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郭玉者,广汉雒人也。初,有老父不知何出,常渔钓于涪水,因号涪翁。乞食人间,见有疾者,时下针石,辄应时而效,乃著《针经》《诊脉法》传于世。弟子程高,寻求积年,翁乃授之。高亦隐迹不仕。玉少师事高,学方诊六微之技,阴阳隐侧之术。和帝时,为太医丞,多有效应。帝奇之,仍试令嬖臣美手腕者与女子杂处帷中,使玉各诊一手,问所疾苦。玉曰:“左阳右阴,脉有男女,状若异人。臣疑其故。”帝叹息称善。
郭玉是广汉郡雒县人。当初,有个老人不知道他从哪里来,经常在涪水边钓鱼,所以人们叫他涪翁。他在人世间四处乞讨,遇到有病的人,随时就给他们针灸或下药,每次都立马见效,于是写了《针经》和《诊脉法》传给大家。弟子程高找了他很多年,涪翁才把医术传授给他。程高后来也隐居起来,不肯做官。郭玉年轻的时候拜程高为师,学习方剂诊断、六种微妙的诊病技巧,以及阴阳隐秘变化的方术。汉和帝的时候,郭玉当上了太医丞,治病效果很好。皇帝觉得他很神奇,于是命令一个手腕长得漂亮的宠臣和女子混在帷帐里,让郭玉分别给他们诊一只手,问他们有什么病痛。郭玉说:“左手是阳脉,右手是阴脉,脉象有男有女,好像不是同一个人的身体。我怀疑这里面有古怪。”皇帝听了,叹息着称赞他高明。
〔20〕玉仁爱不矜,虽贫贱厮养,必尽其心力,而医疗贵人,时或不愈。帝乃令贵人羸服变处,一针即差。召玉诘问其状。对曰:“医之为言意也。腠理至微,随气用巧,针石之间,毫芒即乖。神存于心手之际,可得解而不可得言也。夫贵者处尊高以临臣,臣怀怖慑以承之。其为疗也,有四难焉;自用意而不任臣,一难也;将身不谨,二难也;骨节不强,不能使药,三难也;好逸恶劳,四难也。针有分寸,时有破漏,重以恐惧之心,加以裁慎之志,臣意且犹不尽,何有于病哉!此其所为不愈也。”帝善其对。年老卒官。
郭玉仁爱待人,从不自夸,即使对贫贱的仆役,也一定尽心尽力。但治疗那些有权有势的人时,有时却治不好。汉和帝于是让一位贵人换上贫民的衣服,换个住处,郭玉一针就治好了。和帝召来郭玉责问缘故。郭玉回答说:“‘医’这个字,就是‘意’的意思。人体的肌肉纹理十分精微,要随着气血运行而运用技巧,扎针用药之间,差一丝一毫就会出错。精神凝聚在手指和心之间,只能意会不能言传。那些贵人处在尊贵的位置上俯视我,我怀着恐惧的心情去侍奉他们。治疗时有四大难处:他们有自己的主意而不听我的,是第一难;他们不谨慎保养身体,是第二难;他们筋骨不强,不能耐受药物,是第三难;他们好逸恶劳,是第四难。用针有深浅分寸,时机也有禁忌,再加上我心里恐惧、小心谨慎,自己的意念尚且不能尽情发挥,又怎么能把病治好呢!这就是治不好的原因。”和帝认为他的回答很好。郭玉年纪大了以后,在任职期间去世。
〔21〕华佗字元化,沛国谯人也,一名旉。游学徐土,兼通数经。晓养性之术,年且百岁而犹有壮容,时人以为仙。沛相陈珪举孝廉,太尉黄琬辟,皆不就。
华佗,字元化,是沛国谯县人,又名华旉。他曾在徐州一带游历求学,通晓多种经书。擅长养生之道,年纪将近百岁却仍有壮年人的容貌,当时的人认为他是神仙。沛国相陈珪举荐他为孝廉,太尉黄琬征召他做官,他都拒绝了。
〔22〕精于方药,处齐不过数种,心识分铢,不假称量,针灸不过数处。若疾发结于内,针药所不能及者,乃令先以酒服麻沸散,既醉无所觉,因刳破腹背,抽割积聚。若在肠胃,则断截湔洗,除去疾秽,既而缝合,傅以神膏,四五日创愈,一月之间皆平复。
他精通处方和用药,开药方时用的药材不过几种,心里能精确把握分铢(很小计量单位)的剂量,不需要借助称量工具;针灸时只选几个穴位。如果疾病在体内发作、结成硬块,用针灸和药物都够不到的地方,就让病人先用酒送服麻沸散,等病人醉倒失去知觉后,就剖开腹部或背部,取出或割掉积聚的病灶。如果病在肠胃,就剪断病变部分并清洗干净,除去病邪和秽物,然后缝合伤口,敷上上好的膏药。四五天后伤口愈合,一个月左右就完全平复了。
