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及平江陵之后,王褒入关,贵游等翕然并学褒书。文渊之书,遂被遐弃。文渊惭恨,形于言色。后知好尚难反,亦攻习褒书,然竟无所成,转被讥议,谓之学步邯郸焉。至于碑榜,余人犹莫之逮。王褒亦每推先之。宫殿楼阁,皆其迹也。迁县伯下大夫,加仪同三司。世宗令至江陵书景福寺碑,汉南人士,亦以为工。梁主萧詧观而美之,赏遗甚厚。天和元年566,露寝等初成,文渊以题榜之功,增邑二百户,除赵兴郡守。文渊虽外任,每须题榜,辄复追之。后以疾卒。
等到平定江陵之后,王褒来到关中,那些贵族子弟们全都争着学他的书法。这样一来,文渊的书法就被完全抛在一边了。文渊心里又羞又恨,从言语和脸色上都能看出来。后来他明白一时半会儿改变不了大家的喜好,于是也开始学王褒的字,但到底没学成,反而招来嘲笑,说他是“邯郸学步”。不过,说到题写碑匾,别人还是赶不上他。王褒也常常推举他。宫殿楼阁上的题字,都出自他的手笔。他后来升任县伯下大夫,加封仪同三司。周世宗让他到江陵书写景福寺碑,连汉南那边的人也觉得写得好。梁王萧詧看了,赞美不已,赏赐了很多东西。天和元年,露寝等宫殿刚刚落成,文渊因为题写匾额的功劳,增加了二百户的封邑,被任命为赵兴郡守。文渊虽在外地任职,可每次需要题匾,朝廷又把他叫回去。后来他患病去世。
〔39〕褚该,字孝通,河南阳翟人也。晋末,迁居江左。祖长乐,齐竟陵王录事参军。父义昌,梁鄱阳王中记室。该幼而谨厚,有誉乡曲。尤善医术,见称于时。仕梁,历武陵王府参军。随府西上。后与萧撝同归国,授平东将军、左银青光禄大夫,转骠骑将军、右光禄大夫。武成元年,除医正上士。自许奭死后,该稍为时人所重,宾客迎候,亚于姚僧垣。天和初,迁县伯下大夫。五年,进授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该性淹和,不自矜尚,但有请之者,皆为尽其艺术。时论称其长者焉。后以疾卒。子士则,亦传其家业。
褚该,字孝通,是河南阳翟人。晋朝末年,他家搬到江左居住。他祖父叫褚长乐,在齐朝做过竟陵王的录事参军。父亲褚义昌,在梁朝当过鄱阳王的中记室。褚该从小做事谨慎,为人厚道,在老家很有好名声。他特别擅长医术,在当时很受称赞。在梁朝做官时,先后担任武陵王府的参军,后来跟着王府西上。之后和萧撝一起归顺了北周,被任命为平东将军、左银青光禄大夫,又转任骠骑将军、右光禄大夫。武成元年,被任命为医正上士。从许奭去世后,褚该逐渐被当时的人看重,接待宾客的时候,名气仅次于姚僧垣。天和初年,升任县伯下大夫。天和五年,又升为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褚该性格平和,不自我炫耀,只要有人来请他看病,他都会尽力施展自己的医术。当时舆论都称赞他是品德高尚的人。后来他因病去世。他儿子叫褚士则,也继承了他的家传医术。
〔40〕时有强练,不知何许人,亦不知其名字。魏时有李顺兴者,语默不恒,好言未然之事,当时号为李练。世人以强类练,故亦呼为练焉。容貌长壮,有异于人。神精忄敞怳,莫之能测。意欲有所论说,逢人辄言。若值其不欲言,纵苦加祈请,亦不相酬答。初闻其言,略不可解。事过之后,往往有验。恒寄住诸佛寺,好游行民家,兼历造王公邸第。所至之处,人皆敬而信之。
当时有个叫强练的人,不知道他是哪里人,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北魏时有个李顺兴,说话和沉默没有一定,喜欢预言还没发生的事,当时的人称他为李练。世人因为强练与李练相似,所以也叫他练。强练身材高大壮实,与常人不同。精神恍惚,没人能揣测他的心思。他想要议论什么,遇到人就讲。如果碰到他不想说,就算苦苦恳求,他也不搭理。刚听他的话时,几乎完全不懂,等事情过后,常常应验。他长期寄住在各个佛寺,喜欢到百姓家游逛,也一一拜访王公贵族的府邸。所到之处,人们都尊敬并相信他。
