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八月庚寅,太祖至谷城,莫多娄贷文、可朱浑元来逆,临阵斩贷文,元单骑遁免,悉虏其众送弘农。遂进军瀍东。是夕,魏帝幸太祖营,于是景等夜解围去。及旦,太祖率轻骑追之,至于河上。景等北据河桥,南属邙山为阵,与诸军合战。太祖马中流矢,惊逸,遂失所之,因此军中扰乱。都督李穆下马授太祖,军以复振,于是大捷。斩高敖曹及其仪同李猛、西兖州刺史宋显等,虏其甲士一万五千,赴河死者以万数。
八月庚寅这天,太祖到达谷城。莫多娄贷文和可朱浑元前来迎战,在阵前斩杀了贷文,可朱浑元独自骑马逃走免死,全部俘虏了他们的士兵送到弘农。于是进军到瀍水以东。当晚,魏帝来到太祖的军营,于是侯景等人在夜间解围离去。等到早晨,太祖率领轻装骑兵追击他们,到达黄河边上。侯景等人北面占据河桥,南面连接邙山布阵,与各军交战。太祖的马被流箭射中,受惊跑掉,太祖因此失去了位置,军中因此混乱。都督李穆下马将马交给太祖,军队才重新振作,于是大获全胜。斩杀了高敖曹以及他的仪同李猛、西兖州刺史宋显等人,俘虏了他们的甲士一万五千人,跳河淹死的有上万人。
〔9〕是日置阵既大,首尾悬远,从旦至未,战数十合,氛雾四塞,莫能相知。独孤信、李远居右,赵贵、怡峰居左,战并不利,又未知魏帝及太祖所在,皆弃其卒先归。开府李虎、念贤等为后军。遇信等退,即与俱还。由是乃班师,洛阳亦失守。大军至弘农,守将皆已弃城西走。所虏降卒在弘农者,因相与闭门拒守。进攻拔之,诛其魁首数百人。
那天摆开的阵势很大,头和尾相隔很远,从早晨到下午,打了几十个回合,雾气四处弥漫,谁也看不清谁。独孤信和李远在右边,赵贵和怡峰在左边,打起来都不顺利,又不知道魏帝和太祖在哪儿,就都丢下自己的兵先跑了。开府李虎、念贤他们担任后军,碰上独孤信等人退下来,也跟着一起撤了。这样一来只好收兵回朝,洛阳也丢了。大军到了弘农,守城的将领已经都扔下城向西跑了。那些被俘的降兵在弘农的,就一起关了城门守着抵抗。攻下城后,杀了他们几百个头目。
〔10〕大军之东伐也,关中留守兵少,而前后所虏东魏士卒,皆散在民间,乃谋为乱。及李虎等至长安,计无所出,乃与公卿辅魏太子出次渭北。关中大震恐,百姓相剽劫。于是沙苑所俘军人赵青雀、雍州民于伏德等遂反。青雀据长安子城,伏德保咸阳,与太守慕容思庆各收降卒,以拒还师。长安大城民皆相率拒青雀,每日接战。魏帝留止阌乡,遣太祖讨之。长安父老见太祖至,悲且喜曰:“不意今日复得见公!”士女咸相贺。华州刺史导率军袭咸阳,斩思庆,擒伏德,南度渭与太祖会攻青雀,破之。太傅梁景睿先以疾留长安,遂与青雀通谋,至是亦伏诛。关中于是乃定。魏帝还长安,太祖复屯华州。
大军向东征伐的时候,关中地区留守的兵力很少,而之前前后俘虏的东魏士兵,都散布在民间,于是图谋作乱。等到李虎等人到达长安,想不出什么办法,就和公卿大臣们一起辅佐魏太子出兵驻扎在渭水北岸。关中一带非常震惊恐慌,百姓们相互抢劫掠夺。这时候,沙苑之战被俘虏的军人赵青雀、雍州百姓于伏德等人就反叛了。赵青雀占据了长安的内城,于伏德据守咸阳,并与太守慕容思庆各自收集投降的士兵,来抵抗返回的军队。长安大城的百姓们都相继抵抗赵青雀,每天交战。魏帝停留在阌乡,派太祖去讨伐他们。长安的父老乡亲见到太祖到来,又悲又喜地说:“没想到今天还能再见到您!”男男女女都互相庆贺。华州刺史导率领军队袭击咸阳,斩杀了慕容思庆,活捉了于伏德,然后向南渡过渭水,与太祖会师攻打赵青雀,打败了他。太傅梁景睿此前因为生病留在长安,就和赵青雀暗中勾结,到这时也被处死了。关中于是安定下来。魏帝回到长安,太祖又驻扎在华州。
〔11〕冬十一月,东魏将侯景攻陷广州。十二月,是云宝袭洛阳,东魏将王元轨弃城走。都督赵刚袭广州,拔之。自襄、广以西城镇复内属。
