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冬十月，帝谓群臣曰：“朕去岁属有疹疾，遂不得克平逋寇。前入贼境，备见敌情，观彼行师，殆同儿戏。又闻其朝政昏乱，政由群小，百姓嗷然，朝不谋夕。天与不取，恐贻后悔。若复同往年，出军河外，直为抚背，未扼其喉。然晋州本高欢所起之地，镇摄要重，今往攻之，彼必来援。吾严军以待，击之必克。然后乘破竹之势，鼓行而东，足以穷其窟穴，混同文轨。”诸将多不愿行。帝曰：“几者事之微，不可失矣。若有沮吾军者，朕当以军法裁之。”己酉，帝总戎东伐。以越王盛为右一军总管，杞国公亮为右二军总管，随国公杨坚为右三军总管，谯王俭为左一军总管，大将军窦恭为左二军总管，广化公丘崇为左三军总管，齐王宪、陈王纯为前军。庚戌，荧惑犯太微上将。戊午，岁星犯太陵。癸亥，帝至晋州，遣齐王宪率精骑二万守雀鼠谷，陈王纯步骑二万守千里径，郑国公达奚震步骑一万守统军川，大将军韩明步骑五千守齐子岭，乌氏公尹昇步骑五千守鼓钟镇，凉城公辛韶步骑五千守蒲津关，柱国、赵王招步骑一万自华谷攻齐汾州诸城，柱国宇文盛步骑一万守汾水关。遣内史王谊监六军，攻晋州城。帝屯于汾曲。齐王宪攻洪洞、永安二城，并拔之。是夜，虹见于晋州城上，首向南，尾入紫微宫，长十余丈。帝每日自汾曲赴城下，亲督战，城中惶窘。庚午，齐行台左丞侯子钦出降。壬申，齐晋州刺史崔景嵩守城北面，夜密遣使送款，上开府王轨率众应之。未明，登城鼓噪，齐众溃，遂克晋州，擒其城主特进、开府、海昌王尉相贵，俘甲士八千人，送关中。甲戌，以上开府梁士彦为晋州刺史，加授大将军，留精兵一万以镇之。又遣诸军徇齐诸城镇，并相次降款。
冬季十月，皇帝对群臣说：“我去年因为得了点小病，所以没能彻底平定那些流窜的贼寇。早前我进入敌境，全面观察了敌情，看他们行军打仗，简直如同儿戏。又听说他们朝政昏乱，大权由一群小人把持，百姓哀号痛苦，朝不保夕。上天赐予机会却不抓住，恐怕会留下日后的悔恨。如果还像往年一样出兵黄河以南，那只是抚其背，并未扼其喉。但晋州本是高欢起兵发迹的地方，是镇守要害的重镇，现在去攻打它，对方必定会来救援。我严阵以待，迎击他们一定能取胜。然后乘着破竹之势，敲响战鼓向东进军，足以彻底捣毁他们的巢穴，统一天下。”将领们大多不愿意出征。皇帝说：“事物的微小征兆，不可错失。如果有人阻挠我的军队，我将用军法处置他。”己酉日，皇帝总领军队向东讨伐。任命越王宇文盛为右一军总管，杞国公宇文亮为右二军总管，随国公杨坚为右三军总管，谯王宇文俭为左一军总管，大将军窦恭为左二军总管，广化公丘崇为左三军总管，齐王宇文宪、陈王宇文纯为前军。庚戌日，火星侵犯太微垣的上将星。戊午日，木星侵犯太陵星。癸亥日，皇帝到达晋州，派齐王宇文宪率领精锐骑兵两万人驻守雀鼠谷，陈王宇文纯率领步兵骑兵两万人驻守千里径，郑国公达奚震率领步兵骑兵一万人驻守统军川，大将军韩明率领步兵骑兵五千人驻守齐子岭，乌氏公尹昇率领步兵骑兵五千人驻守鼓钟镇，凉城公辛韶率领步兵骑兵五千人驻守蒲津关，柱国、赵王宇文招率领步兵骑兵一万人从华谷进攻北齐的汾州各城，柱国宇文盛率领步兵骑兵一万人驻守汾水关。