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易》曰：“天垂象，圣人则之。”宦者四星，在皇位之侧，故《周礼》置官，亦备其数。阍者守中门之禁，寺人掌女宫之戒。又云“王之正内者五人”。《月令》：“仲冬，命阉尹审门闾，谨房室。”《诗》之《小雅》，亦有《巷伯》刺谗之篇。然宦人之在王朝者，其来旧矣。将以其体非全气，情志专良，通关中人，易以役养乎？然而后世因之，才任稍广，其能者，则勃貂、管苏有功于楚、晋，景监、缪贤著庸于秦、赵。及其敝也，则竖刁乱齐，伊戾祸宋。
《易经》说：“上天显现某种天象，圣人就效法它。”宦官对应的四颗星，位于帝王星座的旁边，所以《周礼》设置相关官职时，也按照星象配齐了数目。阍者负责守卫宫门的禁令，寺人掌管后宫女子的戒律。还有记载说：“天子的内宫有五个宦官。”《月令》说：“仲冬时节，命令阉尹检查内外门闾，严格管束宫室。”《诗经·小雅》中也有《巷伯》这篇讽刺谗言的诗。宦官出现在王朝中，由来已经很久了。大概是因为他们身体残缺，不像正常人那样，但性情专一善良，能够通传内宫，容易役使和供养吧？然而后世沿袭这种做法，对他们的任用范围逐渐扩大，其中能干的，比如勃貂在楚国立功、管苏在晋国立功，景监在秦国、缪贤在赵国都建立了功绩。至于他们的弊端，则像竖刁扰乱齐国、伊戾祸害宋国那样。
〔2〕汉兴，仍袭秦制，置中常侍官。然亦引用士人，以参其选，皆银珰左貂，给事殿省。及高后称制，乃以张卿为大谒者，出入卧内，受宣诏命。文帝时，有赵谈、北宫伯子，颇见亲幸。至于孝武，亦爱李延年。帝数宴后庭，或潜游离馆，故请奏机事，多以宦人主之。至元帝之世，史游为黄门令，勤心纳忠，有所补益。其后弘恭、石显以佞险自进，卒有萧、周之祸，损秽帝德焉。
汉朝建立后，还是沿袭秦朝那套制度，设置了中常侍这个官。不过当时也选用读书人参与选拔，这些人戴着银珰左貂的装饰，在内宫和朝廷当差。后来吕后临朝管事，就任命张卿做大谒者，能进进出出皇帝卧室，负责传达诏令。文帝的时候，有赵谈、北宫伯子，很受宠信。到了武帝，也宠爱李延年。皇帝经常在后宫设宴，有时候悄悄溜到离宫别馆去玩，所以请示汇报机密事情，大多交给宦官管。到了元帝时，史游当黄门令，尽心尽忠做了些好事。之后弘恭、石显靠奸邪阴险往上爬，最终造成了萧望之、周堪被害的灾祸，损毁了皇帝的德望。
〔3〕中兴之初，宦官悉用阉人，不复杂调他士。至永平中，始置员数，中常侍四人，小黄门十人。和帝即祚幼弱，而窦宪兄弟专总权威，内外臣僚，莫由亲接，所与居者，唯庵宦而已。故郑众得专谋禁中，终除大憝，遂享分土之封，超登宫卿之位。于是中官始盛焉。
东汉王朝刚复兴的时候，宦官全部使用阉人，不再混杂其他出身的人。到了永平年间，才开始设置固定编制，中常侍四人，小黄门十人。汉和帝即位时年幼弱小，窦宪兄弟独揽大权，朝廷内外的官员都没办法亲自接近皇帝，能陪伴皇帝的只有宦官。因此郑众得以在宫中谋划，最终铲除了大恶人窦宪，于是得到分封土地的赏赐，破格升任宫卿的职位。从此宦官开始兴盛起来。
