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是时,让、忠及夏恽、郭胜、孙璋、毕岚、栗嵩、段珪、高望、张恭、韩悝、宋典十二人,皆为中常侍,封侯贵宠,父兄子弟布列州郡,所在贪贱,为人蠹害。黄巾既作,盗贼糜沸,郎中中山张钧上书曰:“窃惟张角所以能兴兵作乱,万人所以乐附之者,其源皆由十常侍多放父兄、子弟、婚亲、宾客典据州郡,辜榷财利,侵掠百姓,百姓之冤无所告诉,故谋议不轨,聚为盗贼。宜斩十常侍,县头南郊,以谢百姓,又遣使者布告天下,可不须师旅,而大寇自消。”天子以钧章示让等,皆免冠徒跣顿首,乞自致洛阳诏狱,并出家财以助军费。有诏皆冠履视事如故。帝怒钧曰:“此真狂子也。十常侍固当有一人善者不?”钧复重上,犹如前章,辄寝不报。诏使廷尉、侍御史考为张角道者,御史承让等旨,遂诬奏钧学黄巾道,收掠死狱中。而让等实多与张角交通。后中常侍封谞、徐奉事独发觉坐诛,帝因怒诘让等曰:“汝曹常言党人欲为不轨,皆令禁锢,或有伏诛。今党人更为国用,汝曹反与张角通,为可斩未?”皆叩头云:“故中常侍王甫、侯览所为。”帝乃止。
这个时候,张让、赵忠以及夏恽、郭胜、孙璋、毕岚、栗嵩、段珪、高望、张恭、韩悝、宋典这十二个人,都担任中常侍,被封为侯爵,显贵受宠。他们的父兄子弟遍布各州郡,到哪里都贪婪残暴,成了百姓的祸害。黄巾起义爆发后,盗贼蜂拥而起,郎中、中山人张钧上书说:“我私下认为张角之所以能兴兵作乱,百姓之所以乐意追随他,根源全在于十常侍大多安排他们的父兄、子弟、姻亲、宾客掌管州郡,垄断财利,侵夺百姓,百姓的冤屈无处申诉,这才图谋不轨,聚集起来当盗贼。应该杀掉十常侍,把人头挂到南郊,向天下百姓谢罪,再派使者通告各地,这样不用出兵,大贼寇就会自然消失。”皇帝把张钧的奏章拿给张让等人看,他们都摘下帽子、光着脚磕头,请求把自己送到洛阳的诏狱里,还拿出家财来帮助军费。皇帝下诏让他们都穿戴好官服像以前一样处理公务。皇帝对张钧发火说:“这真是个狂人!十常侍里难道就不能有个好人吗?”张钧再次上书,还是跟之前一样,总是被压下不答复。皇帝下诏让廷尉、侍御史查处信奉张角道术的人,御史们顺着张让等人的意思,就诬告张钧学习黄巾道,把他抓起来拷打,最后死在狱里。而张让他们实际上大多跟张角有勾结。后来中常侍封谞、徐奉的事独自被发觉,被处死。皇帝于是生气地责问张让等人说:“你们常说党人想图谋不轨,都把他们关起来,有的还杀了。现在党人反而为国家出力,你们却跟张角串通,该不该杀?”他们都磕头说:“这是已故的中常侍王甫、侯览干的。”皇帝这才罢休。
〔70〕明年,南宫灾。让、忠等说帝令敛天下田亩税十钱,以修宫室。发太原、河东、狄道诸郡材木及文石,每州郡部送至京师,黄门常侍辄令谴呵不中者,因强折贱买,十分雇一,因复货之于宦官,复不为即受,材木遂至腐积,宫室连年不成。刺史、太守复增私调,百姓呼嗟。凡诏所征求,皆令西园驺密约敕,号曰“中使”,恐动州郡,多受赇赂。刺史、二千石及茂才孝廉迁除,皆责助军修宫钱,大郡至二三千万,余各有差。当之官者,皆先至西园谐价,然后得去。有钱不毕者,或至自杀。其守清者,乞不之官,皆迫遣之。
