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皇甫嵩字义真,安定朝那人,度辽将军规之兄子也。父节,雁门太守。嵩少有文武志介,好《诗》《书》,习弓马。初举孝廉、茂才。太尉陈蕃、大将军窦武连辟,并不到。灵帝公车征为议郎,迁北地太守。
皇甫嵩,字义真,是安定郡朝那县人,度辽将军皇甫规的侄儿。他父亲皇甫节,曾任雁门太守。皇甫嵩小时候就有文才武略的志向,喜欢读《诗经》《尚书》,练习骑马射箭。起初被举荐为孝廉和茂才。太尉陈蕃、大将军窦武接连征召他,他都不去。汉灵帝通过公车征召他担任议郎,后来升任北地太守。
〔2〕初,钜鹿张角自称“大贤良师”,奉事黄、老道,畜养弟子,跪拜首过,符水咒说以疗病,病者颇愈,百姓信向之。角因遣弟子八人使于四方,以善道教化天下,转相诳惑。十余年间,众徒数十万,连结郡国,自青、徐、幽、冀、荆、杨、兖、豫八州之人,莫不毕应。遂置三十六万。方犹将军号也。大方万余人,小方六七千,各立渠帅。讹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184,天下大吉”。以白土书京城寺门及州郡官府,皆作“甲子”字。中平元年184,大方马元义等先收荆、杨数万人,期会发于邺。元义素往来京师,以中常侍封谞、徐奉等为内应,约以三月五日内外俱起。未及作乱,而张角弟子济南唐周上书告之,于是车裂元义于洛阳。灵帝以周章下三公、司隶,使钩盾令周斌将三府掾属,案验宫省直卫及百姓有事角道者,诛杀千余人,推考冀州,逐捕角等。角等知事已露,晨夜驰敕诸方,一时俱起。皆着黄巾为标帜,时人谓之“黄巾”,亦名“蛾贼”。杀人以祠天。角称“天公将军”,角弟宝称“地公将军”,宝弟梁称“人公将军”。所在燔烧官府,劫略聚邑,州郡失据,长吏多逃亡。旬日之间,天下响应,京师震动。
一开始,钜鹿的张角自称“大贤良师”,信奉黄老道,收了很多弟子,让他们跪着忏悔过错,用符水咒语给人治病,很多人的病都好了,老百姓都很信服他。张角于是派了八个弟子到各地,用善道教化天下,辗转互相欺骗迷惑。十多年间,徒众达到几十万,遍布各郡国,从青、徐、幽、冀、荆、杨、兖、豫八个州的人,没有不应和的。于是设置了三十六个“方”(“方”就像将军的封号一样)。大方有一万多人,小方有六七千人,每个方都立了首领。他们散布谣言说“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用白土在京城各官署的门上以及州郡官府的门上都写上“甲子”二字。中平元年,大方首领马元义先聚集了荆州、扬州的几万人,约定在邺城会合起事。马元义平时经常往来京城,让中常侍封谞、徐奉做内应,约定在三月五日内外一起行动。还没等造反,张角的弟子济南人唐周就向朝廷告了密,于是马元义在洛阳被车裂。灵帝把唐周的奏章交给三公和司隶校尉,派钩盾令周斌率领三府的属官,查办皇宫朝廷的侍卫以及百姓中信仰张角道术的人,诛杀了一千多人,又追查冀州,追捕张角等人。张角知道事情已经暴露,连夜派人快马通知各方,同时一起起义。他们都头戴黄巾作为标志,当时的人称他们为“黄巾”,也叫“蛾贼”。他们杀人祭天。张角自称“天公将军”,他弟弟张宝自称“地公将军”,张宝的弟弟张梁自称“人公将军”。他们到处焚烧官府,抢劫城镇,州郡失守,长官大多逃亡。十天之内,天下响应,京城震动。
〔3〕诏敕州郡修理攻守,简练器械,自函谷、大谷、广城、伊阙、轘辕、旋门、孟津、小平津诸关,并置都尉。召群臣会议。嵩以为宜解党禁,益出中藏钱、西园厩马,以班军士。帝从之。于是发天下精兵,博选将帅,以嵩为左中郎将,持节,与右中郎将朱俊,共发五校、三河骑士及募精勇,合四万余人,嵩、俊各统一军,共讨颍川黄巾。
