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自鄯善逾葱领出西诸国,有两道。傍南山北,陂河西行至莎车,为南道。南道西逾葱领,则出大月氏、安息之国也。自车师前王庭随北山,陂河西行至疏勒,为北道。北道西逾葱领,出大宛、康居、奄蔡焉。
从鄯善国越过葱岭到西域各国,有两条道路。一条沿着南山北坡,顺着河流向西走到莎车国,这是南道。南道再向西越过葱岭,就通往大月氏、安息那些国家。另一条从车师前王庭沿着北山,顺着河流向西走到疏勒国,这是北道。北道再向西越过葱岭,就通往大宛、康居、奄蔡那些地方。
从玉门关出发,经过鄯善、且末、精绝,走了三千多里地,到达了拘弥。
〔11〕拘弥国,居宁弥城,去长史所居柳中四千九百里,去洛阳万二千八百里。领户二千一百七十三,口七千二百五十一,胜兵千七百六十人。
拘弥国这个国家,都城在宁弥城。距离西域长史府所在地柳中有四千九百里,距离东汉都城洛阳有一万二千八百里。这个国家共有两千一百七十三户人家,七千二百五十一个居民,能作战的士兵有一千七百六十人。
〔12〕顺帝永建四年129,于窴王放前杀拘弥王兴,自立其子为拘弥王,而遣使者贡献于汉。敦煌太守除由上求讨之,帝赦于窴罪,令归拘弥国,放前不肯。阳嘉元年132,徐由遣疏勒王臣槃发二万人击于窴,破之,斩首数百级,放兵大掠,更立兴宗人成国为拘弥王而还。至灵帝熹平四年175,于窴王安国攻拘弥,大破之,杀其王,死者甚众。戊己校尉、西域长史各发兵辅立拘弥侍子定兴为王。时人众裁有千口。其国西接于窴三百九十里。
汉顺帝永建四年(公元129年),于窴王放前杀了拘弥王兴,自己立他的儿子为拘弥王,并派使者向汉朝进贡。敦煌太守徐由向朝廷请求讨伐于窴,但皇帝赦免了于窴的罪过,命令他们把拘弥国还回来,放前不肯听从。阳嘉元年(公元132年),徐由派疏勒王臣槃率领两万人攻打于窴,打败了于窴军队,砍了好几百颗脑袋,放任士兵大肆抢掠,然后改立兴的同宗成国为拘弥王,就回去了。到了汉灵帝熹平四年(公元175年),于窴王安国攻打拘弥,把拘弥打得大败,杀了他们的国王,死的人非常多。戊己校尉和西域长史各自带兵,协助立拘弥的侍子定兴为王。这时拘弥的人口只剩下大约一千人。拘弥国西边和于窴接壤,相距三百九十里。
〔13〕于窴国,居西城,去长史所居五千三百里,去洛阳万一千七百里。领户三万二千,口八万三千,胜兵三万余人。
于窴国位于西域,距离西域长史府所在地五千三百里,距离洛阳一万一千七百里。国内有三万二千户人家,人口八万三千,能作战的士兵有三万多人。
〔14〕建武末,莎车王贤强盛,攻并于窴,徙其王俞林为骊归王。明帝永平中,于窴将休莫霸反莎车,自立为于窴王。休莫霸死,兄子广德立,后遂灭莎车,其国转盛。从精绝西北至疏勒十三国皆服从。而鄯善王亦始强盛。自是南道目葱领以东,唯此二国为大。
在建武末年,莎车王贤势力强盛,他攻打并吞并了于窴,把于窴的国王俞林迁走,让他当了骊归王。到了明帝永平年间,于窴的将军休莫霸反叛莎车,自立为于窴王。休莫霸死后,他的侄子广德继位,后来于是灭掉了莎车,于窴国因此变得强大。从精绝西北到疏勒的十三个国家都臣服了。同时,鄯善王也开始强盛。从此,南道上从葱岭以东,只有这两个国家最为强大。
〔15〕顺帝永建六年131,于窴王放前遣侍子诣阙贡献。元嘉元年151,长史赵评在于窴病痈死,评子迎丧,道经拘弥。拘弥王成国与于窴王建素有隙,乃语评子云:“于窴王令胡医持毒药著创中,故致死耳。”评子信之,还入塞,以告敦煌太守马达。明年,以王敬代为长史,达令敬隐核其事。敬先过拘弥,成国复说云:“于窴国人欲以我为王,今可因此罪诛建,于窴必服矣。”敬贪立功名,且受成国之说,前到于窴,设供具请建,而阴图之。或以敬谋告建,建不信,曰:“我无罪,王长史何为欲杀我?”旦日,建从官属数十人诣敬。坐定,建起行酒,敬叱左右执之,吏士并无杀建意,官属悉得突走。时成国主簿秦牧随敬在会,持刀出曰:“大事已定,何为复疑?”即前斩建。于窴侯将输僰等遂会兵攻敬,敬持建头上楼宣告曰:“天子使我诛建耳。”于窴侯将遂焚营舍,烧杀吏士,上楼斩敬,悬首于市。输僰欲自立为王,国人杀之,而立建子安国焉。马达闻之,欲将诸郡兵出塞击于窴,桓帝不听,征达还,而以宋亮代为敦煌太守。亮到,开募于窴,令自斩输僰。时输僰死已经月。乃断死人头送敦煌,而不言其状。亮后知其诈,而竟不能出兵,于窴恃此遂骄。
