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公孙瓒字伯珪,辽西令支人也。家世二千石。瓒以母贱,遂为郡小吏。为人美姿貌,大音声,言事辩慧。太守奇其才,以女妻之。后从涿郡卢植学于缑氏山中,略见书传。举上计吏。太守刘君坐事槛车征,官法不听吏下亲近,瓒乃改容服,诈称侍卒,身执徒养,御车到洛阳。太守当徙日南,瓒具豚酒于北芒上,祭辞先人,酹觞祝曰:“昔为人子,今为人臣,当诣日南。日南多瘴气,恐或不还,便当长辞坟茔。”慷慨悲泣,再拜而去,观者莫不叹息。既行,于道得赦。
公孙瓒字伯珪,是辽西郡令支县人。他家世代有人担任二千石级别的官职。但因为他母亲地位低贱,所以他只能当郡里的小吏。公孙瓒长得相貌堂堂,声音洪亮,说起话来能言善辩。太守很看重他的才能,把女儿嫁给了他。后来他跟着涿郡的卢植在缑氏山中学习,粗略读了一些经传典籍。被推举为上计吏。太守刘君因事获罪,被押上囚车送往京城,按照官法不允许下属靠近。公孙瓒就改变衣装打扮,假称是侍卒,亲自拿着食物和用具,赶车一直送到洛阳。太守要被流放到日南郡,公孙瓒准备了猪肉和酒,在北芒山上祭奠祖先,洒酒祝祷说:“从前我是人家的儿子,如今我是人家的臣子,应当前往日南。日南那地方瘴气多,恐怕回不来了,就此永远告别祖坟了。”他慷慨悲泣,叩拜两次然后离去,看到的人没有不叹息的。上路之后,在途中遇到了大赦。
〔9〕瓒还郡,举孝廉,除辽东属国长史。尝从数十骑出行塞下,卒逢鲜卑数百骑。瓒乃退人空亭,约其从者曰:“今不奔之,则死尽矣。”乃自持两刃矛,驰出冲贼,杀伤数十人,瓒左右亦亡其半,遂得免。
公孙瓒回到郡里,被推举为孝廉,任命为辽东属国长史。他曾带领几十名骑兵在边塞外巡行,突然遭遇鲜卑族几百名骑兵。公孙瓒于是退入一座空亭,告诫随从们说:“现在如果不主动出击,我们就会全部丧命。”于是他手持双刃矛,骑马冲出杀敌,杀伤数十人,自己的随从也伤亡一半,最终得以脱险。
〔10〕中平中,以瓒督乌桓突骑,车骑将军张温讨凉州贼。会乌桓反畔,与贼张纯等攻击蓟中,瓒率所领追讨纯等有功,迁骑都尉。张纯复与叛胡丘力居等寇渔阳、河间、勃海,入平原,多所杀略。瓒追击战于属国石门,虏遂大败,弃妻子逾塞走,悉得其所略男女。瓒深入无继,反为丘力居等所围于辽西管子城,二百余日,粮尽食马,马尽煮弩楯,力战不敌,乃与士卒辞诀,各分散还。时多雨雪,队坑死者十五六,虏亦饥困,远走柳城。诏拜瓒降虏校尉,封都亭侯,复兼领属国长史。职统戎马,连接边寇。每闻有警,瓒辄厉色愤怒,如赴仇敌,望尘奔逐,或继之以夜战。虏识瓒声,惮其勇,莫敢抗犯。
