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页版书目

后汉书 · 卷八十下·文苑列传第七十下

后汉书 · 目录

〔14〕及西还,道经弘农,过侯太守皇甫规,门者不即通,壹遂遁去。门吏惧,以白之,规闻壹名大惊,乃追书谢曰:“蹉跌不面,企德怀风,虚心委质,为日久矣。侧闻仁者愍其区区,冀承清诲,以释遥悚。今旦,外白有一尉两计吏,不道屈尊门下,更启乃知已去。如印绶可投,夜岂待旦。惟君明睿,平其夙心。宁当慢慠,加于所天。事在悖惑,不足具责。倘可原察,追修前好,则何福如之!谨遣主簿奉书。下笔气结,汗流竟趾。”壹报曰:“君学成师范,缙绅归慕,仰高希骥,历年滋多。旋辕兼道,渴于言侍,沐浴晨兴,昧旦守门,实望仁君,昭其悬迟。以贵下贱,握发垂接。高可敷玩坟典,起发圣意;下则抗论当世,消弭时灾。岂悟君子,自生怠倦,失恂恂善诱之德,同亡国骄惰之志!盖见机而作,不俟终日,是以夙退自引,畏使君劳。昔人或历说而不遇,或思士而无从,皆归之于天,不尤于物。今壹自谴而已,岂敢有猜!仁君忽一匹夫,于德何损?而远辱手笔,追路相寻,诚足愧也。壹之区区,曷云量己?其嗟可去,谢也可食,诚则顽薄,实识其趣。但关节騊动,膝炙坏溃,请俟他日,乃奉其情。辄诵来贶,永以自慰。”遂去不顾。

赵壹在返回西边途中,经过弘农郡,就去拜访太守皇甫规。守门人没有及时通报,赵壹便离开了。门吏害怕了,将此事报告给皇甫规。皇甫规听说赵壹的名声非常吃惊,于是追送书信道歉说:“错过了见面,仰慕您的德行和风采,我虚心向往,已经很久了。私下听说您仁德,同情我的诚意,希望能承蒙您的教诲,以消除我长远的思慕。今天早上,外面报告说有一位县尉和两位计吏,并没有说是您屈尊来到我的门下,再问才知道您已经离开了。如果官职可以抛弃,我岂会等到晚上才去追您?希望您明智,体察我素来的心愿。我怎么敢对您这样敬重的人傲慢无礼呢?事情办得荒谬,不值得详细责备。如果能原谅并体察,重修旧好,那还有什么福气比得上呢!我谨派主簿呈上这封信。下笔时气息郁结,汗水流到脚趾。”赵壹回信道:“您的学问成就了师范,士大夫都归向仰慕,我仰望您的高风,希冀像骏马一样追随您,已经很多年了。我调转车头兼程赶来,渴望与您交谈侍奉,清早起来沐浴,天不亮就在门口守候,实在希望您能明白我久候的诚意。您以尊贵的身份谦卑地接待了身份低下的人,像周公吐哺握发一样接待。高可以一起研读经典,阐发圣人的意旨;低可以议论当世之事,消除时下的灾祸。哪里想到君子您自己产生了怠倦,失去了和善善诱的德行,反而有了亡国之君骄傲懒惰的心志!我见机行事,不等一天结束,所以早早退去自行引退,害怕您劳苦。过去有人游说而不遇明主,有人思念贤士而无法得到,都归之于天命,不怨恨别人。现在我赵壹只是自我谴责,哪里敢有猜疑!仁君忽略一个普通人,对您的德行有什么损害?而您却远劳亲笔写信,顺着道路来寻找我,实在足以使我惭愧。我赵壹的区区之心,怎么能估量自己呢?那嗟来之食可以离去,谢罪之食可以食用,我虽然愚钝浅薄,确实知道其中的意义。只是我关节不适,膝盖像烤过一样坏烂,请等待他日,再奉告我的实情。我将诵读您送来的书信,永远以此自我安慰。”于是离去,不再回头。

