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刘虞从事渔阳鲜于辅等，合率州兵，欲共报瓒。辅以燕国阎柔素有恩信，推为乌桓司马。柔招诱胡汉数万人，与瓒所置渔阳太守邹丹战于潞北，斩丹等四千余级。乌桓峭王感虞恩德，率种人及鲜卑七千余骑，共辅南迎虞子和，与袁绍将麹义合兵十万，共攻瓒。兴平二年195，破瓒于鲍丘，斩首二万余级。瓒遂保易京，开置屯田，稍得自支。相持岁余，麹义军粮尽，士卒饥困，余众数千人退走。瓒徼破之，尽得其车重。
刘虞的部从事渔阳人鲜于辅等人，联合率领州里的军队，想要一起为刘虞报仇。鲜于辅因为燕国人阎柔一向有恩德信誉，推举他担任乌桓司马。阎柔招引引诱胡人和汉人共数万人，与公孙瓒所设置的渔阳太守邹丹在潞水之北交战，斩杀邹丹等四千多人。乌桓峭王感念刘虞的恩德，率领本族人和鲜卑人七千多骑兵，与鲜于辅一起南下迎接刘虞的儿子刘和，并与袁绍的将领麹义合兵十万人，共同攻打公孙瓒。兴平二年，在鲍丘打败了公孙瓒，斩杀首级两万多。公孙瓒于是退保易京，开设屯田，逐渐能够自给自足。双方相持一年多，麹义军粮食吃尽，士兵饥饿困乏，剩下的几千人退走。公孙瓒在半路截击打败了他们，全部缴获了他们的车辆物资。
〔19〕是时，旱、蝗，谷贵，民相食。瓒恃其才力，不恤百姓，记过忘善，睚眦必报，州里善士名在其右者，必以法害之。常言“衣冠皆自以职分富贵，不谢人惠。”故所宠爱，类多商贩庸儿。所在侵暴，自姓怨之。于是代郡、广阳、上谷、右北平各杀瓒所置长吏，复与辅、和兵合。瓒虑有非常，乃居于高京，以铁为门。斥去左右，男人七岁以上不得入易门。专侍姬妾，其文簿书记皆汲而上之。令妇人习为大言声，使闻数百步，以传宣教令。疏远宾客，无所亲信，故谋臣猛将，稍有乖散。自此之后，希复攻战。或问其故。瓒曰：“我昔驱畔胡于塞表，埽黄巾于孟津，当此之时，谓天下指麾可定。至于今日，兵革方始，观此非我所决，不如休兵力耕，以救凶年。兵法百楼不攻。今吾诸营楼樐千里，积谷三百万斛，食此足以待天下之变。”
那时，闹旱灾、蝗灾，粮食很贵，老百姓人吃人。公孙瓒仗着自己的才能和势力，不体恤百姓，只记得别人的过错，忘了人家的好处，一点点小仇都要报复。州里那些名声比他好的读书人，他一定用法律手段害死他们。他常挂在嘴边的话是：“当官的都觉得自己凭职位就该富贵，才不会感谢别人的恩惠呢。”所以他宠信的人，大多是做买卖的庸俗家伙。他在哪里都残暴霸道，百姓都很恨他。于是代郡、广阳、上谷、右北平这些地方的人，都杀了公孙瓒安插的长官，和鲜于辅、刘和的军队会合。公孙瓒担心出意外，就住到高高的城堡里，用铁皮包门，赶走了身边的所有人，男人七岁以上都不准进城门。只让姬妾伺候，公文账本都用绳子吊上去。还让女人练习大喊大叫，声音能传到几百步远，用来传达命令。他跟宾客们疏远，谁也不信任，所以谋臣猛将渐渐都离开了他。从此以后，他很少再打仗了。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我以前在塞外打得叛乱的胡人逃窜，在孟津扫平了黄巾军，那时候我以为天下动动手指就能平定。现在呢？仗才刚开始打，我看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不如停战，全力种地，来应付灾年。兵法上说，上百座楼城是攻不下来的。如今我的军营里，瞭望台连绵千里，存了粮食三百万斛，靠这些粮食就足够等天下大变了。”
