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魏永熙三年534春正月,岳欲讨曹泥,遣都督赵贵至夏州与太祖计事。太祖曰:“曹泥孤城阻远,未足为忧。侯莫陈悦怙众密迩,贪而无信,必将为患,愿早图之。”岳不听,遂与悦俱讨泥。二月,至于河曲,岳果为悦所害。其士众散还平凉,唯大都督赵贵率部曲收岳尸还营。于是三军未有所属。诸将以都督寇洛年最长,相与推洛,以总兵事。洛素无雄略,威令不行,乃谓诸将曰:“洛智能本阙,不宜统御。近者迫于群议,推相摄领。今请避位,更择贤材。”于是赵贵言于众曰:“元帅忠公尽节,暴于朝野,勋业未就,奄罹凶酷。岂唯国丧良宰,固亦众无所依。必欲纠合同盟,复仇雪耻,须择贤者,总统诸军。举非其人,则大事难集,虽欲立忠建义,其可得乎!窃观宇文夏州,英姿不世,雄谟冠时,远迩归心,士卒用命。加以法令齐肃,赏罚严明,真足恃也。今若告丧,必来赴难,因而奉之,则大事集矣。”诸将皆称善。乃命赫连达驰至夏州,告太祖曰:“侯莫陈悦不顾盟誓,弃恩背德,贼害忠良。群情愤惋,控告无所。公昔居管辖,恩信著闻。今无小无大,咸愿推奉。众之思公,引日成岁,愿勿稽留,以慰众望也。”太祖将赴之,夏州吏民咸泣请曰:“闻悦今在水洛,去平凉不远。若已有贺拔公之众,则图之实难。愿且停留,以观其变。”太祖曰:“悦既害元帅,自应乘势直据平凉,而反趑趄,屯兵水洛,吾知其无能为也。且难得易失者时也,不俟终日者几也,今不早赴,将恐众心自离。”都督弥姐元进规欲应悦,密图太祖。事发,斩之。太祖乃率帐下轻骑,驰赴平凉。时齐神武遣长史侯景招引岳众。太祖至安定,遇之,谓景曰:“贺拔公虽死,宇文泰尚存,卿何为也?”景失色,对曰:“我犹箭耳,随人所射,安能自裁!”景于此即还。太祖至平凉,哭岳甚恸。将士且悲且喜,曰:“宇文公至,无所忧矣。”
北魏永熙三年(公元534年)春天正月,贺拔岳打算讨伐曹泥,派都督赵贵到夏州与宇文泰商议。宇文泰说:“曹泥孤城偏远,不值得担忧。侯莫陈悦依仗他的军队又离得近,贪婪而无信用,一定会成为祸患,希望早点对付他。”贺拔岳不听,就和侯莫陈悦一起去讨伐曹泥。二月,到了河曲,贺拔岳果然被侯莫陈悦杀害。他的士兵散回平凉,只有大都督赵贵率领亲兵收殓贺拔岳的尸体回营。于是三军没有归属。将领们认为都督寇洛年龄最大,一起推举寇洛总管军事。寇洛一向没有雄才大略,命令没人服从,就对将领们说:“我的才能智慧本来不够,不适合统率军队。最近迫于大家的议论,代理统领。现在请求退位,另选贤能。”于是赵贵对大家说:“元帅忠诚公正,尽节尽义,名声显扬朝野,功业没完成就突然惨遭杀害。不只是国家失去了好的宰相,我们也没有了依靠。如果要联合盟友,报仇雪耻,必须选择贤能的人统率各军。推举不对的人,大事就难成功,即使想建立忠义,怎么可能!我私下观察宇文夏州(宇文泰),英姿不凡,谋略盖世,远近的人心归附,士兵愿意效命。再加上法令严格整齐,赏罚分明,确实值得依靠。现在如果去报丧,他一定会赶来赴难,因而尊奉他,大事就能成功了。”将领们都说好。于是派赫连达骑马赶到夏州,告诉宇文泰说:“侯莫陈悦不顾盟誓,背弃恩德,杀害忠良。大家愤怒惋惜,无处控诉。您过去管辖这里,恩信显著。现在无论大小都愿意推举尊奉您。大家想念您,度日如年,希望不要停留,以安慰大家。”宇文泰准备出发,夏州的官吏百姓都哭着请求说:“听说侯莫陈悦现在在水洛,离平凉不远。如果他已经兼并了贺拔岳的部众,那么图谋他就很难了。希望暂且停留,观察变化。”宇文泰说:“侯莫陈悦既然杀害了元帅,本应乘势直接占领平凉,却反而犹豫不决,屯兵水洛,我知道他成不了大事。况且难得易失的是时机,不等一天的是机兆,现在如果不早去,恐怕众心会离散。”都督弥姐元进阴谋响应侯莫陈悦,秘密图谋宇文泰。事情暴露,被斩杀。宇文泰于是率领帐下轻骑,驰赴平凉。这时齐神武帝高欢派长史侯景来招纳贺拔岳的部众。宇文泰到安定,遇到侯景,对他说:“贺拔公虽然死了,宇文泰还在,你想干什么?”侯景失色,回答:“我就像箭一样,随人射向哪里,哪能自己做主!”侯景于是返回。宇文泰到平凉,哭吊贺拔岳非常悲痛。将士们又悲又喜,说:“宇文公到了,没有什么可忧虑了。”