〔4〕自明帝以后，迄乎延平，委用渐大，而其员稍增，中常侍至有十人，小黄门二十人，改以金珰右貂，兼领卿署之职。邓后以女主临政，而万机殷远，朝臣国议，无由参断帷幄，称制下令，不出房闱之间，不得不委用刑人，寄之国命。手握王爵，口含天宪，非复掖廷永巷之职，闺牖房闼之任也。其后孙程定立顺之功，曹腾参建桓之策，续以五侯合谋，梁冀受钺，迹因公正，恩固主心，故中外服从，上下屏气。或称伊、霍之勋，无谢于往载；或谓良、平之画，复兴于当今。虽时有忠公，而竟见排斥。举动回山海，呼吸变霜露。阿旨曲求，则光宠三族；直情忤意，则参夷五宗。汉之纲纪大乱矣。
从汉明帝以后，一直到延平年间，宦官越来越受重用，员额也逐渐增加，中常侍达到了十人，小黄门有二十人。他们改戴金珰右貂的冠饰，并兼任朝廷各官署的职务。邓太后以女主的身份临朝听政，国家事务繁多而深远，朝臣们议论国家大事，她没法儿在宫里参与决断，虽然她行使皇帝权力发布诏令，却始终出不了宫闱，所以不得不任用宦官，把国家命运寄托在他们身上。宦官们手里握着封爵的大权，口中说着朝廷的法令，早已不再是原来管理后宫内廷的职务了。后来孙程立下了迎立顺帝的功劳，曹腾参与了确立桓帝的谋划，接着五侯合谋诛杀了梁冀，这些事表面上看是出于公正，恩宠也稳固了君主的心，所以朝廷内外都服服帖帖，上下都屏气敛息。有人称赞他们有伊尹、霍光那样的功勋，不输给古人；有人说张良、陈平那样的谋略又在今天重现了。虽然当时也有忠心正直的大臣，但终究被排斥。他们的举动能翻天覆地，呼吸能改变霜露。迎合他们的意思、曲意巴结，就能让三族都荣耀；直言顶撞、违背他们，就会让五宗都被诛灭。汉朝的纲纪从此大乱了。
〔5〕若夫高冠长剑，纡朱怀金者，布满宫闱；苴茅分虎，南面臣人者，盖以十数。府署第馆，棋列于都鄙；子弟支附，过半于州国。南金、和宝、冰纨、雾縠之积，盈仞珍藏；嫱媛、侍儿、歌单、舞女之玩，充备绮室。狗马饰雕文，土木被缇绣。皆剥割萌黎，竞恣奢欲。构害明贤，专树党类。其有更相援引，希附权强者，皆腐身熏子，以自衒达。同敝相济，故其徒有繁，败国蠹败之事，不可单书。所以海内嗟毒，志士穷栖，寇剧缘间，摇乱区夏。虽忠良怀愤，时或奋发，而言出祸从，旋见孥戮。因复大考钩党，转相诬染。凡称善士，莫不离被灾毒。窦武、何进，位崇戚近，乘九服之嚣怨，协群英之势力，而以疑留不断，至于殄败。斯亦运之极乎！虽袁绍龚行，芟夷无余，然以暴易乱，亦何云及！自曹腾说梁冀，竟立昏弱。魏武因之，遂迁龟鼎。所谓“君以此始，必以此终”，信乎其然矣！
至于那些戴着高冠、佩着长剑，系着朱绶、怀揣金印的高官，充满了宫廷；那些分封诸侯、执掌权柄、南面称臣的人，大概有几十个。他们的府邸、官署、宅第、馆舍，像棋子一样密布在都城和郊野；他们的子弟和附庸，超过了州郡国家的一半。南方产的黄金、和氏璧、洁白细绢、薄雾般的绉纱堆积起来，高达一仞的宝库都装不下；妃嫔、侍女、歌童、舞女的玩物，填满了华丽的房间。狗和马装饰着雕刻的花纹，建筑披上了锦绣。这些都是剥削老百姓，竞相放纵奢侈的欲望。他们陷害贤明的人士，专门培植自己的党羽。那些互相援引、巴结权贵的人，都是自残身体、用烟熏儿子，来炫耀自己以求官运亨通。