〔15〕州郡争致礼命,十辟公府,并不就,终于家。初袁逢使善相者相壹,云“仕不过郡吏”,竟如其言。

州郡的官员们争着送来聘任的文书和礼物,多次被三公府署征召,他都不去就职,最终在家中去世。当初,袁逢让一位擅长相面的人给赵壹相面,那人说:“他做官超不过郡吏。”后来果然像他说的那样。

〔16〕著赋、颂、箴、诔、书、论及杂文十六篇。

他写了赋、颂、箴、诔、书、论以及杂文,一共十六篇文章。

〔17〕刘梁字曼山,一名岑,东平宁阳人也。梁宗室子孙,而少孤贫,卖书于市以自资。

刘梁,字曼山,又名刘岑,是东平宁阳人。他是皇室宗族的后代,但小时候就成了孤儿,家境贫寒,靠在市集上卖书来维持自己的生活。

〔18〕常疾世多利交,以邪曲相党,乃著《破群论》。时之览者以为:“仲尼作《春秋》,乱臣知惧。今此论之作,俗士岂不愧心!”其文不存。

他常常憎恨世人大多以利益相交,用邪恶不正直的手段结党营私,于是撰写了《破群论》。当时看到这篇文章的人认为:“孔子撰写《春秋》,使乱臣贼子感到畏惧。如今这篇《破群论》写成,世俗之士难道不内心惭愧吗!”但该文已经失传不存。

〔19〕又著《辩和同之论》。其辞曰:

他还写了一篇叫《辩和同之论》的文章。文章里说:

〔20〕夫事有违而得道,有顺而失义,有爱而为害,有恶而为美。其故何乎?盖明智之所得,暗伪之所失也。是以君子之于事也,无适无莫,必考之以义焉。

事情有时候违背常理却符合道义,有时候顺从常理却失去道义;有时候看似爱它反而害了它,有时候看似恨它反而成就了它。这是什么缘故呢?大概明智的人能把握其中的道理,而愚昧虚伪的人则会失误。所以君子处理事情,没有固定的偏好或回避,一定用道义来衡量它。

〔21〕得由和兴,失由同起,故以可济否谓之和,好恶不殊谓之同。《春秋传》曰:“和如羹焉,酸苦以剂其味,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同如水焉,若以水济水,谁能食之?琴瑟之专一,谁能听之?”是以君子之行,周而不比,和而不同;以救过为正,以匡恶为忠。经曰:“将顺其美,匡救其恶,则上下和睦能相亲也。”

成功是由于和谐,失败是由于苟同。所以,能把相互矛盾的事物调和到一起叫做“和”,好恶不分、没有差别叫做“同”。《春秋传》里说:“和就像做羹汤,用酸和苦来调出味道,君子吃了能让内心平和。同就像水一样,如果用水来调水,谁愿意吃呢?琴瑟只有一个音调,谁愿意听呢?”因此君子的为人,是团结众人但不勾结,和谐一致但不盲从;以补救过失为端正,以匡正邪恶为忠诚。经典上说:“顺从对方的美德,匡正他的过错,这样上下就能和睦相处、相互亲近了。”

〔22〕昔楚恭王有疾,召其大夫曰:“不谷不德,少主社稷。失先君之绪,覆楚国之师,不谷之罪也。若以宗庙之灵,得保首领以殁,请为灵若厉。”大夫许诸。及其卒也,子囊曰:“不然。夫事君者,从其善,不从其过。赫赫楚国,而君临之,抚正南海,训及诸夏,其宠大矣。有是宠也,而知其过,可不谓恭乎!”大夫众之。此讳而得道者也。及灵王骄淫,暴虐无度,芋尹申亥从王之欲,以殡于乾溪,殉之二女。此顺而失义者也。鄢陵之役,晋楚对战,阳谷献酒,子反以毙。此爱而害之者也。臧武仲曰:“孟孙之恶我,药石也;季孙之爱我,美騊也。騊毒滋厚,石犹生我。”此恶而为美者也。孔子曰:“智之难也!有臧武仲之智,而不容于鲁国,抑有由也。作不顺而施不恕也。”盖善其知义,讥其违道也。

