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刘虞字伯安,东海郯人也。祖父嘉,光禄勋。虞初举孝廉,稍迁幽州刺史,民夷感其德化,自鲜卑、乌桓、夫余、秽貊之辈,皆随时朝贡,无敢扰边者,百姓歌悦之。公事去官。中平初,黄巾作乱,攻破冀州诸郡,拜虞甘陵相,绥抚荒余,以蔬俭率下。迁宗正。
刘虞,字伯安,是东海郡郯县人。他的祖父刘嘉,曾任光禄勋一职。刘虞起初被举荐为孝廉,后来逐渐升迁,当上了幽州刺史。当地的百姓和少数民族都被他的德行教化所感动,从鲜卑、乌桓、夫余、秽貊这些部族,都按时来朝拜进贡,没有人敢骚扰边境,老百姓都歌颂他、喜欢他。后来因为公事被免了官。中平初年,黄巾军作乱,攻破了冀州的好几个郡,朝廷任命刘虞为甘陵相,他安抚战乱后剩下的百姓,并且带头过简朴的生活,吃蔬菜、生活节俭,给下属做了榜样。后来升任宗正。
〔2〕后车骑将军张温讨贼边章等,发幽州乌桓三千突骑,而牢禀逋悬,皆叛还本国。前中山相张纯私谓前太山太守张举曰:“今乌桓既畔,皆愿为乱,凉州贼起,朝廷不能禁。又洛阳人妻生子两头,此汉祚衰尽,天下有两主之征也。子若与吾共率乌桓之众以起兵,庶几可定大业。”举因然之。四年199,纯等遂与乌桓大人共连盟,攻蓟下,燔烧城郭,虏略百姓,杀护乌桓校尉箕稠、右北平太守刘政、辽东太守阳终等,众至十余万,屯肥如。举称“天子”,纯称“弥天将军安定王”,移书州郡,云举当代汉,告天子避位,敕公卿奉迎。纯又使乌桓峭王等步骑五万,入青、冀二州,攻破清河、平原,杀害吏民。朝廷虞威信素著。恩积北方,明年,复拜幽州牧。虞到蓟,罢省屯兵,务广恩信。遣使告峭王等以朝恩宽弘,开许善路。又设赏购举、纯。举、纯走出塞,余皆降散。纯为其客王政所杀,送首诣虞。灵帝遣使者就拜太尉,封容丘侯。
后来,车骑将军张温讨伐贼人边章等人,征发幽州乌桓的三千精锐骑兵,但是粮饷供应拖欠,他们都反叛回到了本国。前任中山相张纯私下对前任太山太守张举说:“现在乌桓已经反叛,都愿意作乱,凉州贼兵起来,朝廷不能禁止。又加上洛阳有人的妻子生了个孩子有两个头,这是汉朝国运将要完结,天下有两个君主的征兆。你如果和我一起率领乌桓的部众起兵,或许可以成就大业。”张举于是同意了他。四年(公元187年),张纯等人就和乌桓的首领们结盟,攻打蓟城,焚烧城郭,掳掠百姓,杀死护乌桓校尉箕稠、右北平太守刘政、辽东太守阳终等人,部众达到十余万,驻扎在肥如。张举自称“天子”,张纯自称“弥天将军安定王”,向各州郡发送文书,说张举应当取代汉朝,告知天子退位,命令公卿大臣奉迎。张纯又派乌桓的峭王等人率领步兵骑兵五万人,进入青州、冀州,攻破清河、平原,杀害官吏百姓。朝廷认为刘虞的威信一向显著,恩德积累在北方,第二年,又任命他为幽州牧。刘虞到达蓟城,裁减驻军,致力于广施恩信。他派使者告诉峭王等人朝廷的恩德宽宏,开放从善的道路。又设置赏金捉拿张举、张纯。张举、张纯逃出边塞,其余的人都投降或逃散。张纯被他的门客王政杀死,首级被送到刘虞那里。汉灵帝派使者就地任命刘虞为太尉,封为容丘侯。
〔3〕及董卓秉政,遣使者授虞大司马,进封襄贲侯。初平元年190,复征代袁隗为太傅。道路隔塞,王命竟不得达。旧幽部应接荒外,资费甚广,岁常割青、冀赋调二亿有余,以给足之。时处处断绝,委输不至,而虞务存宽政,劝督农植,开上谷胡市之利,通渔阳盐铁之饶,民悦年登,谷石三十。青、徐士庶避黄巾之难归虞者百余万口,皆收视温恤,为安立生业,流民皆忘其迁徙。虞虽为上公,天性节约,敝衣绳履,食无兼肉,远近豪俊夙僭奢者,莫不改操而归心焉。
