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礼记》称“南方曰蛮，雕题交阯”。其俗男女同川而浴，故曰交阯。其西有啖人国，生首子辄解而食之，谓之宜弟。味旨，则以遗其君，君喜而赏其父。取妻美，则让其兄。今乌浒人是也。
《礼记》这本书里说，南方的民族叫做蛮，有雕题和交阯这两个地方。那里的风俗是男女在同一个河里洗澡，所以叫交阯。交阯的西边有一个啖人国，他们生了第一个儿子就把他肢解了吃掉，认为这样对弟弟有利。如果味道鲜美，就送给他们的国君，国君一高兴就会赏赐孩子的父亲。如果娶了漂亮的妻子，就让给哥哥。现在的乌浒人就是这样的。
〔10〕交阯之南有越裳国。周公居摄六年，制礼作乐，天下和平，越裳以三象重译而献白雉，曰：“道路悠远，山川岨深，音使不通，故重译而朝。”成王以归周公。公曰：“德不加焉，则君子不飨其质；政不施焉，则君子不臣其人。吾何以获此赐也！”其使请曰：“吾受命吾国之黄耇曰：‘久矣，天之无烈风雷雨，意者中国有圣人乎？有则盍往朝之。’”周公乃归之于王，称先王之神致，以荐于宗庙。周德既衰，于是稍绝。
交阯的南边有个越裳国。周公摄政的第六年，制礼作乐，天下太平，越裳国通过多次辗转翻译，进献了一只白野鸡。他们的使者说：“路途遥远，山川阻隔，音信不通，所以经过多重翻译而来朝见。”周成王要把白野鸡转送给周公。周公说：“如果我的恩德没有施加到那里，君子就不会接受他们的礼物；如果政教没有施行到那里，君子就不会把他们当作臣属。我何德何能接受这样的赏赐呢！”越裳国的使者请求说：“我受我国老人的嘱托说：‘长久以来，上天没有刮狂风下暴雨，想来中原有圣人出现吧？如果有，为什么不去朝拜呢？’”周公于是将白野鸡归给周成王，称颂先王的神灵感应，把它进献到宗庙。后来周朝的德政衰微，这种往来就逐渐断绝了。
〔11〕及楚子称霸，朝贡百越。秦并天下，威服蛮夷，始开领外，置南海、桂林、象郡。汉兴，尉佗自立为南越王，传国五世。至武帝元鼎五年前112，遂灭之，分置九郡，交阯刺史领焉。其珠崖、儋耳二郡在海洲上，东西千里，南北五百里。其渠帅贵长耳，皆穿而缒之，垂肩三寸。武帝末，珠崖太守会稽孙幸调广幅布献之，蛮不堪役，遂攻郡杀幸。幸子豹合率善人还，复破之，自领郡事，讨击余党，连年乃平。豹遣使封还印绶，上书言状，制诏即以豹为珠崖太守。威政大行，献命岁至。中国贪其珍赂，渐相侵侮，故率数岁一反。元帝初元三年前46，遂罢之。凡立郡六十五岁。
在楚王称霸的时候，百越地区前来朝贡。秦朝统一天下后，用武力使蛮夷归服，开始开拓岭南地区，设置了南海、桂林、象郡三个郡。汉朝建立后，尉佗（赵佗）自立为南越王，王位传了五代。到了汉武帝元鼎五年（公元前112年），南越被灭，汉朝将其地分设为九个郡，由交阯刺史统领管辖。其中珠崖、儋耳两个郡位于海岛上，东西长一千里，南北宽五百里。那里的部落首领看重长耳朵，都在耳朵上穿孔并用绳子拴住，使其下垂到肩上三寸。汉武帝末年，珠崖太守会稽人孙幸征收宽幅布匹进献朝廷，当地的蛮人不能忍受这种劳役，于是攻打郡城并杀死了孙幸。孙幸的儿子孙豹集合率领良善之人回来，又打败了叛军，自行掌管郡中事务，攻打残余势力，连续几年才平定下来。孙豹派遣使者封好印绶归还朝廷，上书说明情况，皇帝下诏任命孙豹为珠崖太守。从此威信政令大为推行，每年都有进贡。中原地区的人贪图那里的珍宝财物，逐渐开始侵犯欺侮他们，所以大约几年就有一次反叛。汉元帝初元三年（公元前46年），最终撤销了珠崖郡。从设立郡到撤销，共存在了六十五年。
〔12〕逮王莽辅政，元始二年2，日南之南黄支国来献犀牛。凡交阯所统，虽置郡县，而言语各异，重译乃通。人如禽兽，长幼无别。项髻徒跣，以布贯头而著之。后颇徙中国罪人，使杂居其间，乃稍知言语，渐见礼化。
等到王莽辅佐朝政的时候，汉平帝元始二年，日南郡南边的黄支国前来进献犀牛。交趾郡所管辖的地区，虽然设置了郡县，但当地人的语言各不相同，需要经过多次翻译才能沟通。那里的人像禽兽一样，没有长幼尊卑的区别。他们头顶挽着发髻，光着脚，用一块布从头顶套下来穿在身上。后来朝廷多次把中原的罪犯迁移到那里，让他们和当地人混居在一起，当地人才逐渐懂得中原的语言，慢慢接受了礼教教化。
