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张升字彦真,陈留尉氏人,富平侯放之孙也。升少好学,多关览,而任情不羁。其意相合者,则倾身交结,不问穷贱;如乖真志好者,虽王公大人,终不屈从。常叹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其有知我,虽胡越可亲;苟不相识,从物何益?”
张升,字彦真,是陈留郡尉氏县人,他是富平侯张放的孙子。张升年轻时好学,广泛阅览各种书籍,但为人任性,不受拘束。遇到和他志趣相投的人,就全心全意地去结交,不管对方是贫穷还是低贱;如果违背了他真正的志向和喜好,就算对方是王公贵族,他也绝不屈服顺从。他常常感叹说:“生死是命运注定的,富贵也是上天安排的。如果有人真正了解我,哪怕他是胡人或越人,也值得亲近;如果彼此不相知,随波逐流又有什么好处呢?”
〔2〕仕郡为纲纪,以能出守外黄令。吏有受赇者,即论杀之。或讥:“升守领一时,何足趋明威戮乎?”对曰:“昔仲尼暂相,诛齐之侏儒,手足异门而出,故能威震强国,反其侵地。君子仕不为己,职思其忧,岂以久近而异其度哉?”遇党锢去官,后竟见诛,年四十九。
他在郡中担任纲纪一职,因为才能出众被外派担任外黄县令。县中有官吏接受贿赂,他就判罚处死了他。有人讥讽说:“您担任县令不过是一时的,何必急于显示威严杀人呢?”他回答说:“从前孔子暂时担任相国,诛杀了齐国的侏儒,他们的手脚从不同的大门运出,因此能威震强国,收回被侵占的土地。君子做官不是为了自己,在职就要考虑职分内的忧患,怎么能因为任职时间长短而改变自己的准则呢?”后来遭遇党锢之祸而辞官,最终被杀害,时年四十九岁。
〔4〕赵壹字元叔,汉阳西县人也。体貌魁梧,身长九尺,美须豪眉,望之甚伟。而恃才倨傲,为乡党所摈,乃作《解摈》。后屡抵罪,几至死,友人救,得免。壹乃贻书谢恩曰:
赵壹,字元叔,是汉阳郡西县人。他身材高大魁梧,有九尺高,胡须漂亮,眉毛浓密,看上去十分雄伟。但他仗着自己有才华而傲慢自负,被同乡的人排斥,于是写了《解摈》这篇文章。后来他多次触犯法律,几乎被判死刑,多亏朋友搭救,才得以免死。赵壹就写信给朋友感谢救命之恩,说:
〔5〕昔原大夫赎桑下绝气,传称其仁;秦越人还虢太子结脉,世著其神。设曩之二人不遭仁遇神,则结绝之气竭矣。然而糒脯出乎车軨,针石运乎手爪。今所赖者,非直车軨之糒脯,手爪之针石也。乃收之于斗极,还之于司命,使干皮复含血,枯骨复被肉,允所谓遭仁遇神,真所宜传而著之。余畏禁,不敢班班显言,窃为《穷鸟赋》一篇。其辞曰:
过去,原大夫赵盾在桑树下救活了饿得断气的人,史书称赞他的仁爱;秦越人扁鹊让虢太子的脉搏重新接上,世人称颂他的神奇。假如当初这两人没遇到仁爱和神奇,那断了气的人就真的没救了。可话说回来,赵盾救人的干粮是从车轴上拿下来的,扁鹊用针石是靠手指操作的。现在我所依赖的,可不仅仅是车轴上的干粮和手指间的针石,而是从北斗、北极星那里把命收回来,从司命神那里把命抢回来,让干枯的皮肤重新有血,枯骨重新长肉,这才真算是遇上仁爱和神奇了,绝对值得传扬记载。我害怕犯忌,不敢明明白白直接说,私下写了篇《穷鸟赋》。那赋词是这样的:
〔6〕有一穷鸟,戢翼原野。毕网加上,机穽在下,前见苍隼,后见驱者,缴弹张右,羿子彀左,飞丸激矢,交集于我。思飞不得,欲鸣不可,举头畏触,摇足恐堕。内独怖急,乍冰乍火。幸赖大贤,我矜我怜,昔济我南,今振我西。鸟也虽顽,犹识密思。内以书心,外用告天。天乎祚贤,归贤永年,且公且侯,子子孙孙。
