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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汉书 · 卷八十八·西域传第七十八

后汉书 · 目录

〔1〕武帝时,西域内属,有三十六国。汉为置使者、校尉领护之。宣帝改曰都护。元帝又置戊己二校尉,屯田于车师前王庭。哀、平间,自相分割,为五十五国。王莽篡位,贬易侯王,由是西域怨叛,与中国遂绝,并复役属匈奴。匈奴敛税重刻,诸国不堪命,建武中,皆遣使求内属,愿请都护。光武以天下初定,未遑外事,竟不许之。会匈奴衰弱,莎车王贤诛灭诸国。贤死之后,遂更相攻伐。小宛、精绝、戎庐、且末为鄯善所并。渠勒、皮山为于窴所统,悉有其地。郁立、单桓、孤胡、乌贪訾离为车师所灭。后其国并复立。永平中,北虏乃胁诸国共寇河西郡县,城门昼闭。十六年,明帝乃命将帅北征匈奴,取伊吾卢地,置宜禾都尉以屯田,遂通西域,于窴诸国皆遣子入侍。西域自绝六十五载,乃复通焉。明年,始置都护、戊己校尉。及明帝崩,焉耆、龟兹攻没都护陈睦,悉覆其众,匈奴、车师围戊己校尉。

汉武帝的时候,西域归附了汉朝,有三十六个国家。汉朝为他们设置了使者和校尉,负责统领和保护他们。汉宣帝把这种官职改名为都护。汉元帝又设置了戊己两个校尉,在车师前王庭一带屯田。到了汉哀帝、汉平帝年间,西域各国自己互相分割,变成了五十五个国家。王莽篡夺皇位后,贬低和更换了西域的侯王,因此西域各国都怨恨反叛,跟中原断绝了关系,并且重新臣服于匈奴。匈奴征收赋税严酷苛刻,各国承受不了这种压榨,所以在光武帝建武年间,都派使者来请求归附,希望汉朝派都护过来。光武帝因为天下刚刚平定,没空处理外族事务,最终没答应他们。正好赶上匈奴势力衰落,莎车王贤趁机消灭了很多国家。贤死了之后,各国更是互相攻打。小宛、精绝、戎卢、且末被鄯善吞并了。渠勒、皮山被于阗统治了,全部地盘都归了于阗。郁立、单桓、孤胡、乌贪訾离被车师灭掉了。后来这些国家又都重新建立起来。汉明帝永平年间,北匈奴胁迫各国一起侵犯河西的郡县,大白天城门都得关着。永平十六年,汉明帝命令将帅北征匈奴,夺取了伊吾卢这个地方,设置宜禾都尉来屯田,于是打通了西域,于阗等国都派了儿子入朝侍奉。西域跟中原断绝了六十五年,这才重新连通。第二年,才开始设置都护和戊己校尉。等到汉明帝去世,焉耆、龟兹攻打并消灭了都护陈睦,他的部队全被杀了,匈奴和车师又包围了戊己校尉。

〔2〕建初元年76春,酒泉太守段彭大破车师于交河城。章帝不欲疲敝中国以事夷狄,乃迎还戊己校尉,不复遣都护。二年77,复罢屯田伊吾,匈奴因遣兵守伊吾地。时军司马班超留于窴,绥集诸国。和帝永元元年89,大将军窦宪大破匈奴。二年90,宪因遣副校尉阎槃将二千余骑掩击伊吾,破之。三年91,班超遂定西域,因以超为都护,居龟兹。复置戊己校尉,领兵五百人,居车师前部高昌壁。又置戊部候,居车师后部候城,相去五百里。六年94,班超复击破焉耆,于是五十余国悉纳质内属。其条支、安息诸国至于海濒四万里外,皆重译贡献。九年97,班超遣掾甘英穷临西海而还。皆前世所不至,《山经》所未详,莫不备其风土,传其珍怪焉。于是远国蒙奇、兜勒皆来归服,遣使贡献。