顺帝永建六年,于窴王放前派自己的儿子到朝廷进贡。元嘉元年,长史赵评在于窴得了毒疮而死,赵评的儿子去迎丧,经过拘弥国。拘弥王成国和于窴王建素来有矛盾,就对赵评的儿子说,于窴王让胡人医生把毒药放在你父亲的伤口里,所以才死的。赵评的儿子相信了,回到关塞后,把这事告诉了敦煌太守马达。第二年,朝廷任命王敬接替长史,马达让王敬秘密调查这件事。王敬先经过拘弥,成国又游说他说,于窴国人想让我当王,现在可以趁这次机会治罪杀掉建,于窴一定会归服。王敬贪图立功成名,又听信了成国的话,到了于窴,摆设酒宴请建,暗中图谋害他。有人把王敬的阴谋告诉了建,建不相信,说自己没有罪,问王长史为什么要杀自己。第二天,建带着几十名官员去见王敬。坐定后,建起身敬酒,王敬大声命令左右把他抓起来,但手下将士并没有杀建的意思,建的官员都得以突围逃跑。这时成国的主簿秦牧跟随王敬在宴会上,拔出刀来说,大事已经定了,还犹豫什么,上前杀了建。于窴的侯将输僰等人于是集合军队攻打王敬,王敬拿着建的头颅上楼宣布说,是天子让我杀建的。于窴的侯将就放火焚烧营房,烧死官兵,冲上楼杀了王敬,把他的头挂在集市上示众。输僰想自立为王,被国人杀掉,立建的儿子安国为王。马达听说后,想率领各郡军队出塞攻打于窴,桓帝没有同意,召马达回来,让宋亮接任敦煌太守。宋亮到任后,悬赏招募于窴人,让他们自己杀掉输僰。这时输僰已经死了一个月了。他们就砍下死人的头送到敦煌,却不说明情况。宋亮后来知道是假的,但最终不能出兵,于窴国因此更加骄横了。
从于窴出发,一路经过皮山,最后到了西夜、子合和德若这些地方。
〔17〕西夜国,一名漂沙,去洛阳万四千四百里。户二千五百,口万余,胜兵三千人。地生白草,有毒,国人煎以为药,傅箭镞,所中即死。《汉书》中误云西夜、子合是一国,今各自有王。
西夜国,也叫漂沙,距离洛阳一万四千四百里。有两千五百户,人口一万多,能作战的士兵有三千人。当地生长一种白草,有毒,当地人把它煎成药,涂抹在箭头上,被射中的人就会死。《汉书》中错误地说西夜和子合是一个国家,现在它们各自有自己的国王。
〔18〕子合国,居呼鞬谷。去疏勒千里。领户三百五十,口四千,胜兵千人。
子合国这个地方,坐落在呼鞬谷里。离疏勒大概有一千里路远。总共管着三百五十户人家,人口有四千,能打仗的士兵有一千人。
〔19〕德若国,领户百余,口六百七十,胜兵三百五十人。东去长史居三千五百三十里,去洛阳万二千一百五十里,与子合相接。其俗皆同。
德若国,有一百多户人家,总共六百七十口人,能作战的士兵有三百五十人。向东到长史驻地有三千五百三十里,到洛阳有一万二千一百五十里,与子合国接壤。当地的风俗习惯与子合国相同。
〔20〕自皮山西南经乌秅,涉悬度,历罽宾,六十余日行至乌弋山离国,地方数千里,时改名排持。
从皮山向西南方向走,经过乌秅国,翻过悬度山,穿过罽宾国,走了六十多天到了乌弋山离国。这个国家方圆几千里,当时已经改名叫排持了。
〔22〕条支国城在山上,周回四十余里。临西海,海水曲环其南及东北,三面路绝,唯西北隅通陆道。土地暑湿,出师子、犀牛、封牛、孔雀、大雀。大雀其卵如瓮。
条支国的城建在山上,周长有四十多里。城靠近西海,海水弯曲环绕着城的南面和东北面,三面都没有路,只有西北角能走陆路。那里土地又热又潮,出产狮子、犀牛、封牛、孔雀,还有一种大雀。大雀的蛋像瓮那么大。
〔23〕转北而东,复马行六十余日至安息。后役属条支,为置大将,临领诸小城焉。
转身向北再往东走,又骑马走了六十多天到达安息国。后来安息国被条支国统治,条支国在那里设置了大将,统领各个小城。
〔24〕安息国,居和椟城,去洛阳二万五千里。北与康居接,南与乌弋山离接。地方数千里,小城数百,户口胜兵最为殷盛。其东界木鹿城,号为小安息,去洛阳二万里。