有一只走投无路的鸟,在野地里缩着翅膀。上面有网兜头罩下来,下面有陷阱等着。前面遇到苍鹰,后面有人在追赶,右边张着带绳子的箭,左边有射手拉开了弓,飞弹和乱箭一起朝我射来。想飞飞不了,想叫不敢叫,抬头怕碰到什么,动脚又怕掉下去。心里又怕又急,一会儿像冰一样冷,一会儿像火一样烫。幸亏碰上大好人,您可怜我、疼我,以前救我到南方,现在又帮我去西方。我虽然是只笨鸟,可还记得您的大恩。我把这份心意写在心里,又对着上天祷告。老天爷保佑好人,让好人长寿,当公当侯,子子孙孙都享福。
〔8〕伊五帝之不同礼,三王亦又不同乐,数极自然变化,非是故相反驳。德政不能救世混乱,赏罚岂足惩时清浊?春秋时祸败之始,战国愈复增其荼毒。秦、汉无以相逾越,乃更加其怨酷。宁计生民之命,唯利己而自足。
五帝和三王的礼乐制度各不相同,这是因为时势到了尽头自然就会变化,并不是故意要相互反对。依靠德政不能挽救世间的混乱,赏罚又怎能惩治时代的清浊呢?春秋时期是祸乱的开端,战国时期更加痛苦。秦朝和汉朝没有能超越前代,反而更加残酷。哪里还考虑百姓的性命,只顾自己利益而自满。
〔9〕于兹迄今,情伪万方。佞谄日炽,刚克消亡。舐痔结驷,正色徒行。妪<女禹>名势,抚拍豪强。偃蹇反俗,立致咎殃。捷慑逐物,日富月昌。浑然同惑,孰温孰凉?邪夫显进,直士幽藏。
从古到今,虚伪狡诈的表现真是各种各样。谄媚的小人一天比一天嚣张,刚正不阿的人却逐渐消失。那些靠舔痔疮巴结权贵的人坐着四匹马拉的车,正直的人反而只能徒步走路。曲意逢迎那些有名有势的人,巴结讨好豪强。如果有人傲慢地反抗世俗,立刻就会招来灾祸。而那些急切地追逐名利财物的人,却一天比一天富裕,一月比一月昌盛。整个世界都混淆迷惑,分不清什么是冷什么是热?邪恶的人升官发达,正直的人却隐藏埋没。
〔10〕原斯瘼之攸兴,实执政之匪贤。女谒掩其视听兮,近习秉其威权。所好则钻皮出其毛羽,所恶则洗垢求其瘢痕。虽欲竭诚而尽忠,路绝崄而靡缘。九重既不可启,又群吠之狺狺。安危于于旦夕,肆嗜欲于目前。奚异涉海之失舵,积薪而待燃?荣纳由于闪揄,孰知辩其蚩妍?故法禁屈挠干势族,恩泽不逮于单门。宁饥寒于尧、舜之荒岁兮,不饱暖于当今之丰年。乘理虽死而非亡,违义虽生而匪存。
推究这种弊病产生的原因,实在是执政者不贤明。女宠和宦官蒙蔽了国君的耳目,亲近的佞臣把持了威权。对喜欢的人就钻破皮肤也要让他长出羽毛(极力吹捧),对厌恶的人就洗掉污垢也要找出疤痕(拼命诋毁)。虽然想竭尽忠诚,但道路艰险没有机缘。国君的宫门无法打开,又有群犬汪汪狂吠。安危就在旦夕之间,他们却放纵眼前的私欲。这和渡海失去船舵、堆积柴草等待燃烧有什么分别?荣华来自谄媚取宠,谁能分辨美丑?所以法律禁令被权势家族阻挠,恩泽到不了寒门。宁愿在尧舜时代的灾荒年景挨饿受冻,也不愿在如今这个丰收年享受饱暖。顺应真理即使死去也不算消亡,违背道义即使活着也等于不存在。
〔11〕有秦客者,乃为诗曰:“河清不可俟,人命不可延。顺风激靡草,富贵者称贤。文籍虽满腹,不如一囊钱。伊优北堂上,抗脏倚门边。
有一位从秦地来的客人,写诗说道:“黄河变清是盼不来的,人的寿命也没法延长。那些像细弱野草一样随风倒伏的人,只要富贵了就被称作贤才。哪怕满肚子都是学问,也比不上一口袋钱有用。那些谄媚讨好的人高高坐在厅堂上,而刚直高洁的人只能靠在门边受冷落。”
〔12〕鲁生闻此辞,系而作歌曰:势家多所宜,咳唾自成珠。被褐怀金玉,兰蕙化为刍。贤者虽独悟,所困在群愚。且各守尔分,勿复空驰驱。哀哉复哀哉,此是命矣夫!
