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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汉书 · 卷七十四上·袁绍刘表列传第六十四上

后汉书 · 目录

〔1〕袁绍字本初,汝南阳人,司徒汤之孙。父成,五官中郎将,壮健好交结,大将军梁冀以下莫不善之。

袁绍,字本初,是汝南郡汝阳县人,司徒袁汤的孙子。他父亲袁成,担任五官中郎将,身体强壮,喜欢结交朋友,从大将军梁冀往下,没有不和他关系好的。

〔2〕绍少为郎,除濮阳长,遭母忧去官。三年礼竟,追感幼孤,又行父服。服阕,徙居洛阳。绍有姿貌威容,爱士养名。既累世台司,宾客所归,加倾心折节,莫不争赴其庭,士无贵贱,与之抗礼,辎軿柴毂,填接街陌。内官皆恶之。中常侍赵忠言于省内曰:“袁本初坐作声价,好养死士,不知此儿终欲何作。”叔父太傅隗闻而呼绍,以忠言责之,绍终不改。

袁绍年轻时担任郎官,被任命为濮阳县长,因母亲去世辞去官职。三年守丧期满后,回想自己幼年丧父,又为父亲守孝。服丧期满后,迁居到洛阳。袁绍容貌俊美,威严庄重,爱惜名士,沽名钓誉。他家中好几代都位列三公,所以宾客都归附他,再加上他礼贤下士,没有不争相前往他门下的,无论贵贱,他都以平等礼节相待,达官贵人的车辆和百姓的柴车填满了街道。宦官们都憎恶他。中常侍赵忠在宫中议论说:“袁本初故意抬高自己的名声,喜欢豢养敢死之士,不知道这小子究竟想干什么。”他的叔父太傅袁隗听说后,把袁绍叫来,用赵忠的话责备他,袁绍始终不改。

〔3〕后辟大将军何进掾,为侍御史、虎贲中郎将。中平五年188,初置西园八校尉,以绍为佐军校尉。

后来他被大将军何进征召为属官,担任侍御史、虎贲中郎将。中平五年,开始设置西园八校尉,任命袁绍为佐军校尉。

〔4〕灵帝崩,绍劝何进征董卓等众军,胁太后诛诸宦官,转绍司隶校尉。语已见《何进传》。及卓将兵至,骑都尉太山鲍信说绍曰:“董卓拥制强兵,将有异志,今不早图,必为所制。及其新至疲劳,袭之可禽也。”绍畏卓,不敢发。顷之,卓议欲废立,谓绍曰:“天下之主,宜得贤明,每念灵帝,令人愤毒。董侯似可,今当立之。”绍曰:“今上富于春秋,未有不善宣于天下。若公违礼任情,废嫡立庶,恐众议未安。”卓案剑吆绍曰:“竖子敢然!天下之事,岂不在我?我欲为之,谁敢不从!”绍诡对曰:“此国之大事,请出与太傅议之”。卓复言“刘氏种不足复遗。”绍勃然曰:“天下健者,岂惟董公!”横刀长揖径出。悬节于上东门,而奔冀州。

汉灵帝去世后,袁绍劝何进征召董卓等各路军队,胁迫太后诛杀所有宦官,朝廷改任袁绍为司隶校尉。这些事已经记载在《何进传》里。等到董卓率兵到达,骑都尉泰山人鲍信劝袁绍说,董卓掌控着强兵,将会有不轨之心,现在如果不早作打算,一定会被他控制,趁他刚到还很疲劳,袭击他可以擒获他。袁绍害怕董卓,不敢行动。不久,董卓提议要废立皇帝,对袁绍说,天下的君主应该由贤明的人担任,每次想到灵帝就让人愤恨,董侯似乎可以,现在应当立他。袁绍说,当今皇上正年轻,没有不好的事传遍天下,如果您违背礼法凭个人心意,废嫡立庶,恐怕众人不安。董卓按剑呵斥袁绍说,小子怎敢这样,天下的事难道不是由我做主,我想做什么谁敢不服从。袁绍假意回答说,这是国家大事,请让我出去和太傅商议。董卓又说,刘氏的后代不值得再留。袁绍勃然大怒说,天下勇武的人难道只有董公。然后横刀长揖径直出去,把符节挂在上东门,逃奔冀州。