〔23〕佗尝行道,见有病咽塞者,因语之曰:“向来道隅有卖饼人,萍齑甚酸,可取三升饮之,病自当去。”即如佗言,立吐一蛇,乃悬于车而候佗。时佗小儿戏于门中,逆见,自相谓曰:“客车边有物,必是逢我翁也。”及客进,顾视壁北,悬蛇以十数,乃知其奇。
华佗曾经在路上走,看见一个喉咙堵住的病人,就对他说:“刚才路边有个卖饼的,他那萍齑酸得很,你买三升喝下去,病自然就好了。”病人按华佗说的做,立刻吐出一条蛇,于是把蛇挂在车上去拜访华佗。当时华佗的小孩在门口玩,迎面看见这人的车,自己嘀咕说:“那辆车旁边挂着东西,肯定是我爸爸治好的病人。”等客人进门,抬头一看墙北边,挂着的蛇有几十条,这才知道华佗的本事有多神奇。
〔24〕又有一郡守笃病久,佗以为盛怒则差。乃多受其货而不加功。无何弃去,又留书骂之。太守果大怒,令人追杀佗,不及,因瞋恚,吐黑血数升而愈。
又有一位郡守患了很长时间的重病,华佗认为让他大怒一场就能痊愈。于是(华佗)收了他很多财物却不给他治疗。没过多久,华佗就丢下病人离去,还留下一封信痛骂太守。太守果然非常愤怒,派人追杀华佗,却没能追上,他因此极度愤怒,吐了几升黑血,病竟然就好了。
〔25〕又有疾者,诣佗求疗,佗曰:“君病根深,应当剖破腹。然君寿亦不过十年,病不能相杀也。”病者不堪其苦,必欲除之,佗遂下疗,应时愈。十年竟死。
又有一个人生病了,去找华佗求治。华佗说:“你的病根子很深,应该剖开肚子治疗。不过你的寿命最多也就十年了,这个病不会马上要你的命。”病人受不了病痛的折磨,坚持要根除疾病,华佗于是给他做了手术,很快就好了。过了十年,那人果然死了。
〔26〕广陵太守陈登,忽患匈中烦懑,面赤不食。佗脉之,曰:“府君胃中有虫,欲成内疽,腥物所为也。”即作汤二升,再服,须臾,吐出三升许虫,头赤而动,半身犹是生鱼脍,所苦便愈。佗曰:“此病后三期当发,遇良医可救。登至期疾动,时佗不在,遂死。
广陵太守陈登,突然得了胸中烦闷的毛病,脸发红,不想吃东西。华佗给他诊脉后说:“您胃里有虫子,快要形成内疽了,是吃生腥的东西导致的。”于是立即煮了两升汤药,让陈登服下。过了一会儿,陈登吐出了大约三升虫子,这些虫子头是红色的还在蠕动,下半截身子像是生鱼片,病痛就好了。华佗又说:“这病以后三年还会发作,遇到好医生还能救。”陈登到了三年的时候果然病发,当时华佗不在,于是就死了。
〔27〕曹操闻而召佗,常在左右,操积苦头风眩,佗针,随手而差。
曹操听说了华佗的医术,就召见他,让他经常在自己身边。曹操长期苦于头风病,发作时头晕目眩,华佗用针灸治疗,针一扎下去就好了。
〔28〕有李将军者,妻病,呼佗视脉。佗曰:“伤身而胎不去。”将军言间实伤身,胎已去矣。佗曰:“案脉,胎未去也。”将军以为不然。妻稍差,百余日复动,更呼佗。佗曰:“脉理如前,是两胎。先生者去血多,故后儿不得出也。胎既已死,血脉不复归,必燥著母脊。”乃为下针,并令进汤。妇因欲产而不通。佗曰:“死胎枯燥,势不自生。”使人探之,果得死胎,人形可识,但其色已黑。佗之绝技,皆此类也。
有个李将军,他的妻子生病了,请华佗来把脉。华佗说:“伤了身体,但胎儿没掉。”将军说确实是伤了身体,但胎儿已经掉了。华佗说:“按脉象,胎儿没掉。”将军不相信。妻子稍微好转,过了一百多天又发作,再次请华佗。华佗说:“脉象和以前一样,这是双胞胎。先出生的胎儿流血太多,所以后一个胎儿出不来。胎儿已经死了,血脉不再循环,一定干枯着附着在母亲的脊背上。”于是给她扎针,并让她喝汤药。妇人想要生产但是不通畅。华佗说:“死胎干枯,不可能自己生出来。”让人去取死胎,果然得到一个死胎,人形可以辨认,但颜色已经黑了。华佗的高超医术,都属于这类情况。
〔29〕为人性恶,难得意,且耻以医见业,又去家思归,乃就操求还取方,因托妻疾,数期不反。操累书呼之,又敕郡县发遣,佗恃能厌事,独不肯至。操大怒,使人廉之,知妻诈疾,乃收付狱讯,考验首服。荀彧请曰:“佗方术实工,人命所悬,宜加全宥。”操不从,竟杀之。佗临死,出一卷书与狱吏,曰:“此可以活人。”吏畏法不敢受,佗不强与,索火烧之。