冬天十一月,东魏的将领侯景攻陷了广州。十二月,是云宝袭击洛阳,东魏将领王元轨弃城逃跑。都督赵刚袭击广州,攻克了它。从襄阳、广州以西的城镇重新归附。
〔13〕六年春,东魏将侯景出三鵶,将侵荆州,太祖遣开府李弼、独孤信各率骑五千出武关,景乃退还。夏,茹茹度河至夏州。太祖召诸军民屯沙苑以备之。
六年春天,东魏的将领侯景从三鵶出发,打算入侵荆州,太祖(宇文泰)派遣开府仪同三司李弼、独孤信各自率领五千骑兵从武关出发,侯景于是撤退了。夏天,茹茹(柔然)渡过黄河到达夏州。太祖召集各军民众在沙苑驻扎来防备他们。
〔14〕七年春三月,稽胡帅、夏州刺史刘平伏据上郡叛,遣开府于谨讨平之。冬十一月,太祖奏行十二条制,恐百官不勉于职事,又下令申明之。
七年春季三月,稽胡的首领、夏州刺史刘平伏占据上郡发动叛乱,朝廷派开府仪同三司于谨前去讨伐并平定了叛乱。冬季十一月,太祖上奏并推行了十二条制度,又担心百官不勤于本职工作,于是再次下令对这些制度进行申明和强调。
〔15〕八年夏四月,大会诸军于马牧。冬十月,齐神武侵汾、绛,围玉壁。太祖出军蒲坂,将击之。军至皂荚,齐神武退。太祖度汾追之,遂遁去。十二月,魏帝狩于华阴,大飨将士。太祖率诸将朝于行在所。
八年夏天四月,太祖在马牧大规模集合各路军队。冬天十月,齐神武(高欢)侵犯汾州和绛州,包围了玉壁。太祖出兵蒲坂,准备攻打他。军队到了皂荚,齐神武就撤退了。太祖渡过汾水追击,齐神武就逃跑了。十二月,魏帝在华阴打猎,盛大宴请将士。太祖率领众将在皇帝行宫朝见。
〔16〕九年春,东魏北豫州刺史高仲密举州来附,太祖帅师迎之,令开府李远为前军。至洛阳,遣开府于谨攻柏谷坞,拔之。三月,齐神武至河北。太祖还军瀍上以引之。齐神武果度河,据邙山为阵,不进者数日。太祖留辎重于瀍曲,士皆衔枚,夜登邙山。未明,击之。齐神武单骑为贺拔胜所逐,仅而获免。太祖率右军若干惠等大破齐神武军,悉虏其步卒。赵贵等五将军居左,战不利。齐神武军复合,太祖又不利,夜乃引还。既入关,屯渭上。齐神武进至陕,开府达奚武等率军御之,乃退。太祖以邙山之战,诸将失律,上表请自贬。魏帝报曰:“公膺期作宰,义高匡合,仗钺专征,举无遗算。朕所以垂拱九载,实资元辅之力。俾九服宁谧,诚赖翊赞之功。今大寇未殄,而以诸将失律,便欲自贬,深亏体国之诚。宜抑此谦光,恤予一人。”于是广募关陇豪右,以增军旅。
九年春天,东魏的北豫州刺史高仲密带领整个州前来归附,太祖(宇文泰)率领军队迎接他,命令开府李远担任前锋。到达洛阳后,派开府于谨攻打柏谷坞,攻下了它。三月,齐神武帝(高欢)到达黄河以北。太祖把军队撤回瀍水岸边来引诱他。齐神武帝果然渡过黄河,占据邙山摆开阵势,好几天不前进。太祖把辎重留在瀍水弯曲处,士兵们都衔着枚(防止出声),连夜登上邙山。天还没亮,就发动攻击。齐神武帝单人独骑被贺拔胜追赶,仅仅得以逃脱。太祖率领右军若干惠等人大破齐神武帝的军队,全部俘虏了他们的步兵。赵贵等五位将军处在左翼,战斗失利。齐神武帝的军队重新集合,太祖又失利,夜里便领兵撤回。进入关中后,驻扎在渭水边上。齐神武帝进军到达陕州,开府达奚武等人率军抵御,他才退兵。太祖因为邙山之战中各位将领违反军纪,上表请求自我贬责。西魏皇帝回复说:“您顺应天命担任宰相,道义高于匡正天下、联合诸侯,手持节钺专主征伐,所有的谋划都没有遗漏。我之所以能垂衣拱手地治理天下九年,实在是依靠您这位首辅的力量。使得天下安宁,确实是依赖您的辅佐之功。如今大敌尚未消灭,却因为各位将领违反军纪,就要自我贬责,深深地辜负了您为国尽忠的诚意。应该抑制这种谦逊的光采,体恤我一人(的心意)。”于是广泛招募关中和陇右地区的豪强大族,来扩充军队。
冬天十月,在栎阳举行了盛大的阅兵仪式,然后回到华州驻扎。