中平年间,公孙瓒统领乌桓的突击骑兵,车骑将军张温讨伐凉州的贼寇。正赶上乌桓反叛,和贼人张纯等人一起攻打蓟中,公孙瓒率领自己的部队追击讨伐张纯等人有功,升任骑都尉。张纯又和反叛的胡人首领丘力居等人侵犯渔阳、河间、勃海,进入平原郡,杀掠很多。公孙瓒追击他们在属国的石门作战,敌人于是大败,抛弃妻子儿女越过边塞逃跑,公孙瓒全部俘获了他们掠夺的男女百姓。公孙瓒深入追击没有后援,反而被丘力居等人包围在辽西的管子城,二百多天,粮食吃完了就吃马肉,马吃完了就煮弩弓和盾牌吃,奋力作战不能抵挡,于是和士兵诀别,各自分散逃回。当时雨雪很多,部队坠入坑中死掉的有十分之五六,敌人也饥饿困乏,远远地逃到柳城。皇帝下诏任命公孙瓒为降虏校尉,封都亭侯,又兼任属国长史。职务统领军马,接连边境的贼寇。每当听到有警报,公孙瓒总是神色严厉,非常愤怒,如同奔赴仇敌一样,看到尘土就奔跑追逐,有时紧接着夜战。敌人熟悉公孙瓒的声音,害怕他的勇猛,没有人敢抵抗侵犯。
〔11〕瓒常与善射之士数十人,皆乘白马,以为左右翼,自号“白马义从”。乌桓更相告语,避白马长史。乃画作瓒形,驰骑射之,中者咸称万岁。虏自此之后,遂远窜塞外。
公孙瓒常常带领几十个擅长射箭的勇士,全都骑着白马,作为自己的左右护卫,自称“白马义从”。乌桓人互相转告,要躲避那位骑白马的长史。于是他们画出公孙瓒的肖像,骑马奔驰着射箭,射中画像的人就高呼万岁。敌人从这以后,就远远地逃窜到塞外去了。
〔12〕瓒志埽灭乌桓,而刘虞欲以恩信招降,由是与虞相忤。初平二年191,青、徐黄巾三十万众入勃海界,欲与黑山合。瓒率步骑二万人,逆击于东光南,大破之,斩首三万余级。贼弃其车重数万两,奔走度河。瓒因其半济薄之,贼复大破,死者数万,流血丹水,收得生口七万余人,车甲财物不可胜算,威名大震。拜奋武将军,封蓟侯。
公孙瓒立志要消灭乌桓,但刘虞打算用恩德信义招降他们,因此两人互相抵触。初平二年,青州、徐州的黄巾军三十万人进入渤海郡地界,想要和黑山军会合。公孙瓒率领步兵骑兵两万人,在东光县南边迎击,大败黄巾军,斩首三万多。贼军丢弃了车辆辎重数万辆,逃跑渡河。公孙瓒趁他们渡到一半时逼近攻击,贼军再次大败,死的人数万,流血染红了河水,俘虏了七万多人,车辆铠甲财物多得数不清,威名大振。朝廷任命他为奋武将军,封为蓟侯。
〔13〕瓒既谏刘虞遣兵就袁术,而惧术知怨之,乃使从弟越将千余骑诣术自结。术遣越随其将孙坚,击袁绍将周昕,越为流矢所中死。瓒因此怒绍,遂出军屯槃河,将以报绍。乃上疏曰:
公孙瓒曾经劝阻刘虞派兵去投靠袁术,但又担心袁术知道自己怨恨他,于是派堂弟公孙越率领一千多骑兵到袁术那里去结交。袁术派公孙越跟随他的将领孙坚一起攻打袁绍的将领周昕,公孙越被流箭射中身亡。公孙瓒因此迁怒于袁绍,就出兵驻扎在槃河,准备报复袁绍。他于是上奏章说:
〔14〕臣闻皇羲已来,君臣道著,张礼以导人,设刑以禁暴。今车骑将军袁绍,托承先轨,爵任崇厚,而性本淫乱,情行浮薄。昔为司隶,值国多难,太后承摄,何氏辅朝。绍不能举直措枉,而专为邪媚,招来不轨,疑误社稷,至令丁原焚烧孟津,董卓造为乱始。绍罪一也。卓既无礼,帝主见质。绍不能开设权谋,以济君父,而弃置节传,迸窜逃亡。忝辱爵命,背违人主,绍罪二也。绍为勃海,当攻董卓,而默选戎马,不告父兄,至使太傅一门,累然同毙。