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昔高辛氏有犬戎之寇,帝患其侵暴,而征伐不克。乃访募天下,有能得犬戎之将吴将军头者,购黄金千镒,邑万家,又妻以少女。时帝有畜狗,其毛五采,名曰槃瓠。下令之后,槃瓠遂衔人头造阙下,群臣怪而诊之,乃吴将军首也。帝大喜,而计槃瓠不可妻之以女,又无封爵之道,议欲有报而未知所宜。女闻之,以为帝皇下令,不可违信,因请行。帝不得已,乃以女配槃瓠。槃瓠得女,负而走入南山,止石室中。所处险绝,人迹不至。于是女解去衣裳,为仆鉴之结,着独力之衣。帝悲思之,遣使寻求,辄遇风雨震晦,使者不得进。经三年,生子一十二人,六男六女。槃瓠死后,因自相夫妻。织绩木皮,染以草实,好五色衣服。制裁皆有尾形。其母后归,以状白帝,于是使迎致诸子。衣裳班兰,语言侏离,好入山壑,不乐平旷。帝顺其意,赐以名山广泽。其后滋蔓,号曰蛮夷。外痴内黠,安土重旧。以先父有功,母帝之女,田作贾贩,无关梁符传、租税之赋。有邑君长,皆赐印绶,冠用獭皮。名渠帅曰精夫,相呼为姎徒。今长沙武陵蛮是也。
从前高辛氏的时候,犬戎部族来侵犯,帝王被他们侵扰得很厉害,出兵征讨又打不赢。于是帝王就在天下招募:谁能砍下犬戎大将吴将军的脑袋,就赏他一千镒黄金、一万户封地,还把最小的女儿嫁给他。当时帝王养了一条狗,毛色五彩斑斓,名叫槃瓠。命令刚一下达,槃瓠就叼着一个人头来到宫殿下面,大臣们都很奇怪,凑近一看,竟然是吴将军的头。帝王特别高兴,可又琢磨着:总不能把女儿嫁给一条狗吧,封爵也没法封,想给点奖赏又不知道怎么给合适。帝王的小女儿听说了这件事,觉得父皇已经下了命令,不能说话不算数,就主动请求嫁过去。帝王没办法,只好把女儿配给了槃瓠。槃瓠得到女子以后,背起她就跑进了南山,住在一个石洞里。那地方非常险要,人迹罕至。女子只好脱去华美的衣裳,梳起仆人的发髻,穿上粗布衣服。帝王很思念女儿,派人去寻找,可每次去都遇上狂风暴雨、天昏地暗,使者根本上不去。过了三年,他们一共生了十二个孩子,六个男孩六个女孩。槃瓠死后,这些孩子就互相结为夫妻。他们用树皮织布,用草籽染色,喜欢穿五颜六色的衣服,而且衣服都裁得带着尾巴的形状。后来他们的母亲回到宫里,把情况禀告给帝王,帝王就派人把孩子们都接了过来。这些人衣服色彩斑斓,说话叽里咕噜,爱钻深山老林,不喜欢平地。帝王顺着他们的意思,把一些有名的大山大湖赐给了他们。后来这些人慢慢繁衍壮大,被称作蛮夷。他们外表看起来傻乎乎的,心里却很精明,安于故土,看重旧有的习俗。因为父亲有功,母亲又是帝王之女,所以他们种田做生意都不用过关凭证、不用交租税。他们有城邑和首领,首领都赐给印和绶带,帽子用獭皮做。他们称大首领叫“精夫”,互相称呼叫“姎徒”。这就是如今长沙、武陵一带的蛮人。
〔2〕其在唐、虞,与之要质,故曰要服。夏、商之时,渐为边患。逮于周世,党众弥盛。宣王中兴,乃命方叔南伐蛮方,诗人所谓“蛮荆来威”者也。又曰:“蠢尔蛮荆,大邦为仇。”明其党众繁多,是以抗敌诸夏也。