〔5〕董卓购募求绍。时,侍中周珌、城门校尉伍琼为卓所信待,琼等阴为绍说卓曰:“夫废立大事,非常人所及。袁绍不达大体,恐惧出奔,非有它志。今急购之,势必为变。袁氏树恩四世,门生故吏遍于天下,若收豪杰以聚徒众,英雄因之而起,则山东非公之有也。不如赦之,拜一郡守,绍喜于免罪,必无患矣。”卓以为然,乃遣授绍勃海太守,封邟乡侯。绍犹称兼司隶。

董卓悬赏捉拿袁绍。当时,侍中周珌和城门校尉伍琼深受董卓信任,伍琼等人暗地里为袁绍向董卓劝说道:“废立皇帝是大事,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袁绍不识大体,因为害怕而逃跑,并没有其他意图。现在如果急切地悬赏捉拿他,势必会激起变故。袁氏家族四代广施恩德,门生和旧部遍布天下,如果袁绍召集豪杰聚集部众,英雄们趁此机会响应,那么崤山以东就不是您所能控制的了。不如赦免他,任命他当个郡守,袁绍因免罪而高兴,必定没有祸患了。”董卓认为说得对,于是派人授予袁绍勃海太守的职位,封他为邟乡侯。袁绍仍然自称兼任司隶校尉。

〔6〕初平元年190,绍遂以勃海起兵,与从弟后将军术、冀州牧韩馥、豫州刺史孔亻由、兖州刺史刘岱、陈留太守张邈、广陵太守张超、河内太守王匡、山阳太守袁遗、东郡太守桥瑁、济北相鲍信等同时俱起,众各数万,以讨卓为名。绍与王匡屯河内,亻由屯颍川,馥屯邺,余军咸屯酸枣,约盟,遥推绍为盟主。绍自号车骑将军,领司隶校尉。

初平元年,袁绍就以勃海郡为基地起兵,与他的堂弟后将军袁术、冀州牧韩馥、豫州刺史孔伷、兖州刺史刘岱、陈留太守张邈、广陵太守张超、河内太守王匡、山阳太守袁遗、东郡太守桥瑁、济北相鲍信等人同时起兵,各自拥有数万人马,以讨伐董卓为名义。袁绍与王匡驻扎在河内,孔伷驻扎在颍川,韩馥驻扎在邺城,其余军队都驻扎在酸枣,他们结成盟约,远远地推举袁绍为盟主。袁绍自称车骑将军,兼任司隶校尉。

〔7〕董卓闻绍起山东,乃诛绍叔父隗,及宗族在京师者,尽灭之。卓乃遣大鸿胪韩融、少府阴循、执金吾胡母班、将作大匠吴循、越骑校尉王瑰譬解绍等诸军。绍使王匡杀班、瑰、吴循等,袁术亦执杀阴循,惟韩融以名德免。

董卓听说袁绍在崤山以东起兵,就杀了袁绍的叔父袁隗,以及袁绍留在京城洛阳的宗族,把他们全部消灭了。董卓于是派遣大鸿胪韩融、少府阴循、执金吾胡母班、将作大匠吴循、越骑校尉王瑰去劝说袁绍等各路军队。袁绍命令王匡杀了胡母班、王瑰、吴循等人,袁术也逮捕并杀了阴循,只有韩融因为名声和德行好而免于一死。

〔8〕是时,豪杰既多附招,且感其家祸,人思为报,州郡蜂起,莫不以袁氏为名。韩馥见人情归绍。忌其得众,恐将图己,常遣从事守绍门,不听发兵。桥瑁乃诈作三公移书,传驿州郡,说董卓罪恶,天子危逼,企望义兵,以释国难。馥于是方听绍举兵。乃谋于众曰:“助袁氏乎?助董氏乎?”治中刘惠勃然曰:“兴兵为国,安问袁!董?”馥意犹深疑于绍,每贬节军粮,欲使离散。