〔18〕十年夏五月,太祖入朝。秋七月,魏帝以太祖前后所上二十四条及十二条新制,方为中兴永式。乃命尚书苏绰更损益之,总为五卷,班于天下。于是搜简贤才,以为牧守令长,皆依新制而遣焉。数年之间,百姓便之。冬十月,大阅于白水。
大统十年夏天五月,太祖入宫朝见皇帝。秋天七月,西魏皇帝认为太祖前后提交的二十四条和十二条新制度,正好可以作为国家复兴的永久规范。于是命令尚书苏绰进一步修改增减,汇总成五卷,颁布到全国。接着选拔贤能的人才,任命为州牧、郡守、县令等地方长官,都按照新制度派遣上任。几年之内,老百姓都觉得很方便。冬天十月,在白水举行大规模阅兵。
〔20〕古之帝王所以外建诸侯、内立百官者,非欲富贵其身而尊荣之,盖以天下至广,非一人所能独治,是以博访贤才,助己为治。若其知贤也,则以礼命之。其人闻命之日,则惨然曰:“凡受人之事,任人之劳,何舍己而从人。”又自勉曰:“天生俊士,所以利时。彼人主者,欲与我为治,安可苟辞。”于是降心而受命。及居官也,则昼不甘食,夜不甘寝,思所以上匡人主,下安百姓。不遑恤其私而忧其家,故妻子或有饥寒之弊而不顾也。于是人主赐之以俸禄,尊之以轩冕,而不以为惠也。贤臣受之,亦不以为德也。位不虚加,禄不妄赐。为人君者,诚能以此道授官,为人臣者,诚能以此情受位,则天下之大,可不言而治矣。昔尧、舜之为君,稷、契之为臣,用此道也。及后世衰微,此道遂废。乃以官职为私恩,爵禄为荣惠。人君之命官也,亲则授之,爱则任之。人臣之受位也,可以尊身而润屋者,则迂道而求之;损身而利物者,则巧言而辞之。于是至公之道没,而奸诈之萌生。天下不治,正为此矣。今圣主中兴,思去浇伪。诸在朝之士,当念职事之艰难,负阙之招累,夙夜兢兢,如临深履薄。才堪者,则审己而当之;不堪者,则收短而避之。使天官不妄加,王爵不虚受。则淳素之风,庶几可反。
古代的帝王之所以在朝廷之外设立诸侯、在朝廷之内设立百官,并不是想要让自己富贵尊荣,而是因为天下非常广阔,不是一个人能够独自治理的,所以要广泛寻访贤能的人才,来帮助自己治理国家。如果发现了贤才,就用礼节去任命他。那个人在接受任命的那一天,会忧伤地说:“凡是接受别人的委托,承担别人的劳苦,怎么能放弃自己的意愿而顺从别人呢?”然后又自我勉励说:“上天降下优秀的人才,是为了有利于时世。那位君主想要和我一起治理天下,我怎么可以随便推辞呢?”于是压抑自己的心志接受任命。等到担任官职后,白天顾不上吃饭,晚上顾不上睡觉,思考如何对上辅佐君主,对下安定百姓。没有闲暇顾及自己的私事和家庭,所以妻子儿女有时挨饿受冻也不顾惜。这时君主赐给他俸禄,用高官厚禄来尊重他,但君主不觉得这是恩惠;贤臣接受这些,也不觉得这是恩德。职位不会凭空给予,俸禄不会胡乱赏赐。做君主的如果真能按照这种方法授予官职,做臣子的如果真能按照这种态度接受职位,那么天下虽然广大,不用多说话就能治理好了。从前尧、舜做君主,稷、契做臣子,用的就是这种方法。等到后世风气衰微,这种方法就被废弃了。于是把官职当作私人的恩惠,把爵位俸禄当作荣耀和赏赐。君主任命官员,亲近的就授予,喜爱的就任用;臣子接受职位,如果可以让自己富贵并且家庭富裕,就走歪门邪道去求取;如果损害自身而有利于别人,就花言巧语地推辞。于是最公正的原则消亡,奸诈虚伪的行为产生。天下不太平,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现在圣明的君主复兴国家,想要去除浮华虚伪的风气。所有在朝中的官员,应当想到职务的艰难、不称职带来的麻烦,日夜小心翼翼,如同面临深渊、脚踏薄冰。才能胜任的,就要审视自己而担任;不能胜任的,就要收起自己的短处而回避。使得朝廷的官职不胡乱授予,君王的爵位不白白接受。那么淳朴的风气,差不多就可以恢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