等到董卓掌权那会儿,他派人给刘虞封了个大司马的官,还晋爵为襄贲侯。到了初平元年,又召刘虞去接替袁隗当太傅。可那时候道路不通,朝廷的命令根本送不过去。以前幽州这块儿要负责接待边远地区,开销特别大,每年都得从青州、冀州那边调拨两亿多钱的赋税来贴补。当时到处都断联,物资运不过来,但刘虞推行宽和的政策,鼓励农耕,还开通了上谷跟胡人做买卖的便利,又搞活了渔阳的盐铁生意,百姓过得开心,年年丰收,一石谷子只要三十钱。青州、徐州的百姓为了躲黄巾军的乱子,跑来投奔刘虞的有一百多万人,他都收留下来,好好安抚,给大家安排生计,这些流亡的人甚至忘了自己在逃难。刘虞虽然位子上公,但天生节俭,穿着破衣裳和草鞋,吃饭就一个菜,从不搞两样肉。远近那些以前爱摆谱、讲排场的豪强,没一个不被感化,改掉坏毛病,真心归附他。
〔4〕初,诏令公孙瓒讨乌桓,受虞节度。瓒但务会徒众以自强大,而纵任部曲,颇侵扰百姓,而虞为政仁爱,念利民物,由是与瓒渐不相平。二年191,冀州刺史韩馥、勃海太守袁绍及山东诸将议,以朝廷幼冲,逼于董卓,远隔关塞,不知存否,以虞宗室长者,欲立为主。乃遣故乐浪太守张岐等赍议,上虞尊号。虞见岐等,厉色叱之曰:“今天下崩乱,主上蒙尘。吾被重恩,未能清雪国耻。诸君各据州郡,宜共戮力,尽心王室,而反造逆谋,以相垢误邪!”固拒之。馥等又请虞领尚书事,承制封拜,复不听。遂收斩使人。于是选掾右北平田畴、从事鲜于银蒙险间行,奉使长安。献帝既思东归,见畴等大悦。时,虞子和为侍中,因此遣和潜从武关出,告虞将兵来迎。道由南阳,后将军袁术闻其状,遂质和,使报虞遣兵俱西。虞乃使数千骑就和奉迎天子,而术竟不遣之。
起初,皇帝下诏命令公孙瓒讨伐乌桓,受刘虞的指挥调度。但公孙瓒只想着聚集部众来壮大自己,放纵手下士兵,经常骚扰百姓;而刘虞治理政务仁爱,关心百姓利益,因此他与公孙瓒逐渐产生了矛盾。初平二年,冀州刺史韩馥、勃海太守袁绍以及山东各将领商议,认为当朝皇帝年幼,被董卓逼迫,又与关塞相隔遥远,不知是否还活着;而刘虞是皇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辈,想拥立他为皇帝。于是他们派前乐浪太守张岐等人带着这个提议,去献给刘虞尊号。刘虞见到张岐等人,严厉地呵斥他们说:“如今天下分崩离析,皇上蒙受苦难。我深受皇恩,却没能洗雪国耻。你们各自占据州郡,应该同心协力,尽心为王室效命,反而策划叛逆的阴谋,来玷污陷害我吗!”坚决拒绝了他们。韩馥等人又请求刘虞代理尚书事务,承接皇帝旨意进行分封任命,刘虞仍然不接受。他竟然逮捕并杀掉了那些使者。于是刘虞挑选了右北平的掾吏田畴、从事鲜于银,让他们冒险从小路出发,奉命出使长安。汉献帝正想着东归,见到田畴等人非常高兴。当时,刘虞的儿子刘和担任侍中,献帝就派刘和秘密地从武关出去,告诉刘虞带兵来迎接。刘和途经南阳时,后将军袁术听说了这个情况,就扣留了刘和,让他写信给刘虞派兵一起向西去。刘虞便派了几千骑兵去与袁术会合奉迎天子,但袁术最终没有派他们去。
〔5〕初,公孙瓒知术诈,固止虞遣兵,虞不从,瓒乃阴劝术执和,使夺其兵,自是与瓒仇怨益深。和寻得逃术还北,复为袁绍所留。瓒既累为绍所败,而犹攻之不已,虞患其默武,且虑得志不可复制,固不许行,而稍节其禀假。瓒怒,屡违节度,又复侵犯百姓。虞所赉赏典当胡夷,瓒数抄夺之。积不能禁,乃遣驿使奉章陈其暴掠之罪,瓒亦上虞禀粮不周,二奏交驰,互相非毁,朝廷依违而已。瓒乃筑京于蓟城以备虞。虞数请瓒,辄称病不应。虞乃密谋讨之,以告东曹掾右北平魏攸。攸曰:“今天下引领,以公为归,谋臣爪牙,不可无也。瓒文武才力足恃,虽有小恶,固宜容忍。”虞乃止。
