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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汉书 · 卷七十四上·袁绍刘表列传第六十四上

后汉书 · 目录

〔21〕会董卓乘虚,所图不轨。臣父兄亲从,并当大位,不惮一室之祸,苟惟宁国之义,故遂解节出奔,创谋河外。时,卓方贪结外援,招悦英豪,故即臣勃海,申以军号,则臣之与卓,未有纤芥之嫌。若使苟欲滑泥扬波,偷荣求利,则进可以享窃禄位,退无门户之患。然臣愚所守,志无倾夺,故遂引会英雄,兴师百万,饮马孟津,歃血漳河。会故冀州牧韩馥怀挟逆谋,欲专权势,绝臣军粮,不得踵系,至使猾虏肆毒,害及一门,尊卑大小,同日并戮。鸟兽之情,犹知号乎。臣所以荡然忘哀,貌无隐戚者,诚以忠孝之节,道不两立,顾私怀己,不能全功。斯亦愚臣破家徇国之二验也。

当时正好碰上董卓趁朝廷虚弱,图谋不轨。我父亲、兄弟以及亲近的部下,都身居高位,我们不怕一家子遭祸,只想着安定国家的大义,所以我就交还了符节,逃出京城,在黄河以北谋划起事。那时候,董卓正急着结交外部势力,拉拢英雄豪杰,所以马上任命我做勃海太守,还给了我军队的称号,这样一来,我和董卓之间没有半点嫌隙。如果我想随波逐流、贪图荣华富贵,那往前可以窃取高官厚禄,退后也不用担心家族遭殃。可是我这个人愚笨,有自己的坚持,志向绝不改变,所以我就召集各路英雄,发动百万大军,在孟津饮马,在漳河边歃血盟誓。谁知道原冀州牧韩馥心怀歹念,想要独揽大权,竟然断绝了我们的军粮,让军队没法接着供应,结果让那些狡猾的恶人肆意行凶,害了我全家,不管尊贵还是卑贱、年长还是年幼,在同一天全给杀了。鸟兽都有情感,还知道哀嚎呢。我之所以能强忍悲痛,脸上看不出一点忧伤,实在是因为忠孝的节操不能两全,如果只顾自家私情,就没法成就大事。这也是我愚昧地为了国家牺牲家族的又一个证明。

〔22〕又黄巾十万焚烧青、兖,黑山、张杨蹈藉冀域。臣乃旋师,奉辞伐畔。金鼓未震,狡敌知亡,故韩馥怀惧,谢咎归土,张扬、黑山同时乞降。臣时辄承制,窃比窦融,以议郎曹操权领兖州牧。会公孙瓒师旅南驰,陆掠北境,臣即星驾席卷,与瓒交锋。假天之威,每战辄克。臣备公族子弟,生长京辇,颇闻俎豆,不习干戈;加自乃祖先臣以来,世作辅弼,咸以文德尽忠,得免罪戾。臣非与瓒角戎马之势,争战阵之功者也。诚以贼臣不诛,《春秋》所贬,苟云利国,专之不疑。故冒践霜雪,不惮劬勤,实庶一捷之福,以立终身之功。社稷未定,臣诚耻之。太仆赵岐衔命来征,宣明陛下含弘之施,蠲除细故,与下更新,奉诏之日,引师南辕。是臣畏怖天威,不敢怠慢之三验也。

