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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汉书 · 卷七十一·皇甫嵩朱俊列传第六十一

后汉书 · 目录

〔10〕嵩惧曰:“非常之谋,不施于有常之势。创图大功,岂庸才所致。黄巾细孽,敌非奏、项,新结易散,难以济业。且人未忘主,天不祐逆。若虚造不冀之功,以速朝夕之祸,孰与委忠本朝,守其臣节。虽云多谗,不过放废,犹有令名,死且不朽。反常之论,所不敢闻。”忠知计不用,因亡去。

皇甫嵩害怕地说:“不平常的谋略,不能在平常的形势下使用。要创立大事业,哪里是平庸的人能做到的。黄巾只是小小的祸害,敌人并不是秦朝、项羽那样的强敌,刚聚集的人容易散伙,很难靠他们成就大业。而且人们还没有忘记汉朝皇帝,上天不会保佑叛逆。如果虚妄地追求不可能实现的功业,来加速眼前的灾祸,那还不如效忠本朝,守住臣子的节操。虽说会有很多谗言,最多不过是被放逐罢官,还能留下好名声,死了也不朽。这种违背常理的言论,我不敢听。”阎忠知道自己的计策不被采纳,于是逃走了。

〔11〕会边章、韩遂作乱陇右,明年春,诏嵩回镇长安,以卫园陵。章等遂复入寇三辅,使嵩因讨之。

恰逢边章、韩遂在陇右地区发动叛乱,第二年春天,皇帝下诏命令皇甫嵩回师镇守长安,以保卫皇家园陵。边章等人于是又入侵三辅地区,朝廷便派皇甫嵩趁机讨伐他们。

〔12〕初,嵩讨张角,路由邺,见中常侍赵忠舍宅逾制,乃奏没入之。又中常侍张让私求钱五千万,嵩不与,二人由此为憾,奏嵩连战无功,所费者多。其秋征还,收左车骑将军印绶,削户六千,更封都乡侯,二千户。

起初,皇甫嵩讨伐张角,路过邺城时,看见中常侍赵忠的宅子盖得超过了规矩,就上奏朝廷,把宅子给没收了。还有,中常侍张让私下跟他要五千万钱,皇甫嵩没给,这两人从此记恨在心,就上奏说皇甫嵩打仗老没战绩,花费又大。那年秋天,皇甫嵩被召回朝廷,收了他的左车骑将军官印和绶带,削掉了六千户的食邑,改封为都乡侯,食邑两千户。

〔13〕五年188,凉州贼王国围陈仓,复拜嵩为左将军,督前将军董卓,各率二万人拒之。卓欲速进赴陈仓,嵩不听。卓曰:“智者不后时,勇者不留决。速救则城全,不救则城灭,全、灭之势,在于此也。”嵩曰:“不然,百战百胜,不如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以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我,可胜在彼。彼守不足,我攻有余。有余者动于九天之上,不足者陷于九地之下。今陈仓虽小,城守固备,非九地之陷也。王国虽强,而攻我之所不救,非九天之势也。夫势非九天,攻者受害;陷非九地,守者不拔。国今已陷受害之地,而陈仓保不拔之城,我可不烦兵动众,而取全胜之功,将何救焉!”遂不听。王国围陈仓,自冬迄春,八十余日,城坚守固,竟不能拔。贼众疲敝,果自解去。嵩进兵击之。卓曰:“不可。兵法,穷寇勿追,归众勿迫。今我追国,是迫归众,追穷寇也。困兽犹斗,蜂虿有毒,况大众乎!”嵩曰:“不然。前吾不击,避其锐民。今而击之,待其衰也。所击疲师,非归众也。国众且走,莫有斗志。以整击乱,非穷寇也。”遂独进击之,使卓为后拒。连战大破之,斩首万余级,国走而死。卓大惭恨,由是忌嵩。