派内史王谊监督六军，攻打晋州城。皇帝驻屯在汾曲。齐王宇文宪进攻洪洞、永安两城，都攻克了。当夜，彩虹出现在晋州城上，头向南，尾伸入紫微宫，长十余丈。皇帝每天从汾曲来到城下，亲自督战，城中敌军惶恐困窘。庚午日，北齐的行台左丞侯子钦出城投降。壬申日，北齐的晋州刺史崔景嵩防守城北面，夜里秘密派使者送来降表，上开府王轨率领部队接应他。天还没亮，登上城楼擂鼓呐喊，北齐军队溃散，于是攻克晋州，擒获了晋州城主特进、开府、海昌王尉相贵，俘虏披甲士兵八千人，押送到关中。甲戌日，任命上开府梁士彦为晋州刺史，加授大将军衔，留下一万精兵镇守。又派遣各军巡行北齐的各城镇，都相继投降归顺。
〔15〕十一月己卯，齐主自并州率众来援。帝以其兵新集，且避之。乃诏诸军班师，遣齐王宪为后拒。是日，齐主至晋州，宪不与战，引军度汾。齐主遂围晋州，昼夜攻之。齐王宪屯诸军于涑水，为晋州声援。河东地震。癸巳，至自东伐。献俘于太庙。甲午，诏曰：“伪齐违信背约，恶稔祸盈，是以亲总六师，问罪汾、晋。兵威所及，莫不摧殄。贼众危惶，乌栖自固。暨元戎反旆，方来聚结，游魂境首，尚敢趑趄。朕今更率诸军，应机除剪。”丙申，放齐诸城镇降人还。丁酉，帝发京师。壬寅，度河，与诸军合。
十一月己卯日，北齐后主从并州率领军队前来救援。北周武帝觉得他的军队刚刚集结，先避其锋芒，于是下诏命令各军班师回朝，派齐王宇文宪担任后卫。当天，北齐后主到达晋州，宇文宪不与他交战，领军渡过汾水。北齐后主随即包围了晋州，日夜攻打。齐王宇文宪把军队驻守在涑水，作为晋州的声援。河东发生地震。癸巳日，皇帝从东征返回，在太庙进献俘虏。甲午日，下诏说：“伪齐背信弃义，违犯盟约，恶贯满盈，祸害深重，因此我亲自统率六军，问罪于汾、晋。兵威所到之处，没有不被摧毁的。敌军惊慌恐惧，像乌鸦一样聚拢自守。等到大军调头回师，他们才敢重新集结，像游魂一样在边境上徘徊，尚且敢犹豫不前。我现在再率各军，伺机消灭他们。”丙申日，放北齐各城镇的投降人员回去。丁酉日，皇帝从京城出发。壬寅日，渡过黄河，与各路军队会合。
〔16〕十二月戊申，次于晋州。初，齐攻晋州，恐王师卒至，于城南穿堑，自乔山属于汾水。庚戌，帝帅诸军八万人，置阵东西二十余里。帝乘常御马，从数人巡阵处分，所至辄呼主帅姓名以慰勉之。将士感见知之恩，各思自厉。将战，有司请换马。帝曰：“朕独乘良马何所之？”齐主亦于堑北列阵。申后，齐人填堑南引。帝大喜，勒诸军击之，齐人便退。齐主与其麾下数十骑走还并州。齐众大溃，军资甲仗，数百里间，委弃山积。辛亥，帝幸晋州，仍率诸军追齐主。诸将固请还师。帝曰：“纵敌患生。卿等若疑，朕将独往。”诸将不敢言。甲寅，齐主遣其丞相高阿那肱守高壁。帝麾军直进，那肱望风退散。丙辰，师次介休。齐将韩建业举城降，以为上柱国，封郇国公。丁巳，大军次并州。齐主留其从兄安德王延宗守并州，自将轻骑走邺。是日，诏齐王公以下曰：