不仁不孝,绍罪三也。绍既兴兵,涉历二载,不恤国难,广自封植,乃多引资粮,专为不急,割刻无方,考责百姓,其为痛怨,莫不咨嗟。绍罪四也。逼迫韩馥,窃夺其州,矫刻金玉,以为印玺,每有所下,辄皂囊施检,文称诏书。昔亡新僭侈,渐以即真。观绍所拟,将必阶乱。绍罪五也。绍令星工伺望祥妖,赂遗财货,与共饮食,克会期日,攻抄郡县。此岂大臣所当施为?绍罪六也。绍与故虎牙都尉刘勋,首共造兵,勋降服张杨,累有功效,而以小忿枉加酷害。信用谗慝,济其无道,绍罪七也。故上谷太守高焉、故甘陵相姚贡,绍以贪惏,横责其钱,钱不备毕,二人并命。绍罪八也。《春秋》之义,子以母贵。绍母亲为傅婢,地实微贱,据职高重,享福丰隆。有苟进之志,无虚退之心,绍罪九也。又长沙太守孙坚,前领豫州刺史,遂能驱走董卓,埽除陵庙,忠勤王室,其功莫大。绍遣小将盗居其位,断绝坚粮,不得深入,使董卓久不服诛。绍罪十也。昔姬周政弱,王道陵迟,天子迁徙,诸侯背叛,故齐桓立柯亭之盟,晋文为践土之会,伐荆楚以致菁茅,诛曹、卫以章无礼。臣虽阘茸,名非先贤,蒙被朝恩,负荷重任,职在鈇钺,奉辞伐罪,辄与诸将州郡共讨绍等。若大事克捷,罪人斯得,庶续桓文忠诚之效。
我听说自从伏羲氏以来,君臣之间的道理就很明确,制定礼仪来引导百姓,设置刑罚来禁止暴行。现在车骑将军袁绍,仗着继承祖先的规矩,爵位高责任重,可他本性淫乱,行为轻浮浅薄。从前他当司隶校尉的时候,正赶上国家多难,太后临朝听政,何氏辅助朝廷。袁绍不能推举正直的人、排斥邪曲的人,反而专门搞歪门邪道、讨好巴结,招来一些不法之徒,迷惑危害国家,结果导致了丁原在孟津放火,董卓制造祸乱。这是袁绍的第一条罪状。董卓已经无法无天,皇帝被他挟持。袁绍不能想办法设谋去解救皇帝,反而扔了印信符节,自己逃跑躲藏,真是羞辱了朝廷给他的爵位和任命,背叛了君主。这是袁绍的第二条罪状。袁绍当勃海太守的时候,本该攻打董卓,可他却悄悄地挑选兵马,不告诉自己的父兄,结果让太傅一家子一起被害,真是不仁不孝。这是袁绍的第三条罪状。袁绍起兵以来,过了两年,他不考虑国家的危难,拼命扩大自己的势力,搜刮了很多粮食物资,光做些不紧急的事,对百姓横征暴敛,随意盘剥,弄得到处怨声载道,人人叹气。这是袁绍的第四条罪状。他逼韩馥,抢了人家的州郡,还私自刻了金玉印玺,每次下命令,都用黑色袋子封起来,上面写着“诏书”。以前王莽也是这样僭越奢侈,慢慢就当了皇帝。看袁绍弄的这套,必然会导致大乱。这是袁绍的第五条罪状。袁绍叫来占星术士观察祥瑞灾异,送给他们钱财,和他们一起吃喝,约定日期,攻打抢掠郡县。这哪里是大臣该干的事?这是袁绍的第六条罪状。袁绍和原虎牙都尉刘勋,最初一起起兵,刘勋收降了张杨,屡有功劳,可袁绍因为一点小矛盾,就枉法害死了他。他听信小人谗言,助长暴虐。这是袁绍的第七条罪状。原上谷太守高焉,原甘陵相姚贡,袁绍因为贪心,横蛮地向他们勒索钱财,钱没给够,就把两个人都杀了。