鲁生听了这番话,接着唱了一首歌:有权有势的人家做什么都对,连唾沫星子都能变成珍珠。穿着粗布衣服却怀揣金玉般的高尚品德,香草兰花也被当成杂草。贤能的人虽然独自明白事理,却受困于一群愚蠢的人。你们暂且安守本分吧,别再白白奔波了。悲哀啊真悲哀,这是命里注定的啊!
〔13〕光和元年178,举郡上计,到京师。是时,司徒袁逢受计,计吏数百人,皆拜伏庭中,莫敢仰视。壹独长揖而已。逢望而异之,令左右往让之,曰:“下郡计吏而揖三公,何也?”对曰:“昔郦食其长揖汉王,今揖三公,何遽怪哉?”逢则敛衽下堂,执其手,延置上坐,因问西方事,大悦,顾谓坐中曰:“此人汉阳赵元叔也。朝臣莫有过之者,吾请为诸君分坐。”坐者皆属观。既出,往造河南尹羊陟,不得见。壹以公卿中非陟无足以托名者,乃日往到门,陟自强许通,尚卧未起。壹径入上堂,遂前临之,曰:“窃伏西州,承高风旧矣。乃今方遇而忽然,奈何?命也!”因举声哭,门下惊,皆奔入满侧。陟知其非常人,乃起,延与语,大奇之。谓曰:“子出矣。”陟明旦大从车骑,奉谒造壹。时,诸计吏多盛饬车马帷幕,而壹独柴车草屏,露宿其傍,延陟前坐于车下,左右莫不叹愕。陟遂与言谈,至熏夕,极欢而去,执其手曰:“良璞不剖,必有泣血以相明者矣!”陟乃与袁逢共称荐之。名动京师,士大夫想望其风采。
光和元年,赵壹被郡里推举为计吏,到京城洛阳汇报工作。当时,司徒袁逢负责接收各地的报告,几百个计吏都跪拜在庭院中,没一个人敢抬头看。唯独赵壹只是拱手作了个长揖。袁逢远远看见觉得奇怪,就派手下人去责备他说:“你一个下面郡里的计吏,见了三公却只作揖,这是什么道理?”赵壹回答说:“从前郦食其对汉王刘邦也只作长揖,我今天对三公作揖,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袁逢一听,马上整了整衣襟走下堂来,拉着赵壹的手,请他坐到上座,又向他打听凉州那边的情况,越听越高兴,回头对在座的人说:“这位是汉阳的赵元叔,朝廷里的官员没一个比得上他,我请大家分座给他。”在座的人都盯着赵壹看。出来后,赵壹去拜访河南尹羊陟,没见到人。赵壹觉得公卿里头只有羊陟值得自己托名扬声,就天天上门求见,羊陟勉强答应见他,可还躺在床上没起来。赵壹径直走进厅堂,来到他面前说:“我隐居在西州,早就听说您的高风亮节了,今天好不容易见到,却这么仓促,怎么办啊?命吧!”于是放声大哭。手下人吓坏了,都跑进来围了一圈。羊陟知道这人不是寻常角色,就起身请他交谈,越谈越觉得他奇特,对他说:“你先出去吧。”第二天一早,羊陟带着大批车马随从,拿着名帖去回访赵壹。当时别的计吏都把车马帷幕装饰得漂漂亮亮的,只有赵壹坐着柴车、挂着草帘,露宿在车旁。他请羊陟到车前坐下,旁边的人没有不吃惊愣住的。羊陟于是和他聊了起来,一直聊到黄昏,尽兴而归,临走拉着他的手说:“好玉没有剖开,一定会有哭出血来证明它的人!”后来羊陟就和袁逢一起举荐赵壹。赵壹的名声轰动了京城,士大夫们都盼着见识他的风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