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建德之后,皇太子稍长,既无令德,唯昵近小人。孝伯白高祖曰:“皇太子四海所属,而德声未闻。臣忝宫官,实当其责。且春秋尚少,志业未成,请妙选正人,为其师友,调护圣质,犹望日就月将。如或不然,悔无及矣。”帝敛容曰:“卿世载鲠直,竭诚所事。观卿此言,有家风矣。”孝伯拜谢曰:“非言之难,受之难也。深愿陛下思之。”帝曰:“正人岂复过君。”于是以尉迟运为右宫正,孝伯仍为左宫正。寻拜宗师中大夫。及吐谷浑入寇,诏皇太子征之。军中之事,多决于孝伯。俄授京兆尹,入为左宫伯,转右宫伯。尝因侍坐,帝问之曰:“我儿比来渐长进不?”答曰:“皇太子比惧天威,更无罪失。”及王轨因内宴捋帝须,言太子之不善,帝罢酒,责孝伯曰:“公常语我,云太子无过。今轨有此言,公为诳矣。”孝伯再拜曰:“臣闻父子之际,人所难言。臣知陛下不能割情忍爱,遂尔结舌。”帝知其意,默然久之,乃曰:“朕已委公矣,公其勉之。”
建德年间以后,皇太子逐渐长大了,但没什么好德行,只喜欢亲近小人。宇文孝伯对高祖说:“皇太子是天下人关注的焦点,但没听到他有好的名声。我愧为东宫的官员,确实该承担责任。而且太子年纪还小,志向和学业还没成就,请陛下精心挑选正直的人,做他的老师朋友,调教保护他的圣明品性,希望他能每天进步一点点。如果不这样,将来后悔就来不及了。”高祖表情严肃地说:“你家世代刚直,做事尽心竭力。听你这话,真有家风啊。”孝伯拜谢说:“说出来不难,要听进去才难。希望陛下好好想想。”高祖说:“正直的人还能有谁超过你呢。”于是任命尉迟运为右宫正,孝伯仍担任左宫正。不久又任命他为宗师中大夫。后来吐谷浑入侵,高祖命令皇太子带兵征讨。军中的事务,大多由孝伯决定。很快又授予他京兆尹的官职,入朝任左宫伯,又转任右宫伯。曾经在陪伴高祖闲坐时,高祖问他:“我儿子近来有没有长进?”孝伯回答:“皇太子近来害怕您的威严,没有再犯过错。”后来有一次王轨在宫廷宴会上捋高祖的胡须,说太子不好,高祖停止喝酒,责备孝伯说:“你一直跟我说太子没有过错。现在王轨这样说,你是在骗我。”孝伯再拜说:“我听说父子之间的事,是别人难以说的。我知道陛下不能割舍亲情,克制爱子之心,所以我就闭口不言了。”高祖明白他的意思,沉默很久,说:“我已经委托给你了,你尽力去做吧。”
〔23〕五年570,大军东讨,拜内史下大夫,令掌留台事。军还,帝曰:“居守之重,无忝战功。”于是加授大将军,进爵广陵郡公,邑三千户,并赐金帛及女妓等。六年571,复为宗师。每车驾巡幸,常令居守。其后高祖北讨,至云阳宫,遂寝疾。驿召孝伯赴行在所。帝执其手曰:“吾自量必无济理,以后事付君。”是夜,授司卫上大夫,总宿卫兵马事。又令驰驿入京镇守,以备非常。
五年,大军向东征讨,他被任命为内史下大夫,命令掌管留台事务。军队返回后,皇帝说:“留守的重担,没有辜负战功。”于是加授为大将军,进爵为广陵郡公,食邑三千户,并赏赐金银布帛和女妓等。六年,又担任宗师。每当皇帝出巡,常常命令他留下镇守。之后高祖向北征讨,到达云阳宫,便卧病不起。通过驿站紧急召令孝伯前往行营。皇帝握着他的手说:“我自己估量一定没有痊愈的可能,将后事托付给你。”当夜,授予他司卫上大夫,总管宫中警卫兵马事务。又命令他乘驿马急速进京镇守,以防备意外事变。
〔24〕宣帝即位,授小冢宰。帝忌齐王宪,意欲除之。谓孝伯曰:“公能为朕图齐王,当以其官位相授。”孝伯叩头曰:“先帝遗诏,不许滥诛骨肉。齐王,陛下之叔父,戚近功高,社稷重臣,栋梁所寄。陛下若妄加刑戮,微臣又顺旨曲从,则臣为不忠之臣,陛下为不孝之子也。”帝不怿,因渐疏之。乃与于智、王端、郑译等密图其事。后令智告宪谋逆,遣孝伯召宪入,遂诛之。