皇帝下诏命令各州郡修筑防御工事,挑选并训练兵器器械,从函谷关、大谷关、广城关、伊阙关、轘辕关、旋门关、孟津、小平津这些关隘开始,全都设置都尉。然后召集大臣们开会商议。皇甫嵩认为应该解除党禁,再多拿出内库里的钱和西园马厩的马匹,用来赏赐给士兵们。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征发天下精兵,广泛选拔将帅,任命皇甫嵩为左中郎将,授予符节,与右中郎将朱俊一起,共同调发五校尉的部队、三河地区的骑兵以及招募的精锐士兵,总共四万多人,皇甫嵩、朱俊各自统领一支军队,一起讨伐颍川郡的黄巾军。
〔4〕俊前与贼波才战,战败,嵩因进保长社。波才引大众围城,嵩兵少,军中皆恐,乃召军吏谓曰:“兵有奇变,不在众寡。今贼依草结营,易为风火。若因夜纵烧,必大惊乱。吾出兵击之,四面俱合,田单之功可成也。”其夕遂大风,嵩乃约敕军士皆束苣乘城,使锐士间出围外,纵火大呼,城上举燎应之,嵩因鼓而奔其阵,贼惊乱奔走。会帝遣骑都尉曹操将兵适至,嵩、操与朱俊合兵更战,大破之,斩首数万级。封嵩都乡侯。嵩、俊乘胜进讨汝南、陈国黄巾,追波才于阳翟,击彭脱于西华,并破之。余贼降散,三郡悉平。
朱俊先前和贼军波才交战,打了败仗,皇甫嵩于是进驻长社坚守。波才率领大军包围了长社城,皇甫嵩兵力少,军中都很害怕。皇甫嵩就召集军官们说:“用兵有奇变,不在于兵力的多少。现在贼军靠草扎营,容易被风火袭击。如果趁夜放火,他们一定会惊慌混乱。我们出兵攻击,四面合围,就能成就田单那样的功业。”当天晚上果然刮起了大风,皇甫嵩就命令军士们都捆绑火把登上城墙,派精锐士兵秘密出城到包围圈外,放火并大声呼喊,城上举起火把呼应,皇甫嵩于是擂鼓冲锋,冲向敌阵,贼军惊慌混乱,四散奔逃。正好这时皇帝派骑都尉曹操领兵赶到,皇甫嵩、曹操和朱俊合兵再战,大败贼军,斩杀数万人。朝廷封皇甫嵩为都乡侯。皇甫嵩、朱俊乘胜进兵讨伐汝南郡、陈国的黄巾军,在阳翟追击波才,在西华攻击彭脱,都击败了他们。残余的贼军或投降或逃散,三个郡全部平定。
〔5〕又进击东郡黄巾卜己于仓亭,生擒卜己,斩首七千余级。时,北中郎将卢植及东中郎将董卓讨张角,并无功而还,乃诏嵩进兵讨之。嵩与角弟梁战于广宗。梁众精勇,嵩不能克。明日,乃闭营休士,以观其变。知贼意稍懈,乃潜夜勒兵,鸡鸣驰赴其阵,战至晡时,大破之,斩梁,获首三万级,赴河死者五万许人,焚烧车重三万余两,悉虏其妇子,系获甚众。角先已病死,乃剖棺戮尸,传首京师。
又进军到仓亭攻打东郡的黄巾军首领卜己,活捉了卜己,斩首七千多人。当时,北中郎将卢植和东中郎将董卓征讨张角,都没有立功就返回了,于是皇帝下诏命令皇甫嵩进军讨伐。皇甫嵩与张角的弟弟张梁在广宗交战。张梁的部队精锐勇猛,皇甫嵩不能取胜。第二天,他就关闭营门让士兵休息,观察敌人的变化。发现敌人意志逐渐松懈,就在夜间悄悄整顿军队,鸡叫时急速奔赴敌阵,一直战斗到下午,大败敌军,斩杀了张梁,斩获首级三万,投河而死的有五万左右,焚烧车辆辎重三万多辆,全部俘虏了他们的妇女儿童,俘获了很多。张角在此之前已经病死,就打开棺材,对尸体施以斩首之刑,把他的首级传送到京城。
〔6〕嵩复与钜鹿太守冯翊郭典攻角弟宝于下曲阳,又斩之。首获十余万人,筑京观于城南。即拜嵩为左车骑将军,领冀州牧,封槐里侯,食槐里、美阳两县,合八千户。
皇甫嵩又和钜鹿太守、冯翊人郭典一起,在下曲阳攻打张角的弟弟张宝,并把张宝杀了。这一仗斩首和俘虏了十多万人,他们又在城南筑起一座京观。朝廷立刻任命皇甫嵩为左车骑将军,兼任冀州牧,封他做槐里侯,食邑是槐里、美阳两个县,一共八千户。
〔7〕以黄巾既平,故改年为中平。嵩奏请冀州一年田租,以赡饥民,帝从之。百姓歌曰:“天下大乱兮市为墟,母不保子兮妻失夫,赖得皇甫兮复安居。”嵩温恤士卒,甚得众情,每军行顿止,须营幔修立,然后就舍帐。军士皆食,己乃尝饭。吏有因事受赂者,嵩更以钱物赐之,吏怀惭,或至自杀。
因为黄巾军已经平定了,所以改年号叫中平。皇甫嵩上奏请求免除冀州一年的田租,用来救济饥民,皇帝听从了他。老百姓编了歌谣唱道:“天下大乱啊集市变成废墟,母亲保不住孩子啊妻子失去丈夫,全靠皇甫嵩啊大伙儿重新安居。”皇甫嵩对士兵非常温和体贴,很得士兵的心,每次行军停下来,一定要等营帐都搭好了,他才进帐篷休息。士兵们都吃上饭了,他自己才吃饭。有个官员因为办事收了贿赂,皇甫嵩反而拿钱财送给他,那官员心里很惭愧,甚至有人因此自杀的。