十二月戊申这天，军队驻扎在晋州。当初，北齐攻打晋州的时候，害怕北周军队突然到来，就在城南挖了壕沟，从乔山一直连接到汾水。庚戌这天，武帝率领各军八万人，布阵东西二十多里。武帝骑着他平常的御马，带着几个人巡视阵地部署，每到一处就喊主帅的名字慰问鼓励他们。将士们感激被了解和赏识的恩情，各自想着自我勉励。将要作战时，官员请求换马。武帝说：“我独自骑着好马要去哪里？”北齐君主也在壕沟北边列阵。申时以后，北齐人填平壕沟向南移动。武帝非常高兴，指挥各军攻击他们，北齐人就后退了。北齐君主和他的部下几十个骑兵逃回并州。北齐军队大败，军用物资和武器，在几百里之间，丢弃得像山一样堆积。辛亥这天，武帝驾临晋州，仍然率领各军追击北齐君主。将领们坚决请求回师。武帝说：“放纵敌人会生出祸患。你们如果怀疑，我将独自前往。”将领们不敢说话。甲寅这天，北齐君主派他的丞相高阿那肱守卫高壁。武帝指挥军队直进，高阿那肱望风而逃。丙辰这天，军队驻扎在介休。北齐将领韩建业献城投降，被任命为上柱国，封为郇国公。丁巳这天，大军驻扎在并州。北齐君主留下他的堂兄安德王高延宗守卫并州，自己率领轻骑逃往邺城。这一天，武帝下诏给北齐的王公以下官员说：
〔17〕夫树之以君，司牧黔首，盖以除其苛慝，恤其患害。朕君临万国，志清四海，思济一世之人，置之仁寿之域。嗟彼齐、赵，独为匪民，乃眷东顾，载深长想。伪主凉德早闻，丑声夙著，酒色是耽，盘游是悦。阉竖居阿衡之任，胡人寄喉唇之重。栋梁骨鲠，翦为仇雠；狐、赵绪余，降成皂隶。民不见德，唯虐是闻。朕怀兹漏网，置之度外，正欲各静封疆，共纾民瘼故也。
设立君主，管理百姓，是为了除去他们的苛刻与邪恶，体恤他们的祸患灾难。我统治天下，立志扫清四海，想要拯救当世之人，使他们处于仁爱长寿的境地。可叹那齐、赵地区的人民，唯独不被当作人看待，所以我眷顾东方，深怀长远的思虑。那个伪君的薄德早已传扬，丑恶的名声早已显著，他沉溺于酒色，喜爱游乐。宦官窃据宰相的高位，胡人担当重要的喉舌之任。国家的栋梁和正直之臣，都被当作仇敌铲除；狐、赵等贵族的后代，被降为卑贱的衙役。百姓看不到德政，只听见暴虐。我考虑这些漏网的恶人，暂时不与他们计较，正是想要各自安定边疆，共同解除百姓的疾苦。
〔18〕尔之主相，曾不是思，欲构厉阶，反贻其梗。我之率土，咸求剚刃，帷幄献兼弱之谋，爪牙奋干戈之勇，赢粮坐甲，若赴私仇。是以一鼓而定晋州，再举而摧逋丑。伪丞相高阿那肱驱逼余烬，窃据高壁；伪定南王韩建业作守介休，规相抗拟。聊示兵威，应时崩溃。那肱则单马宵遁，建业则面缚军和。尔之逃卒，所知见也。
你们的国君和宰相，根本不考虑这些，想挑起事端，反而给自己留下了麻烦。我们全国上下都要求参战，指挥部里献上了吞并弱小的计策，将士们个个奋勇杀敌，背着干粮穿着盔甲，就像去报个人仇一样。所以一战就拿下了晋州，再一仗就打垮了逃窜的敌人。伪丞相高阿那肱带着残兵败将，偷偷占据了高壁；伪定南王韩建业守着介休，打算对抗。我们稍微展示了一下军威，他们立刻就崩溃了。高阿那肱一个人骑马连夜逃跑了，韩建业则反绑着双手到军营投降。你们那些逃走的士兵，都是亲眼看到的。