宣帝即位后,任命宇文孝伯当小冢宰。宣帝忌惮齐王宇文宪,想除掉他。宣帝对孝伯说:“你要是能替我拿下齐王,我就把他的官位送给你。”孝伯磕头说:“先帝留下遗诏,不准乱杀自家人。齐王是陛下的叔叔,跟您关系近,功劳又高,是国家的栋梁。陛下要是无缘无故杀他,我又顺着您的意思办事,那我就是奸臣,陛下您就是不孝的儿子。”宣帝听了很不高兴,从此慢慢疏远了他。接着宣帝跟于智、王端、郑译等人偷偷商量这事。后来让于智告发宇文宪谋反,派孝伯去召宇文宪进宫,然后就把他杀了。
〔25〕帝之西征也,在军有过行,郑译时亦预焉。军还,孝伯及王轨尽以白,高祖怒,挞帝数十,仍除译名。至是,译又被帝亲昵。帝既追憾被杖,乃问译曰:“我脚上杖痕,谁所为也?”译答曰:“事由宇文孝伯及王轨。”译又因说王轨捋须事。帝乃诛轨。尉迟运惧,私谓孝伯曰:“吾徒必不免祸,为之奈何?”孝伯对曰:“今堂上有老母,地下有武帝,为臣为子,知欲何之。且委质事人,本徇名义,谏而不入,将焉逃死。足下若为身计,宜且远之。”于是各行其志。运寻出为秦州总管。然帝荒淫日甚,诛戮无度,朝章弛紊,无复纲纪。孝伯又频切谏,皆不见从。由是益疏斥之。后稽胡反,令孝伯为行军总管,从越王盛讨平之。及军还,帝将杀之,乃托以齐王之事,诮之曰:“公知齐王谋反,何以不言?”孝伯对曰:“臣知齐王忠于社稷,为群小媒孽,加之以罪。臣以言必不用,所以不言。且先帝付嘱微臣,唯令辅导陛下,今谏而不从,实负顾托。以此为罪,是所甘心。”帝大惭,俯首不语。乃命将出,赐死于家。时年三十六。
当年皇帝西征时,在军队中行为不当,郑译也参与其中。军队回来后,宇文孝伯和王轨全都报告了高祖(周武帝),高祖大怒,打了皇帝几十棍,并开除了郑译的官名。到后来,郑译又受到皇帝的亲近和宠信。皇帝追恨自己曾经被打,就问郑译:“我脚上的杖伤,是谁造成的?”郑译回答说:“事情是由宇文孝伯和王轨引起的。”郑译又顺便说起王轨捋武帝胡须的事。皇帝于是杀了王轨。尉迟运害怕了,私下对宇文孝伯说:“我们这群人一定躲不过灾祸,怎么办才好?”孝伯回答说:“现在上边有老母,下边有武帝的寄托,作为臣子和儿子,我知道能去哪里呢?再说献身侍奉君主,本来就是为了道义名节,如果进谏不被采纳,那又能逃到哪里去死呢?您如果为自己考虑,最好暂且远离朝廷。”于是两人各按自己的志向行事。尉迟运不久被调出担任秦州总管。然而皇帝荒淫无度,一天比一天严重,滥杀无辜,朝廷法令松弛败坏,不再有纲纪。孝伯又多次诚恳进谏,都未被采纳,因此更被疏远排斥。后来稽胡造反,朝廷任命孝伯为行军总管,跟随越王盛讨伐平定。部队回来后,皇帝想杀他,便借齐王的事情诘问他说:“你知道齐王谋反,为什么不说?”孝伯回答说:“我知道齐王忠心为国,被一群小人造谣陷害,加给他罪名。我认为说了也一定不被采纳,所以没说。况且先帝嘱咐我,只让我辅导陛下,现在进谏却不听从,实在有负先帝的托付。如果因此给我定罪,我甘心接受。”皇帝极为惭愧,低头不语。于是命人将他带出,赐死在他家中。当时他三十六岁。
〔26〕及隋文帝践极,以孝伯及王轨忠而获罪,并令收葬,复其官爵。又尝谓高颎曰:“宇文孝伯实有周之良臣,若使此人在朝,我辈无措手处也。”子歆嗣。
等到隋文帝即位后,因为宇文孝伯和王轨忠心反而被治罪,就下令将他们的尸体收殓安葬,恢复他们的官爵。隋文帝还曾经对高颎说:“宇文孝伯确实是北周的良臣,要是他还在朝廷里,咱们哪还有下手的地方啊。”他的儿子宇文歆承袭了爵位。
〔27〕颜之仪,字子升,琅邪临沂人也,晋侍中含九世孙。祖见远,齐治书御史。正色立朝,有当官之称。及梁武帝执政,遂以疾辞。寻而齐和帝暴崩,见远恸哭而绝。梁武帝深恨之,谓朝臣曰:“我自应天从人,何预天下人事,而颜见远乃至于此。”当时嘉其忠烈,咸称叹之。父协,以见远蹈义忤时,遂不仕进。梁元帝为湘东王,引协为其府记室参军。协不得已,乃应命。梁元帝后著《怀旧志》及诗,并称赞其美。