臭味相投的人互相帮助，所以他们的徒众很多，败坏国家、祸害朝政的事，多得写都写不完。因此天下叹息痛恨，有志之士被迫隐居，盗贼趁这个空子作乱，把整个中原搅得动荡不安。虽然忠良的人心怀愤怒，有时也想挺身而出，但话一出口灾祸就跟着来了，很快就被杀掉甚至全家遭殃。接着又大肆拷问牵连党人，辗转诬告连累。凡是被称为好人（士人）的，没有一个不遭受毒害。窦武、何进虽然地位高贵、是外戚近臣，趁着天下怨声载道，又联合了众多英杰的力量，却因为猜疑犹豫不决，终于失败被杀。这也是时运到了尽头啊！后来袁绍奉命讨伐（宦官），虽然把他们铲除得一干二净，但只是用残暴代替了祸乱，又怎么能说得上好呢！自从曹腾劝说梁冀，最终立了昏弱的皇帝（桓帝）。曹操就趁这个机会，篡夺了帝位。这就是所谓“你从这件事开始，也一定因这件事结束”，确实是这样啊！
〔6〕郑众字季产，南阳犨人也。为人谨敏有心几。永平中，初给事太子家。肃宗即位，拜小黄门，迁中常侍。和帝初，加位钩盾令。
郑众，字季产，是南阳郡犨县人。他为人谨慎机敏，很有心计。永平年间，开始在太子宫中供职。汉肃宗（汉章帝）即位后，任命他为小黄门，又升任中常侍。汉和帝初年，加封他为钩盾令。
〔7〕时窦太后秉政，后兄大将军宪等并窃威权，朝臣上下莫不附之，而众独一心王室，不事豪党，帝亲信焉。及宪兄弟图作不轨，众遂首谋诛之，以功迁大长秋。策勋班赏，每辞多受少。由是常与议事。中官用权，自众始焉。
当时窦太后临朝执政，她的哥哥大将军窦宪等人一起窃取大权，朝中上下没有不依附他们的，只有郑众一心向着王室，不趋附豪强权贵，皇帝非常信任他。等到窦宪兄弟图谋不轨，郑众就首先谋划诛杀他们，凭借功劳升任大长秋。记录功劳、颁发赏赐时，他总是推辞多的、接受少的。因此皇帝经常与他商议政事。宦官掌握大权，是从郑众开始的。
〔8〕十四年，帝念众功美，封为鄛乡侯，食邑千五百户。永初元年107，和熹皇后益封三百户。
十四年的时候，皇帝念及他立下的许多功劳，就封他为鄛乡侯，给他一千五百户人家的赋税作为俸禄。到了永初元年，和熹皇后又增加了三百户的封赏。
〔9〕元初元年114卒，养子闳嗣。闳卒，子安嗣。后国绝。桓帝延熹二年159，绍封众曾孙石雠为关内侯。
东汉安帝元初元年（公元114年），这位贵族去世了，他的养子闳继承了爵位。闳去世后，他的儿子安又继承了爵位。后来，这个封国因为没有合法继承人而被朝廷取消了。到了桓帝延熹二年（公元159年），皇帝下诏，重新封赏某位先人的曾孙石雠为关内侯。
〔10〕蔡伦字敬仲，桂阳人也。以永平末始给事宫掖，建初中，为小黄门。及和帝即位，转中常侍，豫参帷幄。
蔡伦，字敬仲，是桂阳人。在永平末年才开始在皇宫里当差，建初年间，做了小黄门。等到和帝即位，升任中常侍，参与朝廷的机密大事。
〔11〕伦有才学，尽心敦慎，数犯严颜，匡弼得失。每至休沐，辄闭门绝宾，暴体田野。后加位尚方令。永元九年97，监作秘剑及诸器械，莫不精工坚密，为后世法。