〔13〕光武中兴，锡光为交阯，任延守九真，于是教其耕稼，制为冠履，初设媒娉，始知姻娶，建立学校，导之礼义。
汉光武帝复兴汉朝的时候，锡光担任交趾郡的太守，任延担任九真郡的太守，于是他们教导当地百姓耕种庄稼，制作衣帽鞋袜，开始设立媒人、实行婚聘制度，百姓才知道婚姻嫁娶的礼仪，又建立学校，用礼义教化他们。
〔14〕建武十二年36，九真徼外蛮里张游，率种人慕化内属，封为归汉里君。明年，南越徼外蛮夷献白雉、白菟。至十六年，交阯女子徵侧及其妹徵贰反，攻郡。徵侧者，麊泠县雒将之女也。嫁为朱人诗索妻，甚雄勇。交阯太守苏定以法绳之，侧忿，故反。于是九真、日南、合浦蛮里皆应之，凡略六十五城，自立为王。交阯刺史及诸太守仅得自守。光武乃诏长沙、合浦、交阯具车船，修道桥，通障溪，储粮谷。十八年42，遣伏波将军马援、楼船将军段志，发长沙、桂阳、零陵、苍梧兵万余人讨之。明年夏四月，援破交阯，斩徵侧、徵贰等，余皆降散。进击九真贼都阳等，破降之。徙其渠帅三百余口于零陵。于是领表悉平。
建武十二年，九真郡边境外的蛮人首领张游，带着他的部落仰慕汉朝的文化归顺了朝廷，皇帝封他为“归汉里君”。第二年，南越边境外的蛮夷进贡了白野鸡和白兔子。到了建武十六年，交阯郡有个叫徵侧的女子和她的妹妹徵贰造反了，攻打郡城。徵侧是麊泠县雒将的女儿，嫁给朱人诗索做妻子，非常强悍勇敢。交阯太守苏定依法制裁她，徵侧很生气，就造了反。于是九真、日南、合浦各郡的蛮人都响应他们，一共攻占了六十五座城，徵侧自立为王。交阯刺史和各个太守只能守住自己的地盘。光武帝就下令长沙、合浦、交阯准备好车船，修建道路桥梁，打通险阻，储存粮食。建武十八年，派伏波将军马援和楼船将军段志，征调长沙、桂阳、零陵、苍梧的军队一万多人去讨伐。第二年的夏天四月，马援攻破交阯，杀了徵侧、徵贰等人，其余的都投降的投降，逃散的逃散。又进攻九真的贼人首领都阳等，打败并收降了他们。把他们的头目三百多人迁到零陵。从此岭南地区就完全平定了。
〔15〕肃宗元和元年84，日南徼外蛮夷究不事人邑豪献生犀、白雉。和帝永元十二年100夏四月，日南、象林蛮夷二千余人寇掠百姓，燔烧官寺，郡县发兵讨击，斩其渠帅，余众乃降。于是置象林将兵长史，以防其患。安帝永初元年107，九真徼外夜郎蛮夷举土内属，开境千八百四十里。元初二年115，苍梧蛮夷反叛。明年，遂招诱郁林、合浦蛮汉数千人攻苍梧郡。邓太后遣侍御史任逴奉诏赦之，贼皆降散。延光元年122，九真徼外蛮贡献内属。三年124，日南徼外蛮复来内属。顺帝永建六年131，日南徼外叶调王便遣使贡献，帝赐便金印紫绶。
汉章帝元和元年（84年），日南郡境外的蛮夷部落“究不事人”的首领进献了活犀牛和白雉。汉和帝永元十二年（100年）夏季四月，日南郡和象林县的蛮夷两千多人抢劫百姓，焚烧官署，郡县派兵攻打，斩了他们的头目，其余人才投降。于是设置了象林将兵长史这一官职，来防备这种祸患。汉安帝永初元年（107年），九真郡境外的夜郎蛮夷献上土地归附，开拓疆域一千八百四十里。元初二年（115年），苍梧郡的蛮夷反叛。第二年，他们又招诱郁林、合浦两郡的蛮人和汉人几千人攻打苍梧郡。邓太后派侍御史任逴奉诏书去赦免他们，贼人都投降或离散了。延光元年（122年），九真郡境外的蛮夷进贡归附。延光三年（124年），日南郡境外的蛮夷又来归附。汉顺帝永建六年（131年），日南郡境外的叶调国王便派使者进贡，皇帝赐给便金印紫绶。
〔16〕永和二年137，日南、象林徼外蛮夷区怜等数千人攻象林县，烧城寺，杀长吏。交阯刺史樊演发交阯、九真二郡兵万余人救之。兵士惮远役，遂反，攻其府。二郡虽击破反者，而贼势转盛。会侍御史贾昌使在日南，即与州郡并力讨之，不利，遂为所攻。围岁余而兵谷不继，帝以为忧。明年，召公卿百官及四府掾属，问其方略，皆议遣大将，发荆、杨、兖、豫四万人赴之。大将军从事中郎李固驳曰：