从前楚恭王生病了,召见他的大夫们说:“我德行不好,年纪轻轻就掌管了国家。丢失了先君的功业,让楚国的军队惨败,这是我的罪过。如果靠宗庙神灵的保佑,能够得以善终,请给我定谥号为‘灵’或者‘厉’。”大夫们答应了他。等到他去世的时候,子囊说:“不能这样。事奉国君,要听从他的善行,不能听从他的过错。赫赫有名的楚国,国君统治着它,安抚平定南方,教化影响到中原各国,他的恩宠很大啊。受到这样的恩宠,还能知道自己的过错,能不说他‘恭’吗?”大夫们都赞同他。这就是隐瞒过错而合乎正道啊。等到楚灵王骄奢淫逸,暴虐没有限度,芋尹申亥顺从灵王的欲望,在乾溪殡殓了他,并用两个女儿殉葬。这就是顺从国君而失去道义啊。鄢陵之战,晋楚两国交战,阳谷献上酒,子反因此丧命。这就是爱护他却反而害了他啊。臧武仲说:“孟孙厌恶我,像是药石;季孙喜爱我,像是美騊。美騊的毒害更严重,药石还能让我生存。”这就是厌恶反而成为美事啊。孔子说:“智慧真是难得啊!有臧武仲的智慧,却不被鲁国容纳,也是有缘由的。因为他做事不顺理,待人不够宽恕。”这大概是赞赏他懂得道义,而讽刺他违背正道吧。

〔23〕夫知而违之,伪也;不知而失之,暗也。暗为伪焉,其患一也。患之所在,非徒在智之不及,又在及而违之者矣。故曰“智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也。《夏书》曰:“念兹在兹,庶事恕施。”忠智之谓矣。

知道了道理却故意违背,这是虚伪;不知道道理而错过它,这是愚昧。愚昧和虚伪带来的祸患是一样的。祸患的所在,不仅仅在于智慧达不到,还在于达到了却违背它。所以说:‘智慧能够达到,但仁德不能守住它,即使得到了,也一定会失去。’《夏书》上说:‘念及于此,践行于此,各种事情都要以宽恕之心施行。’这就是忠诚和智慧啊。

〔24〕故君子之行,动则思义,不为利回,不为义疚,进退周旋,唯道是务。苟失其道,则兄弟不阿;苟得其义,虽仇雠不废。故解狐蒙祁奚之荐,二叔被周公之害,勃鞮以逆文为成,傅瑕以顺厉为败,管苏以憎忤取进,申侯以爱从见退:考之以义也。故曰:“不在逆顺,以义为断;不在憎爱,以道为贵。”《礼记》曰:“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考义之谓也。

所以君子的行为,每当行动时就会想到道义,不因为私利而违背道义,也不因为行义而内心不安。无论进退应对,只以道义为追求。如果失去了道义,即使是兄弟也不偏袒;如果符合道义,即使是仇敌也不抛弃。因此,解狐受到仇人祁奚的推荐,管叔、蔡叔被哥哥周公诛杀,勃鞮曾背叛晋文公却最终成就功业,傅瑕曾顺从郑厉公却最终失败,管苏因违逆君主而被憎恨却得到进用,申侯因顺从君主而被宠爱却遭到贬退:这些都是用道义的标准来考察的结果。所以说:“评判一个人不在于他顺从还是违逆,而在于是否符合道义;不在于被憎恶还是喜爱,而在于是否尊崇道义。”《礼记》说:“喜爱一个人要了解他的缺点,憎恶一个人要了解他的优点。”这就是用道义来考察的含义。