这是袁绍的第八条罪状。《春秋》的原则是:儿子凭母亲而尊贵。袁绍的母亲是个婢女,出身实在低贱,可他却占据高位,享受厚福。他只有往上爬的心,没有退让的意思。这是袁绍的第九条罪状。还有长沙太守孙坚,以前兼着豫州刺史,他能赶走董卓,扫清陵庙,对王室忠心勤劳,功劳最大。袁绍却派小将偷偷抢了他的位子,断绝孙坚的粮草,使他不能深入,结果让董卓一直逍遥法外。这是袁绍的第十条罪状。从前周朝政治衰弱,王道衰败,天子流亡,诸侯背叛,所以齐桓公在柯亭会盟,晋文公在践土会盟,讨伐楚国要他们进贡菁茅,诛杀曹、卫两国来表明他们无礼。我虽然才能平庸,名声比不上前代贤人,但蒙受朝廷恩典,担负重大责任,手里掌着征伐大权,奉命讨伐有罪的人,所以和各将领、州郡一起讨伐袁绍这些人。如果大事成功,罪人伏法,也许能接续齐桓公、晋文公那样忠诚报国的业绩。
于是他就起兵攻打袁绍,冀州的各个城池也全都背叛袁绍,归顺了公孙瓒。
〔16〕绍惧,乃以所佩勃海太守印绶授瓒从弟范,遣之郡,欲以相结。而范遂背绍,领勃海兵以助瓒。瓒乃自署其将帅为青、冀、兖三州刺史,又悉置郡县守令,与绍大战于界桥。瓒军败还蓟。绍遣将崔巨业将兵数万攻围故安,不下,退军南还。瓒将步骑三万人追击于巨马水,大破其众,死者七八千人。乘胜而南,攻下郡县,遂至平原,乃遣其青州刺史田揩据有齐地。绍复遣兵数万与揩连战二年,粮食并尽,士卒疲困,互掠百姓,野无青草。绍乃遣子谭为青州刺史,揩与战,败退还。
袁绍害怕了,就把自己佩带的勃海太守的印绶给了公孙瓒的堂弟公孙范,派他到勃海郡去,想借此拉拢他。没想到公孙范却背叛了袁绍,率领勃海的军队去帮助公孙瓒。公孙瓒于是自行任命自己的将帅担任青州、冀州、兖州的刺史,又全部委任了各郡县的太守和县令,然后和袁绍在界桥展开大战。公孙瓒的军队战败,退回蓟城。袁绍派将领崔巨业率领几万兵马围攻故安,没能攻下,就撤军往南返回。公孙瓒率领步兵骑兵三万人,在巨马水追击袁绍军,大败敌军,死了七八千人。公孙瓒乘胜向南进军,攻下了不少郡县,一直打到平原,于是派他的青州刺史田揩占据齐地。袁绍又派几万军队和田揩连续作战两年,双方的粮食都吃光了,士兵们疲惫困乏,互相抢掠百姓,田野里连青草都长不出来。袁绍于是派他的儿子袁谭担任青州刺史,田揩和他交战,战败退回去了。
〔17〕是岁,瓒破禽刘虞,尽有幽州之地,猛志益盛。前此有童谣言:“燕南垂,赵北际,中央不合大如砺,唯有此中可避世。”瓒自以为易地当之,遂徙镇焉。乃盛修营垒,楼观数十,临易河,通辽海。
这一年,公孙瓒击败并活捉了刘虞,完全占据了幽州的地盘,野心越发膨胀。在这之前有童谣说:“燕国的南边,赵国的北边,中间有块像磨刀石一样大的地方不连着,只有这里可以避世。”公孙瓒认为易县正好符合这个说法,于是把驻地迁到了那里。他大规模修建营寨堡垒,建了几十座高楼,靠近易河,通往辽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