华佗这人性子不好,不容易让他称心如意,而且他觉得靠行医谋生很耻辱,又离家太久想回去,于是向曹操请求回家取药方,借机借口老婆生病,多次逾期不回来。曹操多次写信叫他,还命令当地官府打发他上路,华佗仗着自己有本事,讨厌干这活,就是不肯来。曹操气坏了,派人去暗中调查,发现他老婆是装病,就把华佗抓起来关进监狱审讯,经过拷问查证,华佗认了罪。荀彧求情说:“华佗的医术确实高超,关系到人命,应该饶他一命。”曹操不听,最终还是杀了他。华佗临死时,掏出一卷书交给狱吏,说:“这书能救活人。”狱吏害怕法律不敢收,华佗也不强给,要了把火把书烧了。
〔30〕初,军吏李成苦咳,昼夜不寐。佗以为肠痈,与散两钱服之,即吐二升脓血,于此渐愈。乃戒之曰:“后十八岁,疾当发动,若不得此药,不可差也。”复分散与之,后五六岁,有里人如成先病,请药甚急,成愍而与之,乃故往谯更从佗求,适值见收,意不忍言。后十八年,成病发,无药而死。
当初,军官李成被咳嗽困扰,白天晚上都睡不着觉。华佗诊断认为他得了肠痈,给了他两钱药散让他服用,李成服下后立刻吐出了两升脓血,从此病情逐渐好转。华佗于是告诫他说:“十八年以后,你的病会复发,如果那时得不到这种药,就无法治愈了。”又分了一些药给他。过了五六年,有个同乡人也得了和李成当初一样的病,急切地来求药,李成可怜他,就把药给了他。之后李成特意去谯县找华佗再要一些药,正好赶上华佗被官府逮捕,心里不忍心对华佗提起求药的事。十八年后,李成的病果然复发,因为没有药可治就死了。
〔31〕广陵吴普、彭城樊阿,皆从佗学。普依准佗疗,多所全济。
广陵的吴普和彭城的樊阿,都跟随华佗学习医术。吴普按照华佗的方法治疗,救治了很多病人。
〔32〕佗语普曰:“人体欲得劳动,但不当使极耳。动摇则谷气得销,血脉流通,病不得生,譬犹户枢,终不朽也。是以古之仙者,为导引之事,熊经鸱顾,引挽腰体,动诸关节,以求难老。吾有一术,名五禽之戏:一曰虎,二曰鹿,三曰熊,四曰猿,五曰鸟。亦以除疾,兼利蹄足,以当导引。体有不快,起作一禽之戏,恰而汗出,因以著粉,身体轻便而欲食。”普施行之,年九十余,耳目聪明,齿牙完坚。
华佗对吴普说:“人的身体需要活动,但不要太过头。活动就能消化食物,让血脉流通,不生病,就像门的转轴一样,终究不会腐朽。所以古代的那些修仙的人,做导引这种养生运动,学熊那样攀挂、学鹞鹰那样回头,伸展腰部、活动各个关节,来追求不老。我有一套方法,叫做‘五禽戏’:第一是虎,第二是鹿,第三是熊,第四是猿,第五是鸟。这套操既能除病,又能锻炼腿脚,可以当作导引。身体哪里不舒服,就起来做一种禽戏,做到出汗,接着扑上粉,身体就会轻快,想吃东西了。”吴普照他说的做,活到了九十多岁,耳朵听得清,眼睛看得明,牙齿完整坚固。
〔33〕阿善针术。凡医咸言背及匈藏之间不可妄针,针之不可过四分,而阿针背入一二寸,巨阙匈藏乃五六寸,而病皆瘳。阿从佗求方可服食益于人者,佗授以漆叶青<麦占>散:漆叶屑一斗,青<麦占>十四两,以是为率。言久服,去三虫,利五藏,轻体,使人头不白。阿从其言,寿百余岁。漆叶处所而有。青<麦占>生于丰、沛、彭城及朝歌间。
樊阿擅长针刺医术。一般的医生都说背部和胸腹腔之间不能随意下针,即使下针也不能超过四分深,可是樊阿针刺背部能扎进一二寸,刺巨阙穴和胸腹部位竟然能扎进五六寸,而病人都痊愈了。樊阿向华佗求取可以服食而对人有益的药方,华佗传授给他漆叶青黏散:用漆叶屑末一斗,青黏十四两,按这个比例配制。并说长期服用,能驱除寄生虫,使五脏通利,身体轻健,头发不白。樊阿听从了华佗的话,活了一百多岁。漆叶到处都有。青黏生长在丰县、沛县、彭城和朝歌一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