起初,公孙瓒知道袁术奸诈,坚决劝阻刘虞派兵,刘虞不听。公孙瓒于是暗中劝说袁术扣留刘虞的儿子刘和,并夺取他的军队,从此刘虞与公孙瓒的仇怨更深了。刘和不久找到机会逃回北方,又被袁绍扣留。公孙瓒屡次被袁绍打败,但仍然不停地进攻,刘虞担忧他穷兵黩武,并且担心他一旦得志就难以控制,所以坚决不让他出兵,还逐渐减少了对他的粮饷供给。公孙瓒很生气,多次违抗命令,又侵犯百姓。刘虞赏赐给胡夷的财物,公孙瓒屡次抢夺。刘虞多年无法禁止,于是派遣使者上奏章陈述他暴掠的罪行,公孙瓒也上告刘虞供应粮食不足,两人的奏章来往不断,互相诋毁,朝廷也只是含糊其辞。公孙瓒于是在蓟城修筑城垒来防备刘虞。刘虞多次邀请公孙瓒,公孙瓒总是称病不回应。刘虞于是秘密谋划讨伐他,并把这个计划告诉了东曹掾右北平人魏攸。魏攸说:“现在天下人都仰望着您,谋臣武将不能没有。公孙瓒文武才力足以依靠,虽然有一些小过错,本来就应该容忍。”刘虞于是停止了行动。
〔6〕顷之攸卒,而积忿不已。四年193冬,遂自率诸屯兵从合十万人以攻瓒。将行,从事代郡程绪免胄而前曰:“公孙瓒虽有过恶,而罪名未正。明公不先告晓使得改行,而兵起萧墙,非国之利。加胜败难保,不如驻兵,以武临之,瓒必悔祸谢罪,所谓不战而服人者也。”虞以绪临事沮议,遂斩之以徇。戒军士曰:“无伤余人,杀一伯珪而已。”时,州从事公孙纪者,瓒以同姓厚待遇之。纪知虞谋而夜告瓒。瓒时部曲放散在外,仓卒自惧不免,乃掘东城欲走。虞兵不习战,又爱人庐舍,敕不听焚烧,急攻围不下。瓒乃简募锐士数百人,因风纵火,直冲突之。虞遂大败,与官属北奔居庸县。瓒追攻之,三日城陷,遂执虞并妻、子还蓟,犹使领州文书。会天子遣使者段训增虞封邑,督六州事;拜瓒前将军,封易侯,假节督幽、并、青、冀。瓒乃诬虞前与袁绍等欲称尊号,胁训斩虞于蓟市。先坐而咒曰:“若虞应为天子者,天当风雨以相救。”时,旱势炎盛,遂斩焉。传首京师,故吏尾敦于路劫虞首归葬之。瓒乃上训为幽州刺史。虞以恩厚得众,怀被北州,百姓流旧,莫不痛惜焉。
不久,从事攸去世了,刘虞积压在心中的怒火再也按不住。建安四年冬天,他亲自统帅各屯的士兵,集合了十万人马前去攻打公孙瓒。临出发时,从事代郡人程绪脱下头盔上前劝道:“公孙瓒虽然有错,但还没有正式定罪。您不先发通告让他改正,反而在内部动刀兵,这对国家没好处。再说胜败难料,不如先驻军,用武力威慑,他一定会后悔认罪,这就是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刘虞觉得程绪关键时刻阻挠计划,就把他斩首示众,并告诫将士:“只杀公孙瓒一个,别伤及无辜。”当时,州从事公孙纪因为与公孙瓒同姓,一直受到厚待。他得知刘虞的打算后连夜去向公孙瓒告密。公孙瓒的部队正分散在外,仓促间怕自己跑不掉,就挖开东城墙准备逃走。刘虞的兵不擅长打仗,又爱惜百姓房屋,下令不准放火,所以猛攻不下。公孙瓒挑选了几百名精兵,借着风势放火,直接冲垮了刘虞的阵脚。刘虞大败,带着手下往北逃到居庸县。公孙瓒追过去围攻,三天后城破,抓住了刘虞和他的妻子儿女,带回蓟县,还让刘虞照管州里的文书。正好天子派来使者段训,要增加刘虞的封地,督察六州事务,同时任命公孙瓒为前将军,封易侯,持符节督察幽、并、青、冀四州。公孙瓒于是诬陷刘虞先前与袁绍等人打算称帝,胁迫段训在蓟市将刘虞斩首。刘虞先坐下来说:“如果我真该当皇帝,老天就该刮风下雨来救我。”当时天气干旱酷热,还是被砍了头。首级被送到京城,旧部尾敦在半路劫下刘虞的首级带回去安葬。公孙瓒又上表保举段训做幽州刺史。刘虞因为宽厚仁爱深得人心,在北方州郡影响很深,无论是流民还是本地百姓,没有不哀伤惋惜的。
〔7〕初,虞以俭素为操,冠敝不改,乃就补其穿。及遇害,瓒兵搜其内,而妻妾服罗纨,盛绮饰,时人以此疑之。和后从袁绍报瓒云。
起初,刘虞以节俭朴素作为自己的操守,帽子破了也不更换,只是就着破洞补一补。等他被杀害后,公孙瓒的士兵搜查他的家,却发现他的妻妾穿着绫罗绸缎,装饰得十分华丽,当时的人因此对他的节俭产生了怀疑。后来刘和跟随袁绍向公孙瓒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