〔8〕嵩既破黄巾,威震天下,而朝政日乱,海内虚困。故信都令汉阳阎忠干说嵩曰:“难得而易失者,时也;时至不旋踵者,几也。故圣人顺时而动,智者因几以发。今将军曹难得之运,蹈易骇之机,而践运不抚,临机不发,将何以保大名乎?”嵩曰:“何谓也?”忠曰:“天道无亲,百姓与能。今将军受钺于暮春,收功于末冬。兵动若神,谋不再计,摧强易于折枯,消坚甚于汤雪,旬月之间,神兵电埽,封尸刻石,南向以报,威德震本朝,风声驰海外,虽汤、武之举,未有高将军者也。今身建不赏之功,体兼高人之德,而北面庸主,何以求安乎?”嵩曰:“夙夜在公,心不忘忠,何故不安?”忠曰:
皇甫嵩已经击败了黄巾军,威名震动天下。但朝廷的统治日益混乱,全国上下民生困顿。前任信都县令、汉阳人阎忠趁机游说皇甫嵩说:“难以得到又容易失去的,是时机;时机到了却必须立即行动的,是机遇。所以圣人顺应时势而行动,智者依靠机遇来发起。如今将军您正碰上难得的运势,踏上了容易令人惊怕的机遇,但身处运势却不把握,面临机遇却不行动,将凭什么保住您的大名呢?”皇甫嵩说:“您说的是什么意思?”阎忠说:“上天没有偏私,百姓只归附有才能的人。如今您在晚春接受节钺(掌握兵权),在末冬取得大功。军队调动如神,谋划无须反复考虑,摧毁强敌就像折断枯枝,消灭坚固势力比热汤浇雪还容易,短短几个月,神兵像闪电般扫荡,堆封尸体刻石记功,面向南方报捷,声威德行震动朝廷,名声传遍海外,即使是商汤、周武王的功业,也没有比将军更高的。现在您建立了无法赏赐的功劳,自身又兼备高人的德行,却面向北方臣服于平庸的主上,凭什么求得平安呢?”皇甫嵩说:“我日夜为公事操劳,心里不忘忠诚,为什么会不安呢?”阎忠说:
〔9〕不然。昔韩信不忍一餐之遇,而弃三分之业,利剑已揣其喉,方发悔毒之叹者,机失而谋乖地。今主上势弱于刘、项,将军权重于淮阴,指撝足以振风云,叱咤可以兴雷电。赫然奋发,因危抵颓,崇恩以绥先附,振武以临后服,征冀方之士,动七州之众,羽檄先驰于前,大军响振于后,蹈流漳河,饮马孟津,诛阉官之罪,除群凶之积,虽僮儿可使奋拳以致力,女子可使褰裳以用命,况厉熊罴之卒,因迅风之势哉!功业已就,天下已顺,然后请呼上帝,示以天命,混齐六合,南面称制,移宝器于将兴,推亡汉于已坠,实神机之至会,风发之良时也。夫既朽不雕,衰世难佐。若欲辅难佐之朝,雕朽败之木,是犹逆坂走丸,迎风纵棹,岂云易哉?且今竖宦群居,同恶如市,上命不行,权归近习,昏主之下,难以久居,不赏之功,谗人侧目,如不早图,后悔无及。
不是这样的。当年韩信舍不得拒绝一顿饭的恩情,而放弃了三分天下的基业,等到利剑已经抵住喉咙,才发出悔恨的感叹,这是因为错过了时机并且谋划失当。现在皇上的势力比刘邦、项羽还弱,而将军的权势比韩信还重,您指挥足以震动风云,怒吼可以兴起雷电。如果奋起奋发,趁着危急和颓败,用隆重的恩惠安抚先来归附的人,用显扬的武力镇压后来臣服的人,征召冀州的士人,发动七州的兵众,先头羽檄飞驰传递,后面大军浩浩荡荡,渡过漳河,在孟津饮马,诛杀宦官的罪孽,清除群凶的恶积累,即使是儿童也能挥拳出力,女子也能提起衣裳效命,何况激励熊罴般的士卒,凭借迅风般的形势呢!功业已经成就,天下已经归顺,然后向上帝请命,显示天命,统一天下,南面称帝,转移传国宝器到将要兴起的人手中,推翻已经坠落的汉朝,这实在是神机妙算的聚会,风发的大好时机啊。已经朽烂的木头不能再雕刻,衰败的世道难以辅佐。如果要想辅佐难以辅佐的朝廷,雕琢朽败的木头,那就如同逆着斜坡滚弹丸,迎着风划船,难道容易吗?而且现在宦官群居,共同作恶如同市场交易,皇上的命令无法执行,大权归于亲近的宠臣,在昏庸的君主之下难以久居,功高无法赏赐,谗佞之人侧目而视,如果不早作打算,后悔就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