在唐尧、虞舜的时代,中原王朝和他们(指南方蛮族)订立盟约,所以这些蛮族被称为“要服”。到了夏朝、商朝的时候,他们逐渐成为边境的祸患。等到周朝时,他们的部族更加兴盛。周宣王在位时国家复兴,于是命令方叔向南征伐蛮方,这就是《诗经》中说的“蛮荆都来畏服”的情况。又说:“你们这些愚昧的蛮荆,竟然和大邦周朝为敌。”这说明他们部族人马众多,因此能够和中原诸国对抗。
〔3〕平王东迁,蛮遂侵暴上国。晋文侯辅政,乃率蔡共侯击破之。至楚武王时,蛮与罗子共败楚师,杀其将屈瑕。庄王初立,民饥兵弱,复为所寇。楚师既振。然后乃服,自是遂属于楚。鄢陵之役,蛮与恭王合兵击晋。及吴起相悼王,南并蛮越,遂有洞庭、苍梧。秦昭王使白起伐楚,略取蛮夷,始置黔中郡。汉兴,改为武陵。岁令大人输布一匹,小口二丈,是谓賨布。虽时为寇盗,而不足为郡国患。
周平王向东迁都之后,蛮族就开始侵犯中原各国。晋文侯辅佐朝政,就率领蔡共侯打败了他们。到了楚武王的时候,蛮族和罗子国一起打败了楚国的军队,杀死了楚国将领屈瑕。楚庄王刚刚即位时,国内闹饥荒,军队很虚弱,又遭到了他们的侵扰。后来楚国军队振作起来,蛮族才归降,从此就归属于楚国了。在鄢陵战役中,蛮族和楚恭王联合出兵攻打晋国。等到吴起担任楚悼王的相国时,向南兼并了蛮族和越人,于是占有了洞庭、苍梧一带。秦昭王派白起攻打楚国,夺取了蛮夷地区,开始设置黔中郡。汉朝建立后,改名为武陵郡。每年责令成年人缴纳一匹布,未成年人缴纳二丈布,这叫做賨布。虽然他们时常抢劫作乱,但不足以成为郡国的祸患。
〔4〕光武中兴,武陵蛮夷特盛。建武二十三年47,精夫相单程等据其险隘,大寇郡县。遣武威将军刘尚发南郡、长沙、武陵兵万余人,乘船溯沅水,入武溪击之。尚轻敌入险,山深水疾,舟船不得上。蛮氏知尚粮少入远,又不晓道径,遂屯聚守险。尚食尽引还,蛮缘路徼战,尚军大败,悉为所没。二十四年48,相单程等下攻临沅,遣谒者李嵩、中山太守马成击之,不能克。明年春,遣伏波将军马援、中郎将刘匡、马武、孙永等,将兵至临沅,击破之。单程等饥困乞降,会援病卒,谒者宗均听悉受降。为置吏司,群蛮遂平。
光武帝复兴汉朝那会儿,武陵地区的蛮族特别强势。建武二十三年,他们的首领相单程等人占据了险要关口,大规模抢劫郡县。朝廷派武威将军刘尚调集南郡、长沙、武陵的兵力一万多人,坐船逆沅水而上,进入武溪去打他们。刘尚太轻敌,一头闯进险地,山又深水又急,船根本开不上去。蛮人知道刘尚粮草不多、路又生,就聚在一起守住险要。刘尚粮食吃完了只好撤退,蛮人沿路埋伏袭击,刘尚的军队大败,全军覆没。建武二十四年,相单程等人往下攻打临沅,朝廷派谒者李嵩和中山太守马成去反击,没打赢。第二年春天,又派伏波将军马援、中郎将刘匡、马武、孙永等人带兵到临沅,把他们打败了。相单程他们又饿又困,只好请求投降,正巧马援病死了,谒者宗均就准许全部接受投降。朝廷在那里设置了官吏机构,各路蛮族就此平定了。