〔25〕桓帝时,举孝廉,除北新城长。告县人曰:“昔文翁在蜀,道著巴汉;庚桑琐隶,风移碨磥。吾虽小宰,犹有社稷,苟赴期会,理文墨,岂本志乎!”乃更大作讲舍,延聚生徙数百人,朝夕自往劝诫,身执经卷,试策殿最,儒化大行。此邑至后犹称其教焉。

在汉桓帝时期,(他)被举荐为孝廉,被任命为北新城的县长。他告诉县里的人说:“从前文翁在蜀地,教化闻名于巴汉一带;庚桑楚虽然身份卑微,却在碨磥山改变了当地的风俗。我虽然只是个小县令,但也掌管着一方百姓,如果只是赶着参加会议、处理公文案卷,这难道是我本来的志向吗!”于是重新大力修建学堂,招集了几百名学生,每天早晚亲自去劝导告诫,自己手拿经卷,考试策问并评定优劣,儒家教化于是广泛推行。这个县到后来还一直称颂他的教化。

〔26〕特召入拜尚书郎。累迁,后为野王令,未行。光和中,病卒。

皇帝特别征召他入朝,任命为尚书郎。后来多次升迁,担任野王县的县令,但还没有赴任。在光和年间,他因病去世了。

〔27〕孙桢,亦以文才知名。

孙桢,也因为有文才而出名。

〔28〕边让字文礼,除留浚仪人也。少辩博,能属文。作《章华赋》,虽多淫丽之辞,而终之以正,亦如相如之讽也。其辞曰:

边让,字文礼,是陈留郡浚仪县人。从小能言善辩、学识广博,擅长写文章。他创作了《章华赋》,虽然其中用了不少奢华浮夸的辞藻,但结尾却归于正理,就像司马相如的作品那样带有讽谏的意味。赋的正文是这样写的:

〔29〕楚灵王既游云梦之泽,息于荆台之上。前方淮之水,左洞庭之波,右顾彭蠡之隩,南眺巫山之阿。延目广望,聘观终日。顾谓左史倚相曰:“盛哉斯乐,可以遗老而忘死也!”于是遂作章华之台,筑乾溪之室,穷木土之技,单珍府之实。举国营之,数年乃成。设长夜之淫宴,作北里之新声。于是伍举知夫陈、蔡之将生谋也。乃作斯赋以讽之:

楚灵王游览了云梦泽之后,在荆台上休息。他面前是淮河的水,左边是洞庭湖的波涛,右边是彭蠡泽的曲岸,向南眺望巫山的山坳。放眼远望,整日观赏。他回头对左史倚相说:‘这快乐真盛大啊,可以让人忘记年老和死亡!’于是他就建造了章华台,修筑了乾溪的宫室,用尽了土木的技巧,耗尽了珍宝府库的财物。整个国家动员起来营建,几年才建成。他又设置通宵达旦的淫乱宴会,创作北里的新乐曲。这时伍举知道陈国和蔡国将会发生谋乱了,就作了这篇赋来讽谏他。

〔30〕胄高阳之苗胤兮,承圣祖之洪泽。建列藩于南楚兮,等威灵于二伯。超有商之大彭兮,越隆周之两虢。达皇佐之高勋兮,驰仁声之显赫。惠风春施,神武电断,华夏肃清,五服攸乱。旦垂精于万机兮,夕回辇于门馆。设长夜之欢饮兮,展中情之嬿婉。竭四海之妙珍兮,尽生人之秘玩。

他是高阳氏的后代子孙,继承了圣祖的巨大恩泽。在南方楚地建立藩国,威势与灵光与二伯相当。超过了商朝的大彭国,超越了周朝的两虢国。达到了辅佐皇上的崇高功勋,播扬着显赫的仁德名声。仁惠之风像春风一样施行,神武决断如闪电,华夏得以肃清,五服的诸侯都归顺治理。早晨把精力投入各种政务,晚上乘辇回到门馆。设置通宵的欢饮,展现内心的欢好。用尽四海的奇珍,穷尽人间的秘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