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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汉书 · 卷七十四上·袁绍刘表列传第六十四上

后汉书 · 目录

〔12〕魏郡审配、钜鹿田丰,并以正直不得志于韩馥。绍乃以丰为别驾,配为治中,甚见器任。馥自怀猜惧,辞绍索去,往依张邈。后绍遣使诣邈,有所计议,因共耳语。馥时在坐,谓见图谋,无何,如厕自杀。

魏郡的审配、钜鹿的田丰,都因为正直在韩馥那里不得志。袁绍于是任命田丰为别驾、审配为治中,两人很受器重和信任。韩馥自己心怀猜忌和恐惧,向袁绍辞行请求离开,去投靠张邈。后来袁绍派使者到张邈那里,商谈事情,两人就一起凑近耳朵小声说话。韩馥当时也在座,以为他们在谋划害自己,没过多久,去厕所自杀了。

〔13〕其冬,公孙瓒大破黄巾,还屯槃河,威震河北,冀州诸城无不望风响应。绍乃自击之。瓒兵三万,列为方阵,分突骑万匹,翼军左右,其锋甚锐。绍先令麹义领精兵八百,强弩千张,以为前登。瓒轻其兵少,纵骑腾之,义兵伏楯下,一时同发,瓒军大败,斩其所置冀州刺史严纲,获甲首千余级。麹义追至界桥,瓒敛兵还战,义复破之,遂到瓒营,拔其牙门,余众皆走。绍在后十数里,闻瓒已破,发鞍息马,唯卫帐下强弩数十张,大戟士百许人。瓒散兵二千余骑卒至,围绍数重,射矢雨下。田丰扶绍,使却入空垣。绍脱兜鍪抵地,曰:“大丈夫当前斗死,而反逃垣墙间邪?”促使诸弩竞发,多伤瓒骑。众不知是绍,颇稍引却。会麹义来迎,骑乃散退。三年192,瓒又遣兵至龙凑挑战,绍复击破之。瓒遂还幽州,不敢复出。

那年冬天,公孙瓒大败黄巾军,回师驻扎在槃河,威震河北地区,冀州的各个城池都望风归附。袁绍于是亲自率军攻打公孙瓒。公孙瓒有三万兵马,排成方阵,又分出一万精锐骑兵作为突骑,布置在军队两侧作为两翼,锋芒非常锐利。袁绍先命令麹义率领八百精兵、一千张强弩,作为前锋发起冲锋。公孙瓒轻视他们人少,就派出骑兵冲击。麹义的士兵伏在盾牌下,等敌人靠近,同时发动攻击,弓箭齐发,公孙瓒的军队大败。袁绍军斩杀了公孙瓒所任命的冀州刺史严纲,还斩获了披甲士兵的首级一千多个。麹义追击到界桥,公孙瓒收拢军队回头再战,麹义又击败了他们,于是攻到公孙瓒的军营,拔掉了营门,剩下的兵卒都逃跑了。袁绍在后方十几里处,听说公孙瓒已被打败,就卸下马鞍让马休息,身边只带着几十张强弩和一百多名大戟士作为护卫。公孙瓒的散兵两千多骑兵突然杀到,将袁绍重重包围,箭如雨下。田丰扶着袁绍,让他退进一堵空矮墙里。袁绍脱下头盔扔到地上,说:“大丈夫应当上前战死,反而躲在墙间吗?”他催促弓弩手们一起放箭,射伤了不少公孙瓒的骑兵。对方不知道这是袁绍本人,渐渐地稍稍后退。正好麹义率军来迎接,骑兵们才退散。初平三年,公孙瓒又派兵到龙凑挑战,袁绍再次击败了他。公孙瓒于是退回幽州,不敢再出兵了。

〔14〕四年193初,天子遣太仆赵岐和解关东,使各罢兵。瓒因此以书譬绍曰:“赵太仆以周、邵之德,衔命来征,宣扬朝恩,示以和睦,旷若开云见日,何喜如之!昔贾复、寇恂争相危害,遇世祖解纷,遂同舆并出。衅难既释,时人美之。自惟边鄙,得与将军共同斯好,此诚将军之眷,而瓒之愿也。”绍于是引军南还。

四年年初,天子派太仆赵岐去调解关东地区的矛盾,让他们各自停战。公孙瓒因此写信给袁绍,打个比方说:“赵太仆凭着周公、邵公那样的德行,奉命来宣读朝廷的旨意,宣扬皇上的恩德,显示和睦,简直就像拨开云雾见到太阳一样,哪有比这更让人高兴的呢!以前贾复和寇恂互相争斗,都想伤害对方,遇到光武帝出面调解,他们就同乘一辆车一起出来了。仇怨化解后,当时的人都赞美他们。我自认为是个边远鄙陋的人,能跟将军建立这样的友好关系,这实在是将军的眷顾,也是我的愿望啊。”袁绍于是带兵向南撤回。