〔5〕肃宗建初元年76,武陵澧中蛮陈从等反叛,入零阳蛮界。其冬,零阳蛮五里精夫为郡击破从,从等皆降。三年78冬,溇中蛮覃儿健等复反,攻烧零阳、作唐、孱陵界中。明年春,发荆州七郡及汝南、颍川弛刑徒吏士五千余人,拒守零阳,募充中五里蛮精夫不叛者四千人,击澧中贼。五年80春,覃儿健等请降,不许。郡因进兵,与战于宏下,大破之,斩儿健首,余皆弃营走还溇中,复遣乞降,乃受之。于是罢武陵屯兵,赏赐各有差。
汉肃宗建初元年(公元76年),武陵郡澧中的蛮人陈从等人反叛,侵入零阳蛮人的地界。那年冬天,零阳蛮的五里精夫替郡府打败了陈从,陈从等人全都投降了。建初三年冬天,溇中的蛮人覃儿健等人又反叛,攻打并焚烧了零阳、作唐、孱陵这些地方。第二年春天,朝廷征调了荆州七郡以及汝南、颍川两郡的弛刑徒和官兵共计五千多人,驻守零阳,又招募了充中五里蛮人里没有反叛的精夫四千人,攻打澧中的贼人。建初五年春天,覃儿健等人请求投降,但没被允许。郡府于是出兵,在宏下这个地方跟他们交战,大败了敌军,砍下了覃儿健的脑袋,其余的人都扔下营寨逃回了溇中,后来又派人来乞求投降,这才接受了他们。于是撤除了武陵的驻军,按照功劳大小分别给予了赏赐。
〔6〕和帝永元四年92冬,溇中、澧中蛮潭戎等反,燔烧邮亭,杀略吏民,郡兵击破降之。安帝元初二年115,澧中蛮以郡县徭税失平,怀怨恨,遂结充中诸种二千余人,攻城杀长吏。州郡募五里蛮六亭兵追击破之,皆散降。赐五里、六亭渠帅金帛各有差。明年秋,溇中、澧中蛮四千人并为盗贼。又零陵蛮羊孙、陈汤等千余人,著赤帻,称将军,烧官寺,抄掠百姓。州郡募善蛮讨平之。
汉和帝永元四年冬天,溇中和澧中的蛮人潭戎等人造反,他们焚烧了驿站,杀害并掠夺官吏和百姓。郡里的军队打败了他们,并使他们投降。汉安帝元初二年,澧中的蛮人因为郡县的徭役和赋税不公平而心怀怨恨,于是联合了充中各个部落的两千多人,攻打县城,杀害了地方长官。州郡招募了五里蛮和六亭兵追击并打败了他们,他们全都逃散投降。朝廷赏赐给五里和六亭的部落首领金银财宝,数量各有不同。第二年秋天,溇中和澧中的四千名蛮人一起做盗贼。另外,零陵的蛮人羊孙、陈汤等一千多人,头上戴着红头巾,自称将军,焚烧官署,抢劫老百姓。州郡招募了善良的蛮人讨伐并平定了他们。
〔7〕顺帝永和元年136,武陵太守上书,以蛮夷率服,可比汉人,增其租赋。议者皆以为可。尚书令虞诩独奏曰:“自古圣王,不臣异俗,非德不能及,威不能加,知其兽心贪婪,难率以礼。是故羁縻而绶抚之,附则受而不逆,叛则弃而不追。先帝旧典,贡税多少,所由来久矣。今猥增之,必有怨叛。计其所得,不偿所费,必有后悔。”帝不从。其冬、澧中、溇中蛮果争贡布非旧约,遂杀乡吏,举种反叛。明年春,蛮二万人围充城,八千人寇夷道。遣武陵太守李进讨破之,斩首数百级,余皆降服。进乃简选良吏,得其情和。在郡九年,梁太后临朝,下诏增进秩二千石,赐钱二十万。桓帝元嘉元年151秋,武陵蛮詹山等四千余人反叛,拘执县令,屯结深山。至永兴元年153,太守应奉以恩信招诱,皆悉降散。