〔12〕于时魏孝武帝将图齐神武,闻岳被害,遣武卫将军元毗宣旨慰劳,追岳军还洛阳。毗到平凉,会诸将已推太祖。侯莫陈悦亦被敕追还,悦既附齐神武,不肯应召。太祖谓诸将曰:“侯莫陈悦枉害忠良,复不应诏命,此国之大贼,岂可容之!”乃命诸军戒严,将以讨悦。及元毗还,太祖表于魏帝曰:“臣前以故关西大都督臣岳竭诚奉国,横罹非命,三军丧气,朝野痛惜。都督寇洛等,衔冤茹戚,志雪仇耻。以臣昔同幕府,苦赐要结。臣便以今月十四日,轻来赴军。当发之时,已有别表。既为众情所逼,权掌兵事。诏召岳军入京,此乃为国良策。但高欢之众,已至河东,侯莫陈悦犹在水洛。况此军士多是关西之人,皆恋乡邑,不愿东下。今逼以上命,悉令赴关,悦蹑其后,欢邀其前,首尾受敌,其势危矣。臣殒身王事,诚所甘心。恐败国殄人,所损更大。乞少停缓,更思后图,徐事诱导,渐就东引。”太祖志在讨悦,而未测朝旨,且兵众未集,假此为词。因与元毗及诸将刑牲盟誓,同奖王室。
当时北魏孝武帝正打算对付齐神武(高欢),听说贺拔岳被害,便派武卫将军元毗传达旨意进行慰问,并命令贺拔岳的军队撤回洛阳。元毗到了平凉,发现众将领已经推举了宇文泰(太祖)为首领。侯莫陈悦也接到敕令要求返回,但他已经依附齐神武,不肯应召。宇文泰对众将说:“侯莫陈悦冤枉杀害忠良,又不服从诏命,这是国家的大贼,怎么能容忍他!”于是命令各军戒严,准备讨伐侯莫陈悦。等到元毗回去时,宇文泰上表给魏帝说:“我先前因为已故的关西大都督贺拔岳竭诚报国,却遭遇横祸而死,三军士气低落,朝野上下痛惜。都督寇洛等人,含冤忍痛,立志报仇雪耻。他们因为我过去曾与贺拔岳同在幕府,苦苦相邀。我就在本月十四日,轻装赶来军中。出发的时候,已经另外上了表章。既然被众人逼迫,暂且掌管军事。诏令要贺拔岳的军队入京,这确实是国家的良策。但是高欢的部队已经到了河东,侯莫陈悦还在水洛。况且这些士兵大多是关西人,都眷恋家乡,不愿东下。现在以皇命逼迫他们,全部下令入关,侯莫陈悦在后面追击,高欢在前面拦截,首尾受敌,形势就很危险了。我为国事献身,确实心甘情愿。但恐怕损害国家、损失人民,损失更大。请求稍作延缓,再考虑以后的计划,慢慢诱导,逐渐东引。”宇文泰本意要讨伐侯莫陈悦,但不了解朝廷意图,而且军队尚未集结,便以此为借口。于是和元毗以及众将杀牲盟誓,共同辅佐王室。
〔13〕初,贺拔岳营于河曲,有军吏独行,忽见一老翁,须眉皓素,谓之曰:“贺拔岳虽复据有此众,然终无所成。当有一宇文家从东北来,后必大盛。”言讫不见。此吏恒与所亲言之,至是方验。
当初,贺拔岳在河曲扎营,有个军吏独自走路,忽然看见一个老翁,胡须和眉毛雪白,对他说:“贺拔岳虽然占据着这些兵马,但最终成不了大事。会有一个姓宇文的人从东北边过来,以后一定非常兴盛。”说完就不见了。这个军吏经常跟亲近的人说起这件事,到现在才应验。
〔14〕魏帝诏太祖曰:“贺拔岳既殒,士众未有所归,卿可为大都督,即相统领。知欲渐就东下,良不可言。今亦征侯莫陈悦士马入京。若其不来,朕当亲自致罚。宜体此意,不过淹留。”太祖又表曰:“侯莫陈悦违天逆理,酷害良臣,自以专戮罪重,不恭诏命,阻兵水洛,强梁秦陇。臣以大宥既班,忍抑私憾,频问悦及都督可朱浑元等归阙早晚,而悦并维絷使人,不听反报。观其指趣,势必异图。臣正为此,未敢自拔。兼顺众情,乞少停缓。”