中平五年,凉州的叛军王国围攻陈仓。朝廷再次任命皇甫嵩为左将军,督率前将军董卓,各自带领两万人马去抵抗。董卓想快速进军赶到陈仓,皇甫嵩不同意。董卓说:“明智的人不会错失时机,勇敢的人不会犹豫不决。迅速救援就能保住城池,不去救援城池就会被攻破,保全还是毁灭的关键,就在这次行动了。”皇甫嵩说:“不对。百战百胜,比不上不用打就让敌人屈服。所以首先要创造自己不可战胜的条件,然后等待敌人出现可以战胜的时机。不可被战胜的条件在于我方,可以战胜的机会在于敌方。敌方防守力量不足,我方进攻兵力有余。兵力有余就像在九重天之上行动,兵力不足就像陷入九层地之下。如今陈仓虽然小,但城防坚固完备,并不是九地之下的那种劣势。王国虽然强,但他进攻的是我们不去救援的地方,并不是处在九天之上的优势。如果没有九天之上的优势,进攻的一方就会受害;如果不是九地之下的劣势,防守的一方就不会被拔掉。王国现在已经是陷入受害的境地,而陈仓是坚守不拔的城池,我们完全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就取得全胜的功劳,还需要救援什么呢!”于是皇甫嵩没有听从。王国围攻陈仓,从冬天到春天,一共八十多天,陈仓城防坚固,始终不能被攻克。叛军疲惫不堪,果然自己解围撤退了。皇甫嵩率军追击。董卓说:“不可以。兵法上说,走投无路的敌军不要追,撤退回家的敌军不要逼。现在我们追击王国,是逼迫撤退的部队,追打穷寇。被困的野兽还要挣扎,马蜂蝎子有毒刺,何况是大部队呢!”皇甫嵩说:“不对。之前我不出击,是为了避开他们的锐气。现在追击,是等到他们疲惫了。我们追击的是疲乏的军队,不是撤退回家的部队。王国的士兵都在逃跑,没有斗志。我们用整齐的部队攻击混乱的军队,不是追穷寇。”于是皇甫嵩独自率军追击,让董卓负责后方的阻击。连续战斗,大败敌军,斩杀一万多人。王国逃跑时死了。董卓非常惭愧怨恨,从此忌恨皇甫嵩。

〔14〕明年,卓拜为并州牧,诏使以兵委嵩,卓不从。嵩从子郦时在军中,说嵩曰:“本朝失政,天下倒悬,能安危定倾者,唯大人与董卓耳。今怨隙已结,势不俱存。卓被诏委兵,而上书自请,此逆命也。又以京师昏乱,踌躇不进,此怀奸也。且其凶戾无亲,将士不附。大人今为元帅,杖国威以讨之,上显忠义,下除凶害,此桓、文之事也。”嵩曰:“专命虽罪,专诛亦有责也。不如显奏其事,使朝廷裁之。”于是上书以闻。帝让卓,卓又增怨于嵩。及后秉政,初平元年190,乃征嵩为城门校尉,因欲杀之。嵩将行,长史梁衍说曰:“汉室微弱,阉竖乱朝,董卓虽诛之,而不能尽忠于国,遂复寇掠京邑,废立从意。今征将军,大则危祸,小则困辱。今卓在洛阳,天子来西,以将军之众,精兵三万,迎接至尊,奉令讨逆,发命海内,征兵群帅,袁氏逼其东,将军迫其西,此成禽也。”嵩不从,遂就征。有司承旨,奏嵩下吏,将遂诛之。

第二年,董卓被任命为并州牧,皇帝下诏让他把军队交给皇甫嵩,董卓不听从。皇甫嵩的侄子皇甫郦当时在军中,劝皇甫嵩说:“朝廷失政,天下就像倒挂着一样危急,能够安定危局的人,只有您和董卓了。现在你们已经结下怨仇,势不两立。董卓接到诏书要他交出兵权,却上书请求自己留下军队,这是违抗命令。又借口京城混乱,犹豫着不进军,这是心怀奸诈。而且他凶残没有人性,将士们都不依附他。您现在担任元帅,可以依靠朝廷的威势讨伐他,对上显示忠义,对下除掉祸害,这是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功业。”皇甫嵩说:“擅自做主虽然有过错,但擅自诛杀也有责任。不如公开奏报这件事,让朝廷来裁决。”于是上书报告。皇帝责备董卓,董卓更加怨恨皇甫嵩。等到后来董卓掌权,初平元年,就征召皇甫嵩担任城门校尉,想借机杀他。皇甫嵩将要出发,长史梁衍劝他说:“汉朝皇室衰微,宦官扰乱朝政,董卓虽然杀了宦官,却不能尽忠报国,反而又侵犯京城,随意废立皇帝。现在征召将军,往大了说有杀身之祸,往小了说也会遭到困辱。如今董卓在洛阳,天子将西行,凭借将军的部众,有三万精兵,迎接天子,奉命讨伐逆贼,向天下发布命令,征召各地军队,袁氏在东方逼迫他,将军在西方迫近他,这样就可以捉住他了。”皇甫嵩不听,于是去应征。有关部门迎合董卓的旨意,上奏将皇甫嵩交给廷尉治罪,准备杀了他。