安息国,都城在和椟城,距离洛阳二万五千里。北面与康居国接壤,南面与乌弋山离国接壤。国土面积有数千里,分布着数百个小城,人口和军队数量最多、最为强盛。它的东边边界是木鹿城,被称为小安息,距离洛阳二万里。
〔25〕章帝章和元年87,遣使献师子、符拔。符拔形似麟而无角。和帝永元九年97,都护班超遣甘英使大秦,抵条支。临大海欲度,而安息西界船人谓英曰:“海水广大,往来者逢善风三月乃得度,若遇迟风,亦有二岁者,故入海人皆赍三岁粮。海中善使人思土恋慕,数有死亡者。”英闻之乃止。十三年,安息王满屈复献师子及条支大鸟,时谓之安息雀。
东汉章帝章和元年(公元87年),有使者进献狮子和符拔。符拔这种动物形状像麒麟但没有角。和帝永元九年(公元97年),西域都护班超派遣甘英出使大秦(罗马帝国),到达了条支。甘英面临大海想要渡过去,但安息国西部边境的船夫对他说:“这片海十分广阔,来往的人如果遇到顺风,需要三个月才能渡过;如果遇到慢风,也需要两年才能渡过,所以入海的人都会携带三年的粮食。大海常常使人思念故乡,因此很多人死在了海上。”甘英听了这话就停止了。十三年(公元101年),安息王满屈又进献狮子和条支大鸟,当时人们称之为安息雀。
〔26〕自安息西行三千四百里至阿蛮国。从阿蛮西行三千六百里至斯宾国。从斯宾南行度河,又西南至于罗国九百六十里,安息西界极矣。自此南乘海,乃通大秦。其土多海西珍奇异物焉。
从安息国出发,向西走三千四百里就到了阿蛮国。再从阿蛮国向西走三千六百里到达斯宾国。然后从斯宾国向南走,渡过一条河,接着向西南方向走九百六十里就到了于罗国,这里是安息国西部的尽头。从这里向南坐船出海,就能通往大秦。那地方有很多来自西方的珍奇异物。
〔27〕大秦国,一名犁鞬,以在海西,亦云海西国。地方数千里,有四百余城。小国役属者数十。以石为城郭。列置邮亭,皆垩{既土}之。有松柏诸木百草。人俗力田作,多种树蚕桑。皆髡头而衣文绣,乘辎軿白盖小车,出入击鼓,建旌旗幡帜。
大秦国,也叫犁鞬,因为位于大海的西边,所以又叫做海西国。国土面积纵横几千里,有四百多座城池,附属的小国有几十个。城墙是用石头砌成的,城内设置了邮亭,都用白粉涂刷过。那里长着松树、柏树等各种树木和许多花草。当地人的习俗是努力从事农耕,广泛种植树木,养蚕种桑。人们都剃掉头发,穿着绣花的丝质衣服,乘坐带有帷盖和白色车盖的小车,进出的时候敲鼓,竖立着各种旗帜。
〔28〕所居城邑,周圜百余里。城中有五宫,相去各十里。宫室皆以水精为柱,食器亦然。其王日游一宫,听事五日而后遍。常使一人持囊随王车,人有言事者,即以书投囊中,王室宫发省,理其枉直。各有官曹文书。置三十六将,皆会议国事。其王无有常人。皆简立贤者。国中灾异及风雨不时,辄废而更立,受放者甘黜不怨。其人民皆长大平正,有类中国,故谓之大秦。
他们居住的城市,周长有一百多里。城里有五座宫殿,相隔各十里。宫殿的柱子都是用水晶做的,食器也是这样。国王每天游览一座宫殿,处理政务五天,然后轮遍。常常派一个人拿着袋子跟随国王的车,有人有事要说,就把书面材料投进袋子里,国王回到宫殿打开检查,处理其中的冤屈和正确的事。各自有官方文件。设置三十六位将领,都一起商议国家大事。国王没有固定的人,都是选拔贤能的人担任。国家发生灾难或风雨不正常时,就废黜国王并重新立新的,被废黜的人也心甘情愿不抱怨。那里的人民都高大、端正,类似中国,所以叫做大秦。
〔29〕土多金银奇宝,有夜光璧、明月珠、骇鸡犀、珊瑚、虎魄、琉璃、琅玕、朱丹、青碧。刺金缕绣,织成金缕罽、杂色绫。作黄金涂、火浣市。又有细布,或言水羊毳,野蚕茧所作也。合会诸香,煎其汁以为苏合。凡外国诸珍异皆出焉。
这里土地盛产金银和奇珍异宝,有夜光璧、明月珠、骇鸡犀、珊瑚、琥珀、琉璃、琅玕、朱丹、青碧。人们用金线刺绣,织成金线毛毯和彩色绫绸。还制作黄金涂饰和火浣布。又有一种细布,有人说是用水羊的细毛或野蚕茧织成的。把各种香料混合,煎煮它们的汁液来制作苏合香。凡是外国的各种珍奇异宝都产自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