这时候,天下豪杰大多已经归附了袁绍,而且同情他家族遭遇的祸事,人人都想着替他报仇,所以各州各郡纷纷起兵,没有不打袁氏旗号的。韩馥看到人心都归向袁绍,就嫉妒他得到众人拥护,害怕他会图谋自己,常常派属官守住袁绍的大门,不让他发兵。桥瑁就假造了一份三公的文书,通过驿站传送到各州各郡,陈述董卓的罪恶,说天子处境危急,盼望义军前来解除国难。韩馥这才允许袁绍出兵。于是他召集众人商议说:“我们是帮助袁氏呢,还是帮助董氏呢?”治中刘惠勃然大怒说:“起兵是为了国家,哪里分什么袁氏、董氏!”但韩馥内心仍然对袁绍深深怀疑,常常克扣军粮,想使他的军队离散。

〔9〕明年,馥将麹义反畔,馥与战失利。绍既恨馥,乃与义相结。绍客逢纪谓绍曰:“夫举大事,非据一州,无以自立。今冀部强实,而韩馥庸才,可密要公孙瓒将兵南下,馥闻必骇惧。并遣辩士为陈祸福,馥迫于仓卒,必可因据其位。”绍然之,益亲纪,即以书与瓒。瓒遂引兵而至,外托讨董卓,而阴谋袭馥。绍乃使外甥陈留高幹及颍川荀谌等说馥曰:“公孙瓒乘胜来南,而诸郡应之。袁车骑引军东向,其意未可量也。窃为将军危之。”馥惧,曰:“然则为之奈何?”谌曰:“君自料宽仁容众,为天下所附,孰与袁氏?”馥曰:“不如也。”“临危吐决,智勇迈于人,又孰与袁氏?”馥曰:“不如也。”“世布恩德,天下家受其惠,又孰与袁氏?”馥曰:“不如也。”谌曰:“勃海虽郡,其实州也。今将军资三不如之势,久处其上,袁氏一时之杰,必不为将军下也。且公孙提燕、代之卒,其锋不可当。夫冀州天下之重资,若两军并力,兵交城下,危亡可立而待也。夫袁氏将军之旧,且为同盟。当今之计,莫若举冀州以让袁氏,必厚德将军,公孙瓒不能复与之争矣。是将军有让贤之名,而身安于太山也。愿勿有疑。”

第二年,韩馥的部将麹义反叛,韩馥跟他打了一仗,结果输了。袁绍本来就看韩馥不顺眼,于是就跟麹义拉拢关系。袁绍的门客逢纪对袁绍说:“想干大事,不占住一个州,根本站不住脚。现在冀州兵强马壮,但韩馥是个草包,咱们可以偷偷约公孙瓒带兵南下,韩馥一听肯定吓得要死。再派个能说会道的人去给他讲明利害,韩馥仓促之间,一定能趁机把他位子夺过来。”袁绍觉得这主意不错,就更信任逢纪了,马上写信给公孙瓒。公孙瓒于是领兵来了,嘴上说是讨伐董卓,暗地里却要偷袭韩馥。袁绍又派外甥陈留人高幹和颍川人荀谌等人去劝韩馥说:“公孙瓒趁胜南下,各郡都跟着他闹。袁车骑将军也带兵往东来了,他的意图可不好猜。我们私下替将军您捏把汗。”韩馥害怕了,问:“那咋办?”荀谌说:“您自己掂量掂量,在宽厚待人、团结群众、天下归心方面,您比袁氏咋样?”韩馥说:“不如他。”“遇到大事果断拍板,智勇双全,比袁氏咋样?”韩馥说:“不如他。”“世代施恩,家家户户都受过他们好处,比袁氏咋样?”韩馥说:“不如他。”荀谌说:“勃海虽然是个郡,其实顶得上一个州。现在您凭这三样不如人的地方,还老压着袁氏,袁氏可是当今的英雄,哪能甘心在您手下?再说公孙瓒带着燕、代一带的精兵,来势汹汹。冀州是天下的核心地盘,要是两股人马合起来打您,兵临城下,覆灭就是转眼的事。袁氏是您的老朋友,又是盟友。如今之计,不如把冀州让给袁氏,他肯定念您的好,公孙瓒就没法跟您抢了。这样您得了让贤的好名声,自己也安稳得像泰山一样。希望您别再犹豫了。”