〔20〕建安三年198，袁绍复大攻瓒。瓒遣子续请救于黑山诸帅，而欲自将突骑直出，傍西山以断绍后。长史关靖谏曰：“今将军将士，莫不怀瓦解之心，所以犹能相守者，顾恋其老小，而恃将军为主故耳。坚守旷日，或可使绍自退。若舍之而出，后无镇重，易京之危，可立而待也。”瓒乃止。绍渐相攻逼，瓒众日蹙，乃却，筑三重营以自固。
建安三年，袁绍又大举进攻公孙瓒。公孙瓒派儿子公孙续去黑山向各首领求救，而自己想亲自率领精锐骑兵直接出击，沿着西山从侧翼截断袁绍的后路。长史关靖劝他说：“现在将军的将士，没有一个人不是人心涣散的，他们之所以还能坚守在这里，是因为顾念自己的家小，并且依靠将军您作为主心骨罢了。如果坚持防守，拖长时间，或许能让袁绍自己退兵。如果放弃这里而出击，后方就没有镇守的重心，易京的危难，很快就会到来。”公孙瓒于是放弃了出击。袁绍逐渐进逼，公孙瓒的军队一天比一天困窘，于是撤退，修筑了三层营垒来加固防守。
〔21〕四年199春，黑山贼帅张燕与续率兵十万，三道来救瓒。未及至，瓒乃密使行人赍书告续曰：“昔周末丧乱，僵尸蔽地，以意而推，犹为否也。不图今日亲当其锋。袁氏之攻，状若鬼神，梯冲舞吾楼上，鼓角鸣于地中，日穷月急，不遑启处，鸟厄归人，滀水陵高，汝当碎首于张燕，驰骤以告急。父子天性，不言而动。且厉五千铁骑于北隰之中，起火为应，吾当自内出，奋扬威武，决命于斯。不然，吾亡之后，天下虽广，不容汝足矣。”绍候得其书，如期举火，瓒以为救至，遂便出战。绍设伏，瓒遂大败，复还保中小城。自计必无全，乃悉缢其姊妹妻子，然后引火自焚。绍兵趣登台斩之。
建安四年春天，黑山贼首领张燕和公孙续率领十万大军，分三路来救公孙瓒。还没赶到，公孙瓒就秘密派人送信给公孙续说：“以前周朝末年天下大乱，尸体遍地，光想想都觉得糟糕透顶，没想到今天自己居然撞上了。袁绍的进攻像鬼神一样，云梯冲车在城楼上飞舞，战鼓号角从地下响起，日子一天比一天紧，没有片刻安歇，就像鸟儿走投无路跑来投靠人，水积满后漫上高地。你赶紧去向张燕磕头，快马加鞭来告急。父子骨肉，不用多说你也该明白。你在北边的洼地里整备好五千铁骑，点火作为信号，我从城内杀出，大家一起拼死一战，决个胜负。不然，我死了以后，天下再大，也没有你的立足之地了。”袁绍的侦察兵截到了这封信，就按约定的时间点火，公孙瓒以为救兵到了，立刻出城迎战。袁绍设了埋伏，公孙瓒大败，只好退回小城固守。自己估摸没有活路了，就把姐妹妻子全部勒死，然后放火自焚。袁绍的士兵赶紧登上台子，把他砍了。
〔22〕关靖见瓒败，叹恨曰：“前若不止将军自行，未必不济。吾闻君子陷人于危，必同其难，岂可以独生乎！”乃策马赴绍军而死。续为屠各所杀。田揩与袁绍战死。
