之所以受到称赞其高厚,是因为万物都能在其中得到容纳和养育。四季之所以有寒暑交替,是因为万物依赖它的诚实守信。所以帝王应该像天地一样宽厚宏大,像四季一样诚实守信。当北斗星的斗柄指向东方,天下就知道春天来了。君主广施恩德,天下人都能感受到他的恩惠。我想陛下您秉承天道统治天下,万物繁荣昌盛,您顺应时势,驾驭着六龙,自强不息,勤学好问,接受规劝,这是天下人的大幸啊。
〔32〕自古至治之君,亦皆广延博访,询采刍荛,置鼓树木,以求其过。顷年亢旱逾时,人怀望岁。陛下爰发明诏,广求人瘼。同禹、汤之罪己,高宋景之守正。澍雨应时,年谷斯稔。克己节用,慕质恶华,此则尚矣。然而朱紫仍耀于衢路,绮縠犹侈于豪家;裋褐未充于细民,糟糠未厌于编户。此则劝导之理有所未周故也。今虽导之以政,齐之以刑,风俗固难以一矣。昔文帝集上书之囊,以作帷帐;惜十家之产,不造露台;后宫所幸,衣不曳地,方之今日富室之饰,曾不如婢隶之服。然而以身率下,国富刑清,庙称太宗,良有以也。臣闻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今承魏氏丧乱之后,贞信未兴。宜先“遵五美,屏四恶”,革浮华之俗,抑流竞之风,察鸿都之小艺,焚雉头之异服,无益之货勿重于时,亏德之器勿陈于侧,则民知德矣。
自古以来,治理得最好的君主,也都是广泛招揽人才、四处咨询,甚至向割草打柴的人征求意见,设置谏鼓和谤木,来了解自己的过失。近年来大旱超过了时节,百姓都盼着有个好年景。陛下于是发布诏书,全面征求民间疾苦。这跟大禹、商汤责备自己的行为一样,比宋景公坚守正道还要高明。于是雨水及时降下,庄稼得以丰收。您克制私欲、节省开支,崇尚质朴、厌恶奢华,这已经很难得了。但是,红色紫色的华服仍然在街上晃眼,绫罗绸缎还在富豪家里奢侈浪费;粗布短衣老百姓还穿不上,糟糠之食老百姓还吃不饱。这说明对百姓的劝导还不够周全。如今虽然用政令来引导,用刑法来约束,风俗毕竟难以统一啊。从前汉文帝收集上书的布袋用来做帷帐;舍不得花费十家的财产,不去建露台;后宫的宠妃,衣服都不拖到地上。拿这些跟现在富豪家的装饰相比,简直连奴婢下人的衣服都不如。可他这样以身作则,带动臣下,国家富裕,刑罚清明,庙号称为太宗,确实是有道理的。我听说圣人长久地坚持自己的道,天下教化才能成功。现在正处在曹魏丧乱之后,忠贞诚信的风气还没兴起。应该先“遵行五种美德,摒除四种恶政”,革除浮华的习俗,抑制争名逐利的风气,审查鸿都门学那些雕虫小技,焚烧雉头羽做的奇装异服,没用的货物别让它被看重,损害品德的器物别放在身边,这样百姓就知道道德了。
〔33〕臣又闻之,为治之要,在于选举。若差之毫厘,则有千里之失。后来居上,则致积薪之讥,是以古之善为治者,贯鱼以次,任必以能。爵人于朝,不以私爱。简材以授其官,量能以任其用。官得其材,用当其器,六辔既调,坐致千里。虞、舜选众,不仁者远。则庶事康哉,民知其化矣。
我又听说,治理国家的关键,在于选拔人才。要是开始差了一点点,就会导致上千里的失误。后来的人反而爬到前面,就会招来“积薪”那种讽刺。所以古代善于治国的人,像穿鱼一样按顺序来,任命一定根据才能。在朝廷上封爵位,不凭私人的偏爱。挑选人才授予官职,衡量能力分配任务。官职有了合适的人,使用起来就像用对工具一样顺手,六根缰绳都协调好了,就能稳稳当当地到达千里之外。虞舜选拔众人,不仁德的人自然就远离了。这样,各种事情就都安宁了,百姓也就懂得教化了。
〔35〕时外史廨宇屡移,未有定所。季明又上言曰:“外史之职,汉之东观,仪等石渠,司同天禄。是乃广内秘府,藏言之奥。帝王所宝,此焉攸在。自魏及周,公馆不立。臣虽愚瞽,犹知其非,是以去年十一月中,敢冒陈奏。特降中旨,即遣修营。荏苒一周,未加功力。臣职思其忧,敢不重请。”帝纳焉。于是廨宇方立。
当时外史的官署多次搬迁,没有固定的地方。季明又上奏说:“外史这个官职,在汉代相当于东观,礼仪上与石渠阁相等,职责与天禄阁相同。这是宫内的秘府,是存放言论奥秘的地方。帝王所珍视的,就在于此。从曹魏到北周,都没有设立这样的官署。我虽然愚昧无知,也知道这样做不对,因此在去年十一月中,冒昧地上奏陈述。皇上特地降下圣旨,立即派人修建。但过了一年,还没有动工。我考虑自己的职责,心中忧虑,怎敢不再次请求。”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于是官署才建立起来。
天和三年,晋升为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后来因病去世。
〔37〕赵文渊,字德本,南阳宛人也。父遐,以医术进,仕魏为尚药典御。文渊少学楷隶,年十一,献书于魏帝。立义归朝,除大丞相府法曹参军。文渊雅有钟、王之则,笔势可观。当时碑榜,唯文渊及冀俊而已。大统十年,追论立义功,封白石县男,邑二百户。太祖以隶书纰缪,命文渊与黎季明、沈遐等依《说文》及《字林》刊定六体,成一万余言,行于世。(注:唐人讳渊,曾改名赵文深。)
赵文渊,字德本,是南阳郡宛县人。他父亲赵遐靠医术进入官场,在北魏当尚药典御。赵文渊小时候学楷书和隶书,十一岁那年给魏帝献上书法作品。因为归顺朝廷有功,被任命为大丞相府的法曹参军。赵文渊很有钟繇和王羲之的笔法风范,字迹非常好看。当时的碑文和匾额,只有赵文渊和冀俊写得最好。大统十年,朝廷追记他归顺的功劳,封他为白石县男,食邑二百户。太祖觉得隶书写得乱七八糟,就让赵文渊和黎季明、沈遐等人根据《说文解字》和《字林》校定六种字体,编成一万多字的书,流传下来。(注:唐代人避讳“渊”字,曾改名叫赵文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