第二年,洛阳南宫发生火灾。张让、赵忠等人劝说皇帝下令征收天下农田每亩十文钱的税,用来修建宫殿。征发太原、河东、狄道等郡的木材和带有纹理的石头,各州郡都要派人押送到京城,宦官头目常常挑剔责骂那些认为不合格的东西,趁机强行压价购买,只给十分之一的报酬,然后又转卖给宦官,宦官又不立即接收,木材因此腐烂堆积,宫殿连年没有建成。刺史、太守又增加私自征调,百姓叹息怨恨。凡是诏书征调的东西,都让西园的骑士秘密命令催促,号称“中使”,恐吓州郡,收受大量贿赂。刺史、郡守以及茂才、孝廉等官员的升迁任命,都要他们交纳助军修宫钱,大的郡要交二三千万钱,其余各按等级交纳。那些赴任的官员,都要先到西园议定价钱,然后才能离京。有人钱没交清,甚至自杀。那些保持清廉的人,请求不去上任,都被强迫派遣上任。
〔71〕时,钜鹿太守河内司马直新除,以有清名,减责三百万。直被诏,帐然曰:“为民父母,而反割剥百姓,以称时求,吾不忍也。”辞疾,不听,行至孟津,上书极陈当世之失,古今祸败之戒,即吞药自杀。书奏,帝为暂绝修宫钱。
当时,钜鹿太守河内人司马直刚刚被任命,因为他以清廉闻名,朝廷就减免了他应缴的三百万钱。司马直接到诏书后,怅然感慨道:“作为百姓的父母官,反而要去搜刮民脂民膏来迎合朝廷的索取,我实在不忍心这么做。”于是他以生病为由请求辞职,朝廷没有批准。走到孟津时,他上书极力陈述当世的弊政以及古今祸乱失败的教训,随即服毒自尽。奏章呈上后,汉灵帝也因此暂时停止了征收修宫钱。
〔72〕又造万金堂于西园,引司农金钱缯帛,仞积其中。又还河间买田宅,起第观。帝本侯家,宿贫,每叹桓帝不能作家居,故聚为私臧,复寄小黄门常侍钱各数千万。常云:“张常侍是我公,赵常侍是我母。”宦者得志,无所惮畏,并起第宅,拟则宫室。帝常登永安候台,宦官恐其望见居外,乃使中大人尚但谏曰:“天子不当登高,登高则百姓虚散。”自是不敢复升台榭。
他又在西园建造了万金堂,把大司农府库中的金钱和丝绸都搬运来,高高地堆积在里面。他又回到河间购买田地和住宅,修建府第和楼台。灵帝原本是侯爵出身,一向贫穷,常常叹息汉桓帝不会经营家业,所以拼命聚敛私人财物,还分别在小黄门和常侍那里各寄存了几千万钱。他常常说:“张常侍是我的父亲,赵常侍是我的母亲。”宦官们因而得志,无所畏惧,争相修建宅第,规模模仿皇宫。灵帝曾经登上永安宫的台阁,宦官们担心他会看到外面的住宅,就派中大人尚但劝谏说:“天子不应该登高,登高会使百姓离散。”从此灵帝再也不敢登上台榭了。
〔73〕明年,遂使钩盾令宋典缮修南宫玉堂。又使掖庭令毕岚铸铜人四列于仓龙、玄武阙,又铸四钟,皆受二千斛,县于玉堂及云台殿前。又铸天禄虾蟆,吐水于平门外桥东,转水入宫。又作翻车渴乌,旋于桥西,用洒南北郊路,以省百姓洒道之费。又铸四出文钱,钱皆四道。识者窃言侈虐已甚,形象兆见,此钱成,必四道而去。及京师大乱,钱果流布四海。复以忠为车骑将军,百余日罢。
第二年,皇帝便派钩盾令宋典修缮南宫的玉堂殿。又派掖庭令毕岚铸造四个铜人,安放在仓龙阙和玄武阙前面,还铸了四口大钟,每口能装两千斛粮食,悬挂在玉堂殿和云台殿前。又铸造了天禄和虾蟆形状的喷水器,在平门外的桥东吐水,把水引入宫中。又制作了翻车和渴乌,设置在桥西,用来洒扫南郊和北郊的道路,从而省去百姓洒水扫路的费用。又铸造了四出文钱,这种钱背面都有四道斜纹。有见识的人私下议论说,奢侈暴虐已经太过分了,征兆已经显现,这钱铸成后一定会沿着四道斜纹向外流散。等到京城大乱时,这种钱果然流通到全国各地。又任命赵忠为车骑将军,过了一百多天就罢免了。