东汉顺帝永和元年,武陵太守向朝廷上书,认为蛮夷已经全部归顺,可以像汉人一样对待,增加他们的租税。朝廷议论的人都认为可行。只有尚书令虞诩上奏说:“自古圣明的君王,不把异族当作臣属,不是道德达不到、威力用不上,而是知道他们兽性贪婪,难以用礼义来约束。所以只是牵制安抚,归附就接受而不拒绝,反叛就放弃而不追击。先帝的旧制度,贡赋税收的多少,由来已久了。现在突然增加,必定会有怨恨反叛。算算得到的利益,补偿不了失去的,一定会后悔。”顺帝不听从。这年冬天,澧中、溇中的蛮人果然争闹说交纳贡布不符合旧约,于是杀死乡吏,全族反叛。第二年春天,蛮人两万人包围充城,八千人侵掠夷道。朝廷派武陵太守李进讨伐击败他们,斩首数百级,其余的都投降归服。李进于是挑选优秀官吏,使得人民和顺安宁。他在郡任职九年,梁太后临朝听政,下诏提升他的品级到二千石,赐钱二十万。桓帝元嘉元年秋天,武陵蛮人詹山等四千多人反叛,拘捕了县令,屯聚在深山中。到永兴元年,太守应奉用恩德信义招抚诱降,他们都投降离散了。
〔8〕永寿三年157十一月,长沙蛮反叛,屯益阳。至延熹三年160秋,遂抄掠郡界,众至万余人,杀伤长吏。又零陵蛮入长沙。冬,武陵蛮六千余人寇江陵,荆州刺史刘度、谒者马睦、南郡太守李肃皆奔走。肃主簿胡爽扣马首谏曰:“蛮夷见郡无儆备,故敢乘间而进。明府为国大臣,连城千里,举旄鸣鼓,应声十万,奈何委符守之重,而为逋逃之人乎!”肃拔刃向爽曰:“掾促去!太守今急,何<口叚>此计。”爽抱马固谏,肃遂杀爽而走。帝闻之,征肃弃市,度、睦减死一等,复爽门闾,拜家一人为郎。于是以右校令度尚为荆州刺史,讨长沙贼,平之。又遣车骑将军冯绲讨武陵蛮,并皆降散。军还,贼复寇桂阳,太守瘳析奔走。武陵蛮亦更攻其郡,太守陈奉率吏人击破之,斩首三千余级,降者二千余人。至灵帝中平三年186,武陵蛮复叛,寇郡界,州郡击破之。
永寿三年十一月,长沙的蛮族反叛,驻扎在益阳。到了延熹三年秋天,他们沿郡界抢掠,人数达到上万,杀害了大官。接着零陵的蛮族也侵入长沙。冬天,武陵的蛮族六千多人进犯江陵,荆州刺史刘度、谒者马睦、南郡太守李肃都逃跑了。李肃的主簿胡爽拦住马头劝谏说:“蛮族看到郡中没有戒备,所以敢钻空子进攻。您身为国家大臣,管辖千里连城,只要举旗击鼓,就能召集十万兵马,为什么要放弃郡守的重任,而做逃犯呢!”李肃拔出刀对着胡爽说:“你赶快走!太守现在情况紧急,哪有功夫听这些计策。”胡爽抱住马坚持劝谏,李肃就把他杀了然后逃走。皇帝听说后,下令将李肃处死弃市,刘度、马睦减死罪一等,恢复胡爽家族的门面,任命他家中一人做郎官。于是任命右校令度尚为荆州刺史,征讨长沙贼寇,平定了他们。又派遣车骑将军冯绲讨伐武陵蛮,他们都投降逃散。军队回师后,贼寇又侵犯桂阳,太守瘳析逃跑。武陵蛮也再次进攻郡城,太守陈奉率领官兵百姓击败了他们,斩首三千多级,降者两千多人。到灵帝中平三年,武陵蛮又反叛,侵犯郡界,被州郡军队击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