关靖看到公孙瓒兵败，叹息悔恨地说：“之前如果劝阻将军不要亲自出战，或许还不至于失败。我听说君子如果使别人陷入危险，就一定要一起承受危难，怎么能独自求生呢！”于是骑马冲向袁绍的军队战死。续被屠各部落杀死。田揩与袁绍作战而死。
〔23〕鲜于辅将其众归曹操，操以辅为度辽将军，封都亭侯。阎柔将部曲从曹操击乌桓，拜护乌桓校尉，封关内侯。
鲜于辅带着他的队伍投靠了曹操，曹操让鲜于辅担任度辽将军，封他为都亭侯。阎柔带着自己的部下跟随曹操攻打乌桓，被任命为护乌桓校尉，封为关内侯。
〔24〕张燕既为绍所败，人众稍散。曹操将定冀州，乃率众诣邺降，拜平北将军，封安国亭侯。
张燕被袁绍打败后，部下逐渐离散。曹操准备平定冀州时，张燕就率领部众到邺城投降，被任命为平北将军，封为安国亭侯。
〔25〕论曰：自帝室王公之胃，皆生长脂腴，不知稼穑，其能厉行饬身，卓然不群者，或未闻焉。刘虞守道慕名，以忠厚自牧。美哉乎，季汉之名宗子也！若虞、瓒无间，同情共力，纠人完聚，稸保燕、蓟之饶，缮兵昭武，以临群雄之隙，舍诸天运，征乎人文，则古之休烈，何远之有！
评论说：从皇室王公的后代开始，都生活在富贵温柔的环境里，不知道种地的辛苦，他们当中能严格约束自己、做到出类拔萃的，大概没听说过。刘虞坚守道义、仰慕名声，用忠诚厚道来修养自身。真是了不起啊，东汉末年著名的宗室子弟！如果刘虞和公孙瓒没有矛盾，同心协力，集合百姓，聚拢力量，好好守护燕地和蓟地的富饶，整顿军队、宣扬武力，趁着群雄相互争斗的空子，放弃那些天命之类的说辞，重视人道的作为，那么古代的丰功伟业，又有什么难达到的呢？
〔26〕陶谦字恭祖，丹阳人也。少为诸生，仕州郡，四迁为车骑将军张温司马，西讨边章。会徐州黄巾起，以谦为徐州刺史，击黄巾，大破走之，境内晏然。
陶谦，字恭祖，是丹阳人。年轻时是个书生，在州郡做官，多次升迁后担任车骑将军张温的司马，向西讨伐边章。恰逢徐州黄巾军起义，朝廷任命陶谦为徐州刺史，攻打黄巾军，把他们打得大败并赶跑，徐州境内从此安定了。
〔27〕时，董卓虽诛，而李傕、郭汜作乱关中。是时，四方断绝，谦每遣使间行，奉贡西京。诏迁为徐州牧，加安东将军，封溧阳侯。是时，徐方百姓殷盛，谷实甚丰，流民多归之。而谦信用非所，刑政不理，别驾从事赵昱，知名士也，而以忠直见疏，出为广陵太守。曹宏等谗慝小人，谦甚亲任之，良善多被其害。由斯渐乱。下邳阙宣自称“天子”，谦始与合从，后遂杀之而并其众。
当时，董卓虽然已经被杀，但李傕、郭汜在关中作乱。这时候，四方道路断绝，陶谦每次派遣使者秘密出行，向朝廷进献贡品。（朝廷）下诏升任陶谦为徐州牧，加封安东将军，封为溧阳侯。这时候，徐州百姓富足，粮食非常丰裕，很多流民都来归附。但陶谦用人不当，刑罚政事不治理，别驾从事赵昱是个知名人士，却因为忠诚正直被疏远，被调出京城担任广陵太守。曹宏等谗佞小人，陶谦却很亲近信任他们，善良的人很多被他们迫害。从此逐渐混乱。下邳的阙宣自称“天子”，陶谦起初与他联合，后来就杀了他并吞并了他的部众。