另外,黄巾军十万人放火焚烧青州、兖州,黑山军和张杨又在冀州地区到处蹂躏。于是我立刻调转军队,奉命讨伐这些叛逆。还没等战鼓敲响,狡猾的敌人就知道自己快完蛋了,所以韩馥心里害怕,认罪后交出了地盘,张杨和黑山军也同时请求投降。我当时就按照皇帝的意思,私下把自己比作窦融,让议郎曹操暂时代理兖州牧。正好公孙瓒的军队向南杀来,在北部边境烧杀抢掠,我马上连夜赶路,像卷席子一样快速进军,和公孙瓒打了一仗。靠着上天的威力,每次交战都打赢了。我本是皇室宗亲,从小在京城长大,了解一些礼乐祭祀的事,却不熟悉打仗;再说从我的祖先开始,世代都是辅佐大臣,一向靠文德尽忠,才没犯什么错。我并不是要和公孙瓒较量兵马、争战功,实在是觉得乱臣贼子不杀,《春秋》上都要谴责。如果对国家有利,我自己做主也不犹豫。所以才冒霜踏雪,不辞辛苦,只盼着一场胜利能带来福气,好立下终身的功劳。如今国家还不安定,我确实觉得丢脸。太仆赵岐奉命来召我,宣示陛下宽宏大量的恩典,赦免小过失,让大家重新开始。接到诏书那天,我就带着军队往南撤了。这就是我敬畏天威、不敢怠慢的第三个证明。

〔23〕又臣所上将校,率皆清英宿德,令明显达,登锋履刃,死者过半,勤恪之功,不见书列。而州郡牧守,竞盗声名,怀持二端,优游顾望,皆列士锡圭,跨州连郡,是以远近狐疑,议论纷错者也。臣闻守文之世,德高者位尊;仓卒之时,功多者赏厚。陛下播越非所,洛邑乏祀,海内伤心,志士愤惋。是以忠臣肝脑涂地,肌肤横分而无悔心者,义之所感故也。今赏加无劳,以携有德;杜黜忠功,以疑众望。斯岂腹心之远图?将乃谗慝之邪说使之然也?臣爵为通侯,位二千石。殊恩厚德,臣既叨之,岂敢窥觊重礼,以希彤弓玈矢之命哉?诚伤偏裨列校,勤不见纪,尽忠为国,翻成重愆。斯蒙恬所以悲号于边狱,白起歔欷于杜邮也。太傅日磾位为师保,任配东征,而耗乱王命,宠任非所,凡所举用,皆众所捐弃。而容纳其策,以为谋主,令臣骨肉兄弟,还为仇敌,交锋接刃,构难滋甚。臣虽欲释甲投戈,事不得已。诚恐陛下日月之明,有所不照,四聪之听,有所不闻,乞下臣章,咨之群贤,使三槐九棘,议臣罪戾。若以臣今行权为衅,则桓、文当有诛绝之则;若以众不讨贼为贤,则赵盾可无书弑援贬矣。臣虽小人,志守一介。若使得申明本心,不愧先帝,则伏首欧刀,褰衣就镬,臣之愿也。惟陛下垂《尸鸠》之平,绝邪谄之论,无令愚臣结恨三泉。

再说我推荐的将校们,大多是清廉杰出、德高望重、明达事理的人,他们冲锋陷阵,死了一大半,勤勉忠诚的功劳,却没有被记录和上报。而那些州郡的长官,却争相窃取名声,心怀二意,悠闲观望,一个个都被封侯赐地,管辖好几个州郡,因此远近的人心里疑惑,议论纷纷。我听说,在太平守成的时代,德行高的人地位尊贵;在仓促战乱的时候,功劳多的人赏赐丰厚。陛下流离失所,洛阳无人祭祀,天下人伤心,有志之士愤怒惋惜。所以忠臣们肝脑涂地、粉身碎骨也不后悔,这是被大义所感动的缘故。现在把赏赐加给没有功劳的人,以此离间有德之士;压制罢免忠诚有功的人,使大家怀疑朝廷的期望。这难道是亲信大臣的长远打算?还是奸邪谗佞的言论造成这样的呢?我的爵位是通侯,官秩二千石,特殊的恩典厚德我已经愧受了,怎么还敢觊觎更高的礼遇,指望得到彤弓玈矢那样的赏命呢?我实在是痛心偏将副将和各级校尉,勤劳不被记载,尽忠为国,反而成了大罪。这就是蒙恬在边地监狱中悲号,白起在杜邮长叹的缘故啊。太傅马日磾位居太师太保,职责重大,却败坏扰乱王命,宠信任用不当的人,凡是他举荐任用的人,都是大家所鄙弃的。反而采纳他们的计策,当作主要谋士,使得我的骨肉兄弟反而成了仇敌,交锋作战,造成的祸患越来越严重。我虽然想放下铠甲兵器,但事情已经迫不得已。我实在担心陛下日月般的光明也有照不到的地方,四方的听闻也有听不到的事情,请求把我的奏章交给各位贤臣讨论,让三公九卿来评议我的罪过。如果认为我现在权宜行事是罪过,那么齐桓公、晋文公就该被诛杀;如果认为大家不讨伐逆贼是贤能,那么赵盾就不该被记载为弑君而受到贬斥。我虽然地位卑微,但志守专一。如果能够让我表明心迹,无愧于先帝,那么伏在砧板上接受刀刑,提起衣襟走向油锅,也是我的心愿。只希望陛下能够有《尸鸠》诗中所说的公平,杜绝邪恶谄谀的言论,不要让我这愚昧的臣子含恨九泉。