〔10〕馥素性恇怯,因然其计。馥长史耿武、别驾闵纯、骑都尉沮授闻而谏曰:“冀州虽鄙,带甲百万,谷支十年。袁绍孤客穷军,仰我鼻息,譬如婴儿在股掌之上,绝其哺乳,立可饿杀。奈何欲以州与之?”馥曰:“吾衣氏故吏,且才不如本初。度德而让,古人所贵,诸君独何病焉?”先是,馥从事赵浮、程涣将强弩万人屯孟津,闻之,率兵驰还,请以拒绍,馥又不听。乃避位,出居中常侍赵忠故舍,遣子送印绶以让绍。

韩馥一向胆小怕事,于是同意了他们的计策。韩馥的长史耿武、别驾闵纯、骑都尉沮授听说后劝谏说:“冀州虽然偏僻,但拥有百万军队,粮食可以支撑十年。袁绍是孤军穷寇,仰仗我们的鼻息过活,就像婴儿在手掌之中,断绝他的哺乳,立刻就可以饿死他。为什么要将州送给他呢?”韩馥说:“我是袁氏的旧部下,而且才能不如本初。衡量德行而谦让,是古人所推崇的,各位为何唯独责备我呢?”在此之前,韩馥的从事赵浮、程涣率领一万强弩兵驻扎在孟津,听说这事,率兵急速返回,请求以武力抗拒袁绍,韩馥又不听。于是让出职位,出城居住在中常侍赵忠的旧宅,派遣儿子送去印绶以让给袁绍。

〔11〕绍遂领冀州牧,承制以馥为奋威将军,而无所将御。引沮授为别驾,因谓授曰:“今贼臣作乱,朝廷迁移,吾历世受宠,志竭力命,兴复汉室。然齐桓非夷吾不能成霸,句践非范蠡无以存国。今欲与卿戮力同心,共安社稷,将何以匡济之乎?”授进曰:“将军弱冠登朝,播名海内。值为立之际,忠义奋发,单骑出奔,董卓怀惧,济河而北,勃海稽服。拥一郡之卒,撮冀州之众,威陵河朔,名重天下。若举军东向,则黄巾可埽;还讨黑山,则张燕可灭;回师北首,则公孙必禽;震胁戎狄,则匈奴立定。横大河之北,合四州之地,收英雄之士,拥百万之众,迎大驾于长安,复宗庙于洛邑,号令天下,诛讨未服。以此争锋,谁能御之!比及数年,其功不难。”绍喜曰:“此吾心也。”即表授为奋武将军,使监护诸将。

袁绍于是兼任冀州牧,以皇帝的名义任命韩馥为奋威将军,却不给他兵权。他提拔沮授担任别驾,对沮授说:“现在奸臣作乱,朝廷被迫迁都,我家世代蒙受皇恩,立志竭尽全力复兴汉室。但齐桓公没有管仲就不能称霸,勾践没有范蠡就无法复国。如今我想与你同心协力,共同安定天下,你有什么办法挽救局面呢?”沮授上前说:“将军您年轻时入朝为官,名声传遍天下。正当董卓作乱之际,您忠义激昂,单骑出逃,董卓因此忌惮;您渡过黄河向北,勃海郡便归顺了。您依靠一郡的兵力,又兼并冀州的部众,威震河北,名重天下。如果挥军向东,可以扫平黄巾;回师讨伐黑山,可以消灭张燕;调头向北,可以擒获公孙瓒;震慑戎狄,匈奴立即平定。横扫黄河以北,合并四州之地,网罗英雄豪杰,拥有百万大军,到长安迎接天子,在洛阳重建宗庙,然后号令天下,讨伐不服从的人。用这样的力量争锋,谁能抵挡!用不了几年,这个功业并不难实现。”袁绍高兴地说:“这正是我的心愿。”于是上表任命沮授为奋武将军,让他监督各部将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