〔15〕三月上已,大会宾徒于薄落津。闻魏郡兵反,与黑山贼干毒等数万人共覆邺城,杀郡守。坐中客家在邺者,皆忧怖失色,或起而啼泣,绍容貌自若,不敢常度。贼有陶升者,自号“平汉将军”,独反诸贼,将部众逾西城入,闭府门,具车重,载绍家及诸衣冠在州内者,身自扞卫,送到斥丘。绍还,因屯斥丘,以陶升为建义中郎将。六月,绍乃出军,入朝歌鹿肠山苍岩谷口,讨干毒。围攻五日,破之,斩毒及其众万余级。绍遂寻山北行,进击诸贼左髭丈八等,皆斩之,又击刘石、青牛角、黄龙、左校、郭大贤、李大目、于氐根等,复斩数万级,皆屠其屯壁。遂与黑山贼张燕及四营屠各、雁门乌桓战于常山。燕精兵数万,骑数千匹,连战十余日,燕兵死伤虽多,绍军亦疲,遂各退。麹义自恃有功,骄纵不轨,绍召杀之,而并其众。

三月上巳节,袁绍在薄落津大摆宴席,聚集宾客和部下。这时传来消息说魏郡的士兵反叛了,和黑山贼干毒等人带着几万人一起攻破了邺城,杀死了郡守。在座的人中家住在邺城的,都害怕得变了脸色,有的甚至起身哭泣,但袁绍却神色镇定,和平常一样不改变常态。贼人中有个叫陶升的,自称“平汉将军”,唯独他反叛了其他贼人,带领部众从西城进城,关闭了府门,准备好车辆物资,载上袁绍的家人和州内的士大夫们,亲自护送,一直送到斥丘。袁绍回来后,就驻军在斥丘,任命陶升为建义中郎将。六月,袁绍才出兵,进入朝歌鹿肠山苍岩谷口,讨伐干毒。围攻了五天,攻破了他们,斩杀了干毒及其部众一万多人。袁绍于是沿着山向北行进,攻击其他贼寇左髭丈八等人,都斩杀了他们,又攻击刘石、青牛角、黄龙、左校、郭大贤、李大目、于氐根等,又斩杀了数万人,把他们的营垒全都屠灭。接着与黑山贼张燕以及四营的屠各、雁门的乌桓在常山大战。张燕有精兵数万,骑兵数千,连续作战十几天,张燕的士兵死伤虽然很多,但袁绍的军队也疲惫了,于是双方各自撤退。麹义自认为有功劳,骄纵不法,袁绍把他召来杀了,并吞并了他的部众。

〔16〕兴平二年195,拜绍右将军。其冬,车驾为李傕等所追于曹阳,沮授说绍曰:“将军累叶台辅,世济忠义。今朝廷播越,宗庙残毁,观诸州郡,虽外托义兵,内实相图,未有忧存社稷恤人之意。且今州城粗定,兵强士附,西迎大驾,即宫邺都,挟天子而令诸侯,稸士马以讨不庭,谁能御之?”绍将从其计。颍川郭图、淳于琼曰:“汉室陵迟,为日久矣,今欲兴之,不亦难乎?且英雄并起,各据州郡,连徒聚众,动有万计,所谓秦失其鹿,先得者王。今迎天子,动辄表闻,从之则权轻,违之则拒命,非计之善者也。”授曰:“今迎朝廷,于义为得,于时为宜。若不早定,必有先之者焉。夫权不失几,功不厌速,愿其图之。”帝立既非绍意,竟不能从。

兴平二年,朝廷任命袁绍为右将军。这年冬天,汉献帝被李傕等人追赶到曹阳。沮授劝袁绍说:“将军您家族连续几代担任朝廷要职,世代忠诚仁义。如今朝廷流亡,皇家祖庙被毁,我看各州郡虽然表面上打着义兵的旗号,实际上都在互相算计,没有谁真正担忧国家、体恤百姓。况且现在我们州郡初步安定,兵力强盛,将士归附,如果向西迎接皇帝,在邺城建立皇宫,挟持天子来号令诸侯,积蓄兵马讨伐不服从的势力,谁能抵挡我们?”袁绍准备听从他的计策。颍川的郭图和淳于琼说:“汉朝衰败已经很久了,现在想振兴它,不太难了吗?而且英雄豪杰纷纷起兵,各自占据州郡,聚集徒众,动辄数以万计,这正像秦朝丢了帝位,谁先得到谁就称王。现在迎接天子,动不动就要上表请示,听从天子权力就轻,违背天子就是抗拒命令,这不是好办法。”沮授说:“现在迎接天子,在道义上合适,在时机上恰当。如果不早早决定,一定有人抢先。权变不能错过时机,成功不怕迅速,希望您考虑这件事。”因为献帝的即位本来就不是袁绍的意思,所以最终没有听从沮授的建议。