〔24〕于是以绍为太尉,封邺侯。时曹操自为大将军,绍耻为之下,伪表辞不受。操大惧,乃让位于绍。二年197,使将作大匠孔融持节拜绍大将军,锡弓矢节钺,虎贲百人,兼督冀、青、幽、并四州,然后受之。

于是任命袁绍为太尉,封他为邺侯。当时曹操自封为大将军,袁绍觉得位居曹操之下很耻辱,就假装上表推辞不接受。曹操非常害怕,于是把大将军的职位让给了袁绍。第二年,朝廷派将作大匠孔融持节拜袁绍为大将军,赏赐他弓箭、符节、斧钺和一百名虎贲勇士,同时让他统管冀州、青州、幽州、并州四州,袁绍这才接受。

〔25〕绍每得诏书,患有不便于己,乃欲移天子自近,使说操以许下埤湿,洛阳残破,宜徙都甄城,以就全实。操拒之。田丰说绍曰:“徙都之计,既不克从,宜早图许,奉迎天子,动托诏令,响号海内,此算之上者。不尔,终为人所禽,虽悔无益也。”绍不从。四年199春,击公孙瓒,遂定幽土,事在《瓒传》。

袁绍每次接到皇帝的诏书,总担心对自己不利,于是想把皇帝迁到自己身边。他派人去劝说曹操,说许都地势低洼潮湿,洛阳又残破不堪,最好把都城迁到甄城,那里物资充足。曹操拒绝了。田丰对袁绍说:“迁都的计划既然行不通,那就应该早点攻打许都,把皇帝抢过来。以后做事就能假借皇帝的命令,号令天下,这是上策。否则迟早会被别人抓住,到那时后悔也来不及了。”袁绍不听。建安四年春天,袁绍攻打公孙瓒,平定了幽州。这事记载在《公孙瓒传》里。

〔26〕绍既并四州之地,众数十万,而骄心转盛,贡御稀简。主簿耿包密白绍曰:“赤德衰尽,袁为黄胤,宜顺天意,以从民心。”绍以包白事示军府僚属,议者以包妖妄宜诛。绍知众情不同,不得已乃杀包以弭其迹。于是简精兵十万,骑万匹,欲出攻许,以审配、逢纪统军事,田丰、荀谌及南阳许攸为谋主,颜良、文丑为将帅。

袁绍兼并了四个州的地盘后,手下有几十万人马,于是骄傲自大的情绪越来越严重,向朝廷进贡的物资也越来越少。主簿耿包秘密向袁绍报告说:“汉朝的火德已经衰败灭亡,您袁氏是舜的后代,属于土德,应当顺应上天的意旨和百姓的心愿。”袁绍把耿包的话拿给军府中的属官们看,议论的人都认为耿包妖言惑众,应该杀掉。袁绍知道大家意见不一致,迫不得已就杀了耿包来掩盖这件事的痕迹。于是,他挑选了十万精兵、一万骑兵,准备进攻许都,任命审配、逢纪统管军事,田丰、荀谌以及南阳人许攸为主要谋士,颜良、文丑担任将帅。