北魏皇帝给宇文泰下诏说:“贺拔岳已经死了,他的部下没有归属,你可以担任大都督,立即统领他们。我知道你打算逐渐东下,这非常好。现在我也征召侯莫陈悦的兵马进京。如果他不来,我会亲自讨伐他。你应该体会我的心意,不要停留太久。”宇文泰又上表说:“侯莫陈悦违背天理,残忍杀害忠良之臣,自己觉得擅自杀人的罪过很重,不恭敬地接受诏命,在水洛拥兵自重,在秦陇一带横行霸道。我因为朝廷已经颁布了大赦,忍住压抑私人的怨恨,多次询问侯莫陈悦和都督可朱浑元等人何时回朝,但侯莫陈悦却扣留使者,不让他们回报。看他的意图,必定另有图谋。我正因为这个,不敢轻易脱身东下。同时顺从众人的意见,请求稍微停留延缓一下。”
〔16〕顷者正光之末,天下沸腾,尘飞河朔,雾塞荆沔。故将军贺拔公攘袂勃起,志宁宇县。授戈南指,拯皇灵于已坠;拥旄西迈,济百姓于沦胥。西顾无忧,繄公是赖。勋茂赏隆,遂征关右。此乃行路所知,不籍一二谈也。
以前在正光末年,天下动荡不安,黄河以北尘土飞扬,荆州和沔水一带雾霾弥漫。已故的将军贺拔公捋起袖子奋起,立志安定天下。他拿起戈矛向南进发,拯救了已经坠落的皇室威灵;举起符节向西进军,把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救出来。西部边疆不再让人担忧,全靠贺拔公。他功勋卓著,赏赐优厚,于是被征召到关右地区。这是路上随便找个行人都知道的事,用不着我一一细说。
〔17〕君实名微行薄,本无远量。故将军降迁高之志,笃汇征之理,乃申启朝廷,荐君陇右行台。朝议以君功名阙然,未之许也。遂频烦请谒,至于再三。天子难违上将,便相听许。是亦遐迩共知,不复烦之翰墨。纵使木石为心,犹当知感。况在生灵,安能无愧!加以王室多故,高氏专权,主上虚心,寄隆晋郑。君复与故将军同受密旨,屡结盟约,期于毕力,共匡时难。而貌恭心狠,妒胜嫉贤,口血未干,匕首已发。协党国贼,共危本朝,孤恩负誓,有腼面目。岂不上畏于天,下惭于地!
你确实名声小、德行差,本来就没啥远大的器量。所以那位故将军放低自己高远的志向,诚心诚意地招揽人才,特地向朝廷申请,推荐你当陇右行台。朝廷讨论觉得你功劳名声都不够,没答应。将军就一而再、再而三地跑去求见,反复请求。天子也不好驳上将的面子,就点头同意了。这事儿远近都知道,我也不用拿笔墨啰嗦了。就算拿木头石头做成的心,也该知道感恩,何况你一个活人,怎么能不惭愧!再加上朝廷多灾多难,高家掌大权,主上虚心,把你当顶梁柱一样倚仗。你又跟故将军一起接到密旨,好几次结盟,说要拼尽全力共渡难关。可你表面恭敬,内心狠毒,嫉妒比自己强的人,口血还没干,匕首就掏出来了。跟那些祸国贼人勾结,一块儿危害朝廷,辜负恩情违背誓言,还腆着脸活着。你难道不怕上天,不惭愧于大地吗!
〔18〕吾以弱才,猥当藩牧,蒙朝廷拔擢之恩,荷故将军国士之遇。闻问之日,魂守惊驰。便陈启天朝,暂来奔赴,众情所推,遂当戎重。比有敕旨,召吾还阙,亦有别诏,令君入朝。虽操行无闻,而年齿已宿。今日进退,唯君是视。君若督率所部,自山陇东迈,吾亦总勒师徒,北道还阙。共追廉、蔺之迹,同慕寇、贾之风。如其首鼠两端,不时奉诏,专戮违旨,国有常刑,枕戈坐甲,指日相见。幸图利害,无贻噬脐。
我呢,能力很一般,却当了藩镇的大官,全靠朝廷提拔的恩情,又受到老将军国士一样的待遇。那天一听到消息,我魂都吓飞了,赶紧向朝廷汇报,临时赶过来,大家推举我,我就担起了军事重任。最近有圣旨召我回京,也有另外的诏令让您入朝。我虽然没什么好名声,但年纪也一大把了。现在我是进是退,全看您的行动。您要是带部队从陇山东边往东走,我也带着队伍从北边回京城。咱们一起学廉颇、蔺相如那样团结,仰慕寇恂、贾复那样的风范。要是您犹豫不决,不及时听令,擅自杀人违抗圣旨,那国家有固定的刑罚,咱们只好枕着兵器、穿着铠甲,很快就在战场上见了。希望您仔细权衡利害,别弄到后悔都来不及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