〔74〕六年163,帝崩。中军校尉袁绍说大将军何进,令诛中官以悦天下。谋泄,让、忠等因进入省,遂共杀进。而绍勒兵斩忠,捕宦官无少长悉斩之。让等数十人劫质天子走河上。追急,让等悲哭辞曰:“臣等殄灭,天下乱矣。惟陛下自爱!”皆投河而死。
(汉灵帝中平)六年,皇帝驾崩了。中军校尉袁绍劝说大将军何进,让他诛杀宦官来取悦天下人。计划泄露了,张让、赵忠等人趁何进进宫的时候,就一起杀了他。然后袁绍率兵杀了赵忠,抓捕宦官无论老少全部斩杀。张让等几十人劫持了皇帝逃到黄河边上。追兵追得很紧,张让等人悲哀地哭着告别说:“我们这些人完蛋了,天下要大乱了。希望陛下自己保重!”然后全都跳河死了。
〔75〕论曰:自古丧大业绝宗禋者,其所渐有由矣。三代以嬖色取祸,嬴氏以奢虐致灾,西京自外戚失祚,东都缘阉尹倾国。成败之来,先史商之久矣。至于衅起宦夫,其略犹或可言。何者?刑余之丑,理谢全生,声荣无辉于门阀,肌肤莫传于来体,推情未鉴其敝,即事易以取信,加渐染朝事,颇识典物,故少主凭谨旧之庸,女君资出内之命,顾访无猜惮之心,恩狎有可悦之色。亦有忠厚平端,怀术纠邪;或敏才给对,饰巧乱实;或借誉贞良,先时荐誉。非直苟恣凶德,止于暴横而已。然莫邪并行,情貌相越,故能回惑昏幼,迷瞀视听,盖亦有其理焉。诈利既滋,朋徒日广,直臣抗议,必漏先言之间,至戚发愤,方启专夺之隙,斯忠贤所以智屈,社稷故其为墟。《易》曰:“履霜坚冰至。”云所从来久矣。今迹其所以,亦岂一朝一夕哉!
论说:自古以来,那些丢掉大业、断绝了宗庙祭祀的,他们的败亡都是有个逐渐发展的过程的。夏、商、周三代因为宠爱女色而遭祸,秦朝因为奢侈和暴虐招来灾祸,西汉因为外戚专权丢了江山,东汉因为宦官当道亡了国。成功和失败的到来,前代的史学家早就讨论很久了。至于祸患从宦官身上挑起,大概的情况还是可以说的。为什么呢?这些受过宫刑的丑类,按理说本该保全性命、没啥作为,他们家族里没有名声荣耀,身体也不能传给后代,按人之常情本不容易看清他们的害处,可一旦接触具体事务,却很容易让人信任。加上他们慢慢参与朝廷的事,熟悉各种典章制度,所以年幼的皇帝依靠他们的谨慎老成,太后利用他们传递内外的命令,皇帝和太后跟他们见面交谈没有猜疑忌惮,还觉得他们亲近可爱,看着顺眼。他们里面也有忠厚正直、心怀谋略、能纠正奸邪的;有的口才好反应快,能把假的说得像真的;有的假装忠贞善良,提前替人宣扬好名声。他们不只是放纵凶恶、一味蛮横霸道。可好人坏人混在一起,内心和外表不一致,所以能迷惑昏庸年幼的君主,搞得皇帝视听混乱,这大概也是有些道理的。欺诈的好处一多,他们的党羽越来越多,正直大臣提出反对意见,总是提前走漏消息;至亲的皇亲国戚一表达不满,才给了他们专权夺权的空子。这就是为什么忠臣贤士空有智谋却使不上劲,国家也因此变成废墟。《易经》说:‘脚踏到霜,坚冰的时候就要来了。’这种事由来已久了。现在考察它产生的原因,哪是一朝一夕的事呢!
赞语说:任用官员的失误没有小事情,过度使用人才就会违背(常理)。更何况是像巷职这样地位卑微的官职,却远远参与到朝廷机密大事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