永和二年（公元137年），日南郡和象林县边境以外的蛮夷区怜等几千人攻打象林县，烧毁了县城和官署，杀死了当地官员。交阯刺史樊演征发交阯、九真两郡的士兵一万多人去救援。士兵们害怕长途远征，于是叛变，攻打樊演的府衙。虽然两郡的军队打平了叛兵，但蛮夷的势力反而更盛。这时正好侍御史贾昌出使在日南，就与州郡合力讨伐，没打赢，反而被蛮夷攻击。被围困一年多，兵器和粮食接济不上，皇帝为此很发愁。第二年，皇帝召集朝廷百官以及四府的属官，问他们怎么办，大家都建议派大将，征发荆州、扬州、兖州、豫州四万人前去。大将军从事中郎李固反驳说：
〔17〕若荆、杨无事，发之可也。今二州盗贼槃结不散，武陵、南郡蛮夷未辑，长沙、桂阳数被征发，如复扰动，必更生患。其不可一也。又兖、豫之人卒被征发，远赴万里，无有还期，诏书迫促，必致叛亡。其不可二也。南州水土温暑，加有瘴气，致死亡者十必四五。其不可三也。远涉万里，士卒疲劳，比至领南，不复堪斗。其不可四也。军行三十里为程，而去日南九千余里，三百日乃到，计人禀五升，用米六十万斛，不计将吏驴马之食，但负甲自致，费便若此。其不可五也。设军到所在，死亡必众，既不足御敌，当复更发，此为刻割心腹以补四支。其不可六也。九真、日南相去千里，发其吏民，犹尚不堪，何况乃苦四州之卒，以赴万里之艰哉！其不可七也。前中郎将尹就讨益州叛羌，益州谚曰：“虏来尚可，尹来杀我。”后就征还，以兵付刺史张乔。乔因其将吏，旬月之间，破殄寇虏。此发将无益之效，州郡可任之验也。宜更选有勇略仁惠任将帅者，以为刺史、太守，悉使共住交阯。今日南兵单无谷，守既不足，战又不能。可一切徙其吏民，北依交阯，事静之后，又命归本。还募蛮夷，使自相攻，转输金帛，以为其资。有能反间致头首者，许以封侯列士之赏。故并州刺史长沙祝良，性多勇决，又南阳张乔，前在益州有破虏之功，皆可任用。昔太宗就加魏尚为云中守，哀帝即拜龚舍为太山太守。宜即拜良等，便道之官。
如果荆州、扬州没有战事，征发他们还说得过去。可如今这两个州盗贼盘踞不散，武陵、南郡的蛮夷也没平定，长沙、桂阳的百姓已经多次被征发，要是再折腾他们，肯定又会出乱子。这是不能征发的第一条理由。另外，兖州、豫州的人突然被征发，要跑上万里远，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诏书又催得紧，他们不逃跑造反才怪。这是第二条理由。南方水土湿热，还有瘴气，去了十个人里至少死四五个。这是第三条理由。跋涉万里，士兵们累得够呛，等到了岭南，根本没力气打仗。这是第四条理由。军队每天走三十里，到日南有九千多里，要走三百天。每人每天发五升粮，总共就要六十万斛米，这还不算军官、吏员和驴马的吃的，光是士兵们背着盔甲走到那里，花销就已经这么大了。这是第五条理由。就算军队到了地方，死的人肯定也很多，既然挡不住敌人，就得再征发，这就好比挖心割肉去补手脚。这是第六条理由。九真和日南相隔千里，征发当地的官民都受不了，更何况让四个州的士兵去受万里奔波的苦呢！这是第七条理由。以前中郎将尹就去讨伐益州叛乱的羌人，益州有句谚语说：“胡虏来了还能活，尹就来了要命啰。”后来尹就被调回来，把军队交给刺史张乔。张乔靠着原来的将士，个把月就消灭了敌人。这说明派大员不一定管用，州郡长官倒能挑得起担子。应该另选有勇有谋、仁爱宽厚、能当将帅的人，任命为刺史、太守，让他们都驻在交阯。现在日南兵力薄弱又没粮食，守也守不住，打也打不了。可以把那里的官民全迁到北边的交阯，等局势平定后再让他们回去。然后招募蛮夷，让他们自相攻打，我们运送金银布帛作为资助。谁要是能离间敌人或斩下头领的脑袋，就封侯赏地。原并州刺史长沙人祝良，生性果敢决断；还有南阳张乔，以前在益州有破敌的功劳，这俩人都可以重用。以前汉文帝就地任命魏尚当云中太守，汉哀帝当场任命龚舍当泰山太守。现在就该马上任命祝良他们，让他们直接上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