〔19〕若其怀远以德，则尔难以德绥；处邻以义，则尔难以义服。且天与不取，道家所忌；攻昧侮亡，兵之上术。朕今亲驭群雄，长驱宇内，六军舒旆，万队启行。势与雷电争威，气逐风云齐举。王师所次，已达近郊，望岁之民，室家相庆，来苏之后，思副厥诚。伪主若妙尽人谋，深达天命，牵羊道左，衔璧辕门，当惠以焚榇之恩，待以列侯之礼。伪将相王公已下，衣冠士民之族，如有深识事宜，建功立效，官荣爵赏，各有加隆。若下愚不移，守迷莫改，则委之执宪，以正刑书。嗟尔庶士，胡宁自弃。或我之将卒，逃彼逆朝，无问贵贱，皆从荡涤。善求多福，无贻后悔。玺书所至，咸使闻知。
如果用德行来安抚远方的人，你们却很难被德行安抚；用道义与邻国相处，你们却很难被道义说服。再说，上天白给的东西你不要，这是道家最忌讳的事；攻打昏昧的国家、趁它亡国时打击它，才是用兵的上策。我现在亲自统率各路英雄，长驱直入横扫天下，六军展开旗帜，千万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气势要和雷电争强，勇气跟着风云一起高涨。我们的军队所到之处，已经抵达你们城郊。那些盼望好年景的老百姓，家家户户互相庆贺，觉得受苦之后终于盼来了救星，都在想着怎么回报我们的一片诚意。你们那位假君主，要是能充分施展人的智谋，深刻认清天命，到路边牵着羊、到营门口衔着璧玉来投降，我一定给予他烧掉棺材的恩典，用列侯的礼节待他。那些假朝廷的将相王公以下，以及所有士人百姓，如果有人深明形势，愿意建立功勋，那么官职荣誉、爵位赏赐，都会格外加厚。要是真有顽固不化、执迷不悟的，那只好交给执法官，按刑法惩处。唉，你们这些众人，何必自暴自弃呢？也许我方有将士逃到你们叛逆朝廷那里去的，不论身份高低，一概赦免不究。好好追求福运，别留下后悔。这份诏书送到的地方，都要让大家知道。
〔20〕自是齐之将帅，降者相继。封其特进、开府贺拔伏恩为郜国公。其余官爵各有差。
从此以后，北齐的将帅们投降的一个接一个。朝廷封了其中的特进、开府贺拔伏恩为郜国公，其他人的官爵也各有高低差别。
〔21〕戊午，高延宗僭即伪位，改年德昌。己未，军次并州。庚申，延宗拥兵四万出城抗拒，帝率诸军合战，齐人退。帝乘胜逐北，率千余骑入东门，诏诸军绕城置阵。至夜，延宗率其众排阵而前，城中军却，人相蹂践，大为延宗所败，死伤略尽。齐人欲闭门，以阍下积尸，扉不得阖。帝从数骑，崎岖危险，仅得出门。至明，率诸军更战，大破之。擒延宗，并州平。壬戌，诏曰：
戊午这一天，高延宗越分窃据了皇帝位子，改年号为德昌。己未这天，军队驻扎在并州。庚申这天，高延宗带领四万兵马出城抵抗，皇帝率领各军会战，北齐军队退却。皇帝趁胜追击败军，带着一千多骑兵进入东门，命令各军围绕城池布置阵势。到了夜里，高延宗率领他的部队冲破阵型向前进攻，城里的军队退却，人们互相践踏，被高延宗打得大败，死伤几乎没了。北齐军想要关闭城门，但因为城门下堆满尸体，门关不上。皇帝带着几个骑兵，在崎岖危险的道路上，才得以逃出城门。到了天亮，皇帝率领各军再次交战，大破敌军。擒获了高延宗，并州平定。壬戌这天，皇帝下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