建初元年春天,酒泉太守段彭在交河城大败车师。汉章帝不想因为对付外族而劳民伤财,于是召回了戊己校尉,不再派遣都护。建初二年,又撤销了在伊吾的屯田,匈奴趁机派兵占领了伊吾。当时军司马班超留在于窴,安抚招集各国。和帝永元元年,大将军窦宪大败匈奴。永元二年,窦宪派副校尉阎槃率领两千多骑兵突袭伊吾,攻破了那里。永元三年,班超平定了西域,于是任命班超为都护,驻扎在龟兹。重新设置戊己校尉,率领五百士兵,驻扎在车师前部的高昌壁。又设置戊部候,驻扎在车师后部的候城,两地相距五百里。永元六年,班超又攻破焉耆,从此五十多个国家都送来人质归附汉朝。那些条支、安息等国家,直到海边四万里以外的地方,都经过多重翻译前来进贡。永元九年,班超派属官甘英一直走到西海尽头才回来。这些地方都是前代使者不曾到过、《山海经》没有详细记载的,无不详细记录当地的风土人情,传播那里的珍奇物产。于是远方国家如蒙奇、兜勒都来归顺,派使者进贡。

〔3〕及孝和晏驾,西域背畔。安帝永初元年107,频攻围都护任尚、段禧等,朝廷以其险远,难相应赴,诏罢都护。自此遂弃西域。北匈奴即复收属诸国,共为边寇十余岁。敦煌太守曹宗患其暴害,元初六年119,乃上遣行长史索班,将千余人屯依吾,以招抚之。于是车师前王及鄯善王来降。数月,北匈奴复率车师后部王共攻没班等,遂击走其前王。鄯善逼急,求救于曹宗。宗因此请出兵击匈奴,报索班之耻,复欲进取西域。邓太后不许,但令置护西域副校尉,居敦煌,复部营兵三百人,羁縻而已。其后北虏连与车师入寇河西,朝廷不能禁,议者因欲闭玉门、阳关,以绝其患。

当汉和帝去世后,西域各国背叛了汉朝。安帝永初元年(107年),他们频繁围攻西域都护任尚、段禧等人,朝廷因为西域路途险恶遥远,难以派兵救援,就下诏撤销了西域都护。从此放弃了西域。北匈奴立即重新收服了西域各国,一起在边境作乱十多年。敦煌太守曹宗担心他们的暴虐侵害,在元初六年(119年),上书朝廷派遣行长史索班,率领一千多人驻扎在伊吾,以招抚西域各国。于是车师前王和鄯善王前来投降。几个月后,北匈奴又率领车师后部王共同进攻并消灭了索班等人,并赶走了车师前王。鄯善王受到逼迫,向曹宗求救。曹宗因此请求出兵攻打匈奴,为索班报仇,并希望乘机进取西域。邓太后不同意,只下令设置护西域副校尉,驻守敦煌,再调拨营兵三百人,只是笼络控制而已。此后北匈奴接连与车师入侵河西,朝廷无法禁止,议论的人于是想关闭玉门关和阳关,以断绝边患。

〔4〕延光二年123,敦煌太守张珰上书陈三策,以为“北虏呼衍王常展转蒲类、秦海之间,专制西域,共为寇抄。今以酒泉属国吏士二千余人集昆仑塞,先击呼衍王,绝其根本,因发鄯善兵五千人胁车师后部,此上计也。若不能出兵,可置军司马,将士五百人,四郡供其梨牛、谷食,出据柳中,此中计也。如又不能,则宜弃交河城,收鄯善等悉使入塞,此下计也。”朝廷下其议。尚书陈忠上疏曰:

东汉延光二年,敦煌太守张珰上书皇帝,提出了三个策略。他认为:‘北方的敌人呼衍王经常在蒲类和秦海之间活动,控制西域,一起进行抢劫。现在用酒泉属国的两千多名官兵集结到昆仑塞,先攻打呼衍王,断绝他们的根本,然后派鄯善的五千士兵去威胁车师后部,这是上策。如果不能出兵,可以设置军司马,带五百士兵,由四个郡提供牛和粮食,出兵占据柳中,这是中策。如果还不行,就应该放弃交河城,收拢鄯善等地的人都进入关内,这是下策。’朝廷把这件事交给群臣讨论。尚书陈忠上书说:

〔5〕臣闻八蛮之寇,莫甚北虏。汉兴,高祖窘平城之围,太宗屈供奉之耻。故孝武愤怒,深惟久长之计,命遣虎臣,浮河绝漠,穷破虏庭。当斯之役,黔首陨于狼望之北,财币縻于卢山之壑,府库单竭,杼柚空虚,算至舟车,赀及六畜。夫岂不怀,虑久故也。遂开河西四郡,以隔绝南羌,收三十六国,断匈奴右臂。是以单于孤特,鼠窜远藏。至于宣、元之世,遂备蕃臣,关徼不闭,羽檄不行。由此察之,戎狄可以威服,难以化狎。西域内附日久,区区东望扣关者数矣,此其不乐匈奴慕汉之效也。今北虏已破车师,势必南攻鄯善,弃而不救,则诸国从矣。若然,则虏财贿益增,胆势益殖,威临南羌,与之交连。如此,河西四郡危矣。河西既危,不得不救,则百倍之役兴,不訾之费发矣。议者但念西域绝远,恤之烦费,不见先世苦心勤劳之意也。方今边境守御之具不精,内郡武卫之备不修,敦煌孤危,远来告急。复不辅助。内无以慰劳吏民,外无以威示百蛮。蹙国减土,经有明诫。臣以为敦煌宜置校尉,案旧增四郡屯兵,以西抚诸国。庶足折冲万里,震怖匈奴。

我听说各蛮族当中,没有比北方的匈奴更难对付的了。汉朝建立后,汉高祖刘邦被围困在平城,汉文帝屈辱地接受了向匈奴进贡的耻辱。因此汉武帝大为愤怒,深入思考长远的策略,派遣虎将,渡过黄河、穿越沙漠,一直打到匈奴的庭帐。那场战争打得特别惨,老百姓在狼望以北死伤无数,钱财物资都消耗在卢山峡谷里,国库枯竭,织布机都空转了,朝廷连船车和六畜都要征税。难道他们不想安稳过日子吗?全是为了长远打算啊!于是汉朝设置了河西四郡,用来切断南羌与匈奴的联系,收服西域三十六国,斩断了匈奴的右臂。这样一来,单于孤立无援,像老鼠一样逃到远处躲藏。到了汉宣帝、汉元帝的时候,匈奴终于成了汉朝的藩臣,边关不必关闭,紧急文书也不再传递。从这里可以看出,对戎狄只能靠武力压服,很难用教化来亲近。西域归附汉朝已经很久,一次又一次向东叩关请求内附,这说明他们不愿意跟着匈奴、而是仰慕汉朝。现在匈奴已经攻破了车师,必然要南下攻打鄯善,如果我们不管他们,西域各国就会全都归附匈奴。如果真这样,匈奴的财货就会更多,胆子和势力也会更壮,接着就会威逼南羌,跟南羌勾结起来。这样一来,河西四郡可就危险了。河西一危险,我们就不得不救援,那就要大兴百倍的劳役、支出数不清的费用。现在那些议论的人只看到西域太远,舍不得花费,却看不到先辈的苦心经营。如今边境的防御装备不够精良,内地的武备也没整治好,敦煌孤立无援,从远道来告急,我们还不去帮忙。对内部没办法慰劳官民,对外没办法震慑蛮族。眼看着国土缩小,经书上早有明确警告。我建议在敦煌设置校尉,按旧制增加河西四郡的屯兵,用来安抚西域各国。这样或许能够在万里之外挡回敌人的进攻,让匈奴感到害怕。