〔27〕沮授进说曰:“近讨公孙,师出历年,百姓疲敝,仓库无积,赋役方殷,此国之深忧也。宜先遣使献捷天子,务农逸人。若不得通,乃表曹操隔我王路,然后进屯黎阳,渐营河南,益作舟船,缮修器械,分遣精骑,抄其边鄙,令彼不得安,我取其逸。如此可坐定也。”郭图、审配曰:“兵书之法,十围五攻,敌则能战。今以明公之神武,连河朔之强众,以伐曹操,其势譬若覆手。今不时取,后难图也。”授曰:“盖救敌诛暴,谓之义兵;恃众凭强,谓之骄兵。义者无敌,骄者先灭。曹操奉迎天子,建宫许都。今举师南向,于义则违。且庙胜之策,不在强弱,曹操法令既行,士卒精练,非公孙瓒坐受围者也。今弃万安之术,而兴无名之师,窃为公惧之。”图等曰:“武王伐纣,不为不义;况兵加曹操,而云无名!且公师徒精勇,将士思奋,而不及时早定大业,所谓‘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此越之所以霸,吴之所以灭也。监军之计,在于持牢,而非见时知几之变也。”

沮授进言说:“最近征讨公孙瓒,军队出兵好几年,百姓疲惫困苦,仓库里没有积蓄,赋税和徭役正繁重,这是国家深重的忧患。应该先派使者向天子进献战利品、报捷,让百姓安心务农、休养生息。如果这条通路不通,就上表揭露曹操阻隔我们朝见天子的道路,然后进军驻扎在黎阳,逐步经营黄河以南地区,多造船只,修整兵器,分派精锐骑兵,骚扰侵袭曹操的边境,让他不得安宁,我们就可以获得安逸。这样就能够稳稳当当地取胜了。”郭图、审配说:“兵书上的法则是:有十倍兵力就包围敌人,有五倍就进攻,兵力相当就能打。现在凭着您的神明英武,聚集黄河以北的强大兵力去讨伐曹操,那形势就像翻手掌一样容易。现在不及时攻取,以后就难办了。”沮授说:“拯救祸乱、诛除暴虐的军队叫做义兵;倚仗人多势众的叫做骄兵。义兵无敌,骄兵先灭亡。曹操奉迎天子,在许都修建宫殿。现在起兵南下,在道义上是违背的。况且朝廷决胜的策略不在于兵力的强弱,曹操法令已经推行,士兵精锐干练,不是公孙瓒那样坐着被围的对手。现在放弃万全的办法,却发动没有正当名义的军队,我私下为您感到害怕。”郭图等人说:“周武王讨伐商纣王,不能说不义;何况对曹操出兵,怎么能说没有名义呢!再说您的军队精干勇猛,将士们想要建功立业,却不及时及早奠定大业,正是所谓‘上天赐予却不要,反而会遭受祸害’。这就是越国称霸、吴国灭亡的原因。监军的计策只在于稳妥保守,而不是看到时机、预知变化的做法啊。”

〔28〕绍纳图言。图等因是谮沮授曰:“授监统内外,威震三军,若其浸盛,何以制之!夫臣与主同者昌,主与臣同者亡,此《黄石》之所忌也。且御众于外,不宜知内。”绍乃分授所统为三都督,使授及郭图、淳于琼各典一军,未及行。

袁绍采纳了郭图的意见。郭图等人于是趁机诬陷沮授说:“沮授监督统管内外军事,威震全军,如果他势力逐渐强大,还怎么控制他!臣子与君主权势相当就会昌盛,君主与臣子权势相当就会灭亡,这是《黄石》中所忌讳的。况且统兵在外,不应该知道朝内的事情。”袁绍于是将沮授所统率的军队分成三部分,任命沮授、郭图、淳于琼各掌管一军,但还没来得及实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