〔41〕晋公护未诛之前,曾手持一大瓠,到护第门外,抵而破之。乃大言曰:“瓠破子苦。”时柱国、平高公侯伏侯龙恩早依随护,深被任委。强练至龙恩宅,呼其妻元氏及其妾媵并婢仆等,并令连席而坐。诸人以逼夫人,苦辞不肯。强练曰:“汝等一例人耳,何有贵贱。”遂逼就坐。未几而护诛,诸子并死。龙恩亦伏法,仍籍没其家。建德中,每夜上街衢边树,大哭释迦牟尼佛,或至申旦,如此者累日,声甚哀怜。俄而废佛、道二教。大象末,又以一无底囊,历长安市肆告乞,市人争以米麦遗之。强练张囊投之,随即漏之于地。人或问之曰:“汝何为也?”强练曰:“此亦无余,但欲使诸人见盛空耳。”至隋开皇初,果移都于龙首山,长安城遂空废。后亦莫知其所终。
北周晋公宇文护还没有被诛杀之前,强练曾手里拿着一个大葫芦,来到宇文护的家门外,把葫芦摔碎在地上,然后大声说:“葫芦破了,里面的籽儿就苦了。”当时,柱国、平高公侯伏侯龙恩早就依附宇文护,深受信任和委任。强练到龙恩的宅邸,喊来他的妻子元氏以及妾侍、婢女仆人等,让大家都连坐在同一张席子上。这些人因觉得这样会逼迫夫人(元氏)同坐,极力推辞不肯。强练说:“你们都是一样的人,哪有什么贵贱之分?”于是强迫他们坐下。没过多久,宇文护被诛杀,他的几个儿子也一同被杀。龙恩也被处死,并且家产被没收。北周建德年间,强练每天夜里爬上街边的树上,大哭“释迦牟尼佛”,有时一直哭到天亮,这样连续好几天,哭声十分哀伤。不久,北周武帝就下诏废除了佛教和道教。北周大象末年,他又拿着一个没有底的袋子,在长安的市集店铺中乞讨,人们争着把米麦送给他。强练张开袋子接住,但随即米麦都漏到地上。有人问他:“你这是干什么?”强练说:“这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让众人看到装满的东西最终都会空掉罢了。”到了隋朝开皇初年,果然(隋文帝)将都城迁到了龙首山,长安城于是空置废弃。后来也没有人知道强练的最终下落。
〔42〕又有蜀郡卫元嵩者,亦好言将来之事,盖江左宝志之流。天和中,著诗预论周、隋废兴及皇家受命,并有征验。性尤不信释教,尝上疏极论之。史失其事,故不为传。
还有蜀郡的卫元嵩,也喜欢谈论未来的事情,大致是江左宝志一类的人物。在天和年间,他写诗预言了北周、隋朝的兴衰以及皇家承受天命的事,都有应验。他性格特别不信佛教,曾经上奏疏极力论述自己的观点。史官遗漏了他的事迹,所以没有为他立传。
〔43〕史臣曰:仁义之于教,大矣,术艺之于用,博矣。徇于是者,不能无非,厚于利者,必有其害。《诗》《书》《礼》《乐》所失也浅,故先王重其德。方术技巧,所失也深,故往哲轻其艺。夫能通方术而不诡于俗,习技巧而必蹈于礼者,岂非大雅君子乎。姚僧垣诊候精审,名冠于一代,其所全济,固亦多焉。而弘兹义方,皆为令器,故能享眉寿,縻好爵。老聃云“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于是信矣。
史官说:仁义对于教化,作用很大啊;技艺对于实用,范围很广啊。曲从于仁义的人,也不能没有过错;过分追求利益的人,一定有其害处。《诗》《书》《礼》《乐》的失误比较浅显,所以先王重视德行。方术技巧,失误影响更深,所以过去的哲人轻视那些技艺。那些能够通晓方术而不违背世俗,学习技巧而一定遵循礼制的人,难道不是高尚才德的君子吗?姚僧垣诊断疾病精细审慎,名声盖世,他所保全救活的人,本来也很多。而且他弘扬这些道义方法,他的孩子们都成为优秀人才,所以他能享有长寿,获得高官厚禄。老子说“天道没有偏爱,经常帮助善良的人”,从这看来确实可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