〔6〕帝纳之,乃以班勇为西域长史,将驰刑士五百人,西屯柳中。勇遂破平车师。自建武至于延光,西域三绝三通。顺帝永建二年127,勇复击降焉耆。于是龟兹、疏勒、于胘、莎车等十七国皆来服从,而乌孙、葱领已西遂绝。六年131,帝以伊吾旧膏腴之地,傍近西域,匈奴资之,以为抄暴,复令开设屯田,如永元时事,置伊吾司马一人。自阳嘉以后,朝威稍损,诸国骄放,转相陵伐。元嘉二年152,长史王敬为于窴所没。永兴元年153,车师后王复反攻屯营。虽有降首,曾莫惩革,自此浸以疏慢矣。班固记诸国风土人俗,皆已详备《前书》。今撰建武以后其事异于先者,以为《西域传》,皆安帝末班勇所记云。

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就任命班勇为西域长史,率领五百名解除枷锁的刑徒士兵,向西驻扎在柳中。班勇于是攻破并平定了车师。从建武年间到延光年间,西域与中原的交通三次断绝又三次恢复。顺帝永建二年,班勇又攻击并降服了焉耆。于是龟兹、疏勒、于阗、莎车等十七个国家都来归附服从,但乌孙和葱岭以西的地区就从此断绝了往来。永建六年,皇帝认为伊吾过去是肥沃的土地,靠近西域,匈奴依靠它来侵扰抢掠,就又下令在伊吾开设屯田,像永元时期那样,设置了一名伊吾司马。从阳嘉年间以后,朝廷的声威逐渐减弱,各国变得骄纵放肆,转而互相欺凌攻伐。元嘉二年,长史王敬被于阗杀害。永兴元年,车师后王又反叛攻打屯田的营寨。虽然有过投降的首领,但始终没有惩戒整顿,从此逐渐变得疏远怠慢。班固记载各国的风土人情,在《前汉书》中已经写得很详细了。现在编撰建武以后跟之前不同的那些事,写成《西域传》,这些内容都是安帝末年班勇所记录的。

〔7〕西域内属诸国,东西六千余里,南北千余里,东极玉门、阳关,西至葱领。其东北与匈奴、乌孙相接。南北有大山,中央有河。其南山东出金城,与汉南山属焉。其河有两源,一出葱领东流,一出于窴南山下北流,与葱领河合,东注蒲昌海。蒲昌海一名盐泽,去玉门三百余里。

西域这边归附汉朝的那些国家,东西长六千多里,南北宽一千多里,东边一直到玉门关和阳关,西边到葱岭。它的东北跟匈奴、乌孙接壤。南北两面都有大山,中间有一条大河。南边的那座山从金城郡延伸过来,跟汉朝境内的南山连在一起。那条河有两个源头:一个从葱岭流出来向东走,另一个从于阗南边的山脚下往北流,跟葱岭河汇合后,再向东流进蒲昌海。蒲昌海又叫盐泽,离玉门关有三百多里。

〔8〕自敦煌西出玉门、阳关,涉鄯善,北通伊吾千余里,自伊吾北通车师前部高昌壁千二百里,自高昌壁北通后部金满城五百里。此其西域之门户也,故戊己校尉更互屯焉。伊吾地宜五谷、桑麻、蒲萄。其北又有柳中,皆膏腴之地。故汉常与匈奴争车师、伊吾,以制西域焉。

从敦煌向西出了玉门关、阳关,经过鄯善,向北通往伊吾有一千多里。从伊吾向北通往车师前部的高昌壁有一千二百里,从高昌壁向北通往后部的金满城有五百里。这里是西域的门户,所以戊己校尉轮流驻扎在这里。伊吾这个地方适合种植五谷、桑麻和葡萄。它北边还有柳中,都是肥沃的土地。因此,汉朝常常与匈奴争夺车师和伊吾,来控制西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