〔28〕初，曹操父嵩避难琅邪，时谦别将守阴平，士卒利嵩财宝，遂袭杀之。初平四年193，曹操击谦，破彭城傅阳。谦退保郯，操攻之不能克，乃还。过拔取虑、雎陵、夏丘，皆屠之。凡杀男女数十万人，鸡犬无余，泗水为之不流，自是五县城保，无复行迹。初三辅遭李傕乱，百姓流移依谦者皆歼。
起初，曹操的父亲曹嵩在琅邪郡避难，当时陶谦的部将驻守阴平，士兵们贪图曹嵩的财物，于是袭击并杀死了他。初平四年（公元193年），曹操攻打陶谦，攻破了彭城和傅阳。陶谦退守郯县，曹操攻打没能攻克，于是撤军。回军途中攻取了取虑、雎陵、夏丘，并将这些城池的百姓全部屠杀。共杀害男女数十万人，连鸡狗都没有剩下，泗水因此被尸体堵塞而断流。从此这五个县城再也看不到行人踪迹。在此之前，三辅地区遭受李傕的祸乱，流亡投靠陶谦的百姓也全被杀死。
〔29〕兴平元年194，曹操复击谦，略定琅邪、东海诸县，谦惧不免，欲走归丹阳。会张邈迎吕布据兖州，操还击布。是岁，谦病死。
兴平元年（194年），曹操再次攻打陶谦，攻占并平定了琅邪、东海等各个县城。陶谦害怕自己难逃一死，想要逃回丹阳。正好赶上张邈迎接吕布占领了兖州，曹操只好回军攻打吕布。这一年，陶谦病死了。
〔30〕初，同郡人笮融，聚众数百，往依于谦，谦使督广陵、下邳、彭城运粮。遂断三郡委输，大起浮屠寺。上累金盘，下为重楼，又堂阁周回，可容三千许人，作黄金涂像，衣以锦彩。每浴佛，辄多设饮饭，布席于路，其有就食及观者且万余人。及曹操击谦，徐方不安。融乃将男女万口、马三千匹走广陵。广陵太守赵昱待以宾礼。融利广陵资货，遂乘酒酣杀昱，放兵大掠，因以过江，南奔豫章，杀郡守朱皓，入据其城。后为杨州刺史刘繇所破，走入山中，为人所杀。
当初，同郡人笮融聚集了几百人，前去投靠陶谦。陶谦让他监督广陵、下邳、彭城三郡的运粮事务。笮融却截断了这三个郡的运输物资，大兴土木建造佛寺。佛寺顶上叠放金盘，下面有多层楼阁，四周有堂屋回廊环绕，可以容纳大约三千人。他还制作了黄金涂饰的佛像，给佛像穿上锦绣彩衣。每到浴佛节，就大量摆设饮食，在路边铺上席子，前来吃喝和观看的人将近上万。等到曹操攻打陶谦，徐州一带局势动荡，笮融就带着男女一万人、马三千匹逃往广陵。广陵太守赵昱用宾客的礼节接待他。笮融贪图广陵的财物，趁酒醉时杀了赵昱，放任士兵大肆抢掠，随后渡过长江，向南逃到豫章，杀了豫章太守朱皓，进城占据了那里。后来被扬州刺史刘繇击败，逃进山中，被人杀死。
〔31〕昱字元达，琅邪人。清己疾恶，潜志好学，虽亲友希得见之。为人耳不邪听，目不妄视。太仆种拂举为方正。
昱，字元达，是琅邪人。他洁身自好，痛恨邪恶，专心致志地勤奋学习，即使是亲友也很少能见到他。他为人处世，耳朵不听不正当的声音，眼睛不随便乱看。太仆种拂举荐他为方正。
〔32〕赞曰：襄贲励德，维城燕北。仁能洽下，忠以卫国。伯珪疏犷，武才趫猛。虞好无终，绍势难并。徐方歼耗，实谦为梗。
评赞说：刘虞注重品德修养，成了燕北地区的保障。他的仁爱能使下属和睦，他的忠诚能保卫国家。公孙瓒性格粗犷，武艺高强。刘虞喜欢和平却落得个没有好下场，袁绍势力强大，很难与他并存。徐州被消耗殆尽，实在是陶谦成为祸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