蔡伦很有才学，做事尽心竭力，敦厚谨慎，多次冒犯皇帝的脸色，匡正辅佐朝政得失。每到休假的日子，他总是关上门谢绝宾客，到田野里曝晒身体。后来加封为尚方令。永元九年，他监督制作皇室专用的宝剑和各种器械，没有一样不是精工细作、坚固紧密的，成为后世效法的榜样。
〔12〕自古书契多编以竹简，其用缣帛者谓之为纸。缣贵而简重，并不便于人。伦乃造意，用树肤、麻头及敝布、鱼网以为纸。元兴元年105奏上之，帝善其能，自是莫不从用焉，故天下咸称“蔡侯纸”。
自古以来，书籍大多用竹简编成，那些用缣帛做的称为纸。缣帛昂贵而竹简笨重，都不便于人们使用。蔡伦于是创造发明，用树皮、麻头、破布和渔网造纸。元兴元年（公元105年）呈献给皇帝，汉和帝赞赏他的才能，从此大家都采用他的方法，所以天下人普遍称这种纸为“蔡侯纸”。
〔13〕元初元年114，邓太后以伦久宿卫，封为龙亭侯，邑三百户。后为长乐太仆。四年117，帝以经传之文多不正定，乃选通儒谒者刘珍及博士良史诣东观，各雠校家法，令伦监典其事。
元初元年，邓太后因为蔡伦长期担任皇宫的守卫，封他为龙亭侯，赐给三百户的食邑。后来蔡伦又担任长乐太仆。元初四年，汉安帝因为儒家经传的文字有很多没有正确校订，于是选拔博学儒雅的谒者刘珍以及博士、优秀史官前往东观，各自校对各家经学师法，命令蔡伦监督主管这件事。
〔14〕伦初受窦后讽旨，诬陷安帝祖母宋贵人。及太后崩，安帝始亲万机，敕使自致廷尉。伦耻受辱，乃沐浴整衣冠，饮药而死。国除。
蔡伦起初接受窦太后的暗示和指使，诬陷安帝的祖母宋贵人。等到窦太后去世后，安帝才开始亲自处理国家大事，下命令让蔡伦自己去廷尉那里接受审判。蔡伦认为受审是一种耻辱，于是洗了澡，整理好衣服帽子，喝毒药自杀了。他的封国也被废除了。
〔15〕孙程字稚卿，涿郡新城人也。安帝时，为中黄门，给事长乐宫。
孙程，字稚卿，是涿郡新城人。汉安帝时期，他担任中黄门，在长乐宫供职。
〔16〕时邓太后临朝，帝不亲政事。小黄门李闰与帝乳母王圣常共谮太后兄执金吾悝等，言欲废帝，立平原王翼，帝每忿惧。及太后崩，遂诛邓氏而废平原王，封闰雍乡侯；又小黄门江京以谗谄进，初迎帝于邸，以功封都乡侯，食邑各三百户。闰、京并迁中常侍，江京兼大长秋，与中常侍樊丰、黄门令刘安、钩盾令陈达及王圣、圣女伯荣扇动内外，竞为侈虐。又帝舅大将军耿宝、皇后兄大鸿胪阎显更相阿党，遂枉杀太尉杨震，废皇太子为济阴王。
当时邓太后临朝听政，皇帝不亲自处理政事。小黄门李闰和皇帝的乳母王圣经常一起诬陷太后的哥哥执金吾邓悝等人，说他们想要废掉皇帝，立平原王刘翼为帝，皇帝常常感到愤怒和恐惧。等到太后去世，皇帝就诛杀了邓氏家族并废黜了平原王，封李闰为雍乡侯；另外，小黄门江京因为谗言谄媚被提拔，当初他在府邸迎接皇帝，因功被封为都乡侯，李闰和江京各得食邑三百户。李闰、江京一起升任中常侍，江京兼任大长秋，与中常侍樊丰、黄门令刘安、钩盾令陈达以及王圣、王圣的女儿伯荣煽动朝廷内外，争相奢侈暴虐。还有皇帝的舅舅大将军耿宝、皇后的哥哥大鸿胪阎显互相阿谀结党，于是枉杀了太尉杨震，废黜皇太子为济阴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