颜之仪,字子升,是琅邪临沂人,晋朝侍中颜含的第九代孙子。他的祖父颜见远,在南齐担任治书御史。他表情严肃地在朝廷上任职,有称职官员的名声。等到梁武帝执政时,他就以生病为由辞职了。不久后齐和帝突然去世,颜见远悲痛大哭而死。梁武帝非常恨他,对朝臣说:‘我本来是顺应天命和人心,关天下人什么事,而颜见远竟然到这种地步。’当时人们都称赞他的忠烈,纷纷叹息赞叹。父亲颜协,因为颜见远坚持道义违逆时势,于是不出来做官。梁元帝在做湘东王时,引荐颜协担任他府中的记室参军。颜协不得已,才接受了任命。梁元帝后来写了《怀旧志》和诗,都称赞他的美德。
〔28〕之仪幼颖悟,三岁能读《孝经》。及长,博涉群书,好为词赋。尝献《神州颂》,辞致雅赡。梁元帝手敕报曰:“枚乘二叶,俱得游梁;应贞两世,并称文学。我求才子,鲠慰良深。”
之仪小时候就很聪明,三岁时就能读《孝经》。等到长大了,广泛涉猎各种书籍,喜欢写词赋。曾经进献《神州颂》,文辞雅致内容丰富。梁元帝亲自下诏回复说:“枚乘父子两代,都能在梁国交游;应贞父子两世,都称为文学之士。我寻求才子,感到非常欣慰。”
〔29〕江陵平,之仪随例迁长安。世宗以为麟趾学士,稍迁司书上士。高祖初建储宫,盛选师傅,以之仪为侍读。太子后征吐谷浑,在军有过行,郑译等并以不能匡弼坐谴,唯之仪以累谏获赏。即拜小宫尹,封平阳县男,邑二百户。宣帝即位,迁上仪同大将军、御正中大夫,进爵为公,增邑一千户。帝后刑政乖僻,昏纵日甚,之仪犯颜骤谏,虽不见纳,终亦不止。深为帝所忌。然以恩旧,每优容之。及帝杀王轨,之仪固谏。帝怒,欲并致之于法。后以其谅直无私,乃舍之。
江陵平定后,颜之仪按照规定迁到了长安。周明帝让他做麟趾学士,后来升为司书上士。周武帝刚立太子的时候,精心挑选老师,让颜之仪做侍读。后来太子去征讨吐谷浑,在军队里做了错事,郑译他们因为没能纠正辅佐被定罪批评,只有颜之仪因为多次劝谏得到奖赏。马上授予他小宫尹的官职,封为平阳县男,给二百户的封地。周宣帝登基后,升他为上仪同大将军、御正中大夫,爵位提升为公,增加封地一千户。宣帝后来政令古怪,昏庸放纵越来越厉害,颜之仪冒犯皇帝急速劝谏,虽然不被接受,但始终不停止。宣帝很忌惮他。但因为他是老臣,常常宽容他。等到宣帝要杀王轨的时候,颜之仪坚持劝谏。宣帝大怒,想把他一起法办。后来因为他诚实正直没有私心,就放了他。
〔30〕宣帝崩,刘昉、郑译等矫遗诏,以隋文帝为丞相,辅少主。之仪知非帝旨,拒而弗从。昉等草诏署讫,逼之仪连署。之仪厉声谓昉等曰:“主上升遐,嗣子冲幼,阿衡之任,宜在宗英。方今贤戚之内,赵王最长,以亲以德,合膺重寄。公等备受朝恩,当思尽忠报国,奈何一旦欲以神器假人!之仪有死而已,不能诬罔先帝。”于是昉等知不可屈,乃代之仪署而行之。隋文帝后索符玺,之仪又正色曰:“此天子之物,自有主者,宰相何故索之?”于是隋文帝大怒,命引出,将戮之,然以其民之望也,乃止。出为西疆郡守。
北周宣帝去世后,刘昉、郑译等人假传遗诏,让隋文帝杨坚担任丞相,辅佐年幼的皇帝。颜之仪知道这不是先帝的旨意,拒绝服从。刘昉等人起草好诏书并签署完毕后,逼迫颜之仪也一起签署。颜之仪厉声对刘昉等人说:“主上驾崩,继位的皇子年幼,辅政的重任应该由宗室中的贤能之人来承担。如今皇亲国戚中,赵王年纪最大,无论从亲情还是德行来看,都应当担负这一重任。你们这些人深受朝廷恩惠,应该想着尽忠报国,怎么突然就想把国家大权交给外人!我颜之仪只有一死,决不能欺骗先帝。”于是刘昉等人知道无法使他屈服,便代替他签署了名字,然后执行了这道诏书。后来隋文帝索要符节和印玺,颜之仪又正色说道:“这是天子的东西,自然有它该归属的人,宰相凭什么来索要?”隋文帝听后大怒,命令将他拉出去,要杀掉他,但因为他很有民望,便作罢了。最终将他外放为西疆郡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