〔17〕绍有三子:谭字显思、熙字显雍、尚字显甫。谭长而惠,尚少而美。绍后妻刘有宠,而偏爱尚,数称于绍,绍亦奇其姿容,欲使传嗣。乃以谭继兄后,出为青州刺史。沮授谏曰:“世称万人逐兔,一人获之,贪者悉止,分定故也。且年均以贤,德均则卜,古之制也。愿上惟先代成败之诫,下思逐兔分定之义。若其不改,祸始此矣。”绍曰:“吾欲令诸子各据一州,以视其能。”于是以中子熙为幽州刺史,处甥高幹为并州刺史。

袁绍有三个儿子:长子叫袁谭,字显思;次子叫袁熙,字显雍;小儿子叫袁尚,字显甫。袁谭年长而且聪慧,袁尚年幼但长得英俊。袁绍的后妻刘氏很受宠爱,她偏爱袁尚,多次在袁绍面前夸赞他,袁绍也觉得袁尚容貌出众,想让他继承自己的位置。于是袁绍让袁谭过继给自己已故的兄长,把他派出去担任青州刺史。沮授劝谏说:“民间常说,一万人去追一只兔子,只要一个人捉到了,其他想抢的人就都停手了,这是因为名分已经确定的缘故。况且年龄相同就选贤能的,德行相当就靠占卜,这是自古以来的制度。希望您上思前代成败的教训,下想逐兔分定的道理。如果不改正,祸患就从这里开始了。”袁绍说:“我想让几个儿子各自占据一个州,看看他们的能力。”于是让二儿子袁熙担任幽州刺史,外甥高幹担任并州刺史。

〔18〕建安元年196,曹操迎天子都许,乃下诏书于绍,责以地广兵多而专自树党,不闻勤王之师而但擅相讨伐。绍上书曰:

建安元年,曹操迎接天子定都许昌,于是下诏书给袁绍,责备他地盘广大、兵力众多,却专门培植自己的势力,没有听说他起兵勤王,却只擅自互相攻伐。袁绍上书说:

〔19〕臣闻昔有哀叹而霜陨,悲哭而崩城者。每读其书,谓为信然,于今况之,乃知妄作。何者?臣出身为国,破家立事,至乃怀忠获衅,抱信见疑,昼夜长吟,剖肝泣血,曾无崩城陨霜之应,故邹衍、杞妇何能感彻。

我听说从前有人因为哀伤叹息,夏天就降下霜来;有人因为悲痛哭泣,城墙就崩塌了。每次读到这些记载,我都认为确实有这样的事。但现在对照我自己的经历,才知道那是虚妄的说法。为什么呢?我为了国家献出自身,不顾家庭来建立功业,却怀着忠诚反而招来祸患,抱着诚信反而遭到猜疑,日日夜夜长叹,撕心裂肺,哭出血泪,却从来没有过城墙崩塌、夏天降霜这样的感应。既然如此,那邹衍和杞梁的妻子又怎么能感动天地呢?

〔20〕臣以负薪之资,拔于陪隶之中,奉职宪台,擢授戎校。常侍张让等滔乱天常,侵夺朝威,贼害忠德,扇动奸党。故大将军何进忠国疾乱,义心赫怒,以臣颇有一介之节,可责以鹰犬之功,故授臣以督司,谘臣以方略。臣不敢畏惮强御,避祸求福,与进合图,事无违异。忠策未尽而元帅受败,太后被质,宫室焚烧,陛下圣德幼冲,亲遭厄困。时进既被害,师徒丧沮,臣独将家兵百余人,抽戈承明,辣剑翼室,虎吆群司,奋击凶丑,曾不浃辰,罪人斯殄。此诚愚臣效命之一验也。

我出身低微,以砍柴的身份从奴仆中被提拔出来,在御史台任职,又被升为武官。当时太监张让等人扰乱天理,侵犯朝廷权威,残害忠良之人,煽动奸党作乱。所以大将军何进忠于国家,痛恨祸乱,义愤填膺,觉得我稍微有点骨气,可以让我像鹰犬一样为他效力,于是授予我督司的官职,向我请教计策。我不敢畏惧强权,也不想着躲避灾祸求取私利,与何进同心同德,事情没有半点违背。可惜忠心的计策还没完全实施,元帅何进就失败了,太后被挟持,皇宫被烧,陛下您当时年纪幼小,亲身遭受了这场劫难。那时何进已经被害,军队士气低落,只有我一个人带着一百多个家兵,在承明殿拔出兵器,在侧室挥舞宝剑,大声呼喝百官,奋勇攻击那些坏蛋,不到十二天就把罪人全消灭了。这的确是我为您效命的一个证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