〔15〕嵩子坚寿与卓素善,自长安亡走洛阳,归投于卓。卓方置酒欢会,坚寿直前质让,责以大义,叩头流涕。坐者感动,皆离席请之。卓乃起,牵与共坐。使免嵩囚,复拜嵩议郎,迁御史中丞。及卓还长安,公卿百官迎谒道次。卓风令御史中丞以下皆拜以屈嵩,既而抵手言曰:“义真犕未乎?”嵩笑而谢之,卓乃解释。

皇甫嵩的儿子皇甫坚寿一向与董卓关系很好,他从长安逃回洛阳,投奔董卓。董卓当时正在设宴欢聚,坚寿直接走上前去当面质问指责他,用大义来责备董卓,磕头流泪。在座的人都被感动了,都离开席位为坚寿求情。董卓于是起身,拉着坚寿与他一同坐下。让人释放了皇甫嵩,重新任命皇甫嵩为议郎,又升任御史中丞。等到董卓返回长安,公卿百官在路边迎接拜见。董卓暗中指使御史中丞以下的官员都向皇甫嵩跪拜,以此来羞辱他,接着拍着手说:“义真,你服不服?”皇甫嵩笑着谢罪,董卓这才作罢。

〔16〕及卓被诛,以嵩为征西将军,又迁车骑将军。其年秋,拜太尉,冬,以流星策免。复拜光禄大夫,迁太常。寻李傕作乱,嵩亦病卒,赠骠骑将军印绶,拜家一人为郎。

等到董卓被杀之后,朝廷任命皇甫嵩为征西将军,又升迁他做车骑将军。那一年秋天,授予他太尉的官职,到了冬天,因为流星出现的异常天象,皇帝下策书免去了他的职务。后来又任命他为光禄大夫,再升为太常。不久李傕发动叛乱,皇甫嵩也因病去世,朝廷追赠他骠骑将军的印绶,并任命他家里一个人为郎官。

〔17〕嵩为人爱慎尽勤,前后上表陈谏有补益者五百余事,皆手书毁草,不宣于外。又折节下士,门无留客。时人皆称而附之。

嵩这个人,为人谨慎小心,竭尽全力勤勉尽责。前后共上表陈述了五百多件有补益的谏言,都是亲手书写,并且毁掉草稿,不对外宣扬。他又能够屈己待人、谦恭地礼遇士人,门下从没有滞留而不得接待的客人。当时的人们都称赞他并且归附他。

〔18〕坚寿亦显名,后为侍中,辞不拜,病卒。

坚寿也很有名望,后来被任命为侍中,但他推辞没有接受,后来因病去世。

〔19〕朱俊字公伟,会稽上虞人也。少孤,母尝贩缯为业。俊以孝养致名,为县门下书佐,好义轻财,乡闾敬之。时,同郡周规辟公府,当行,假郡库钱百万,以为冠帻费,而后仓卒督责,规家贫无以备,俊乃窃母缯帛,为规解对。母既失产业,深恚责之。俊曰:“小损当大益,初贫后富,必然理也。”

朱俊,字公伟,是会稽上虞县人。小时候父亲就去世了,母亲曾经靠贩卖丝绸维持生计。朱俊因为孝顺赡养母亲出了名,在县里担任门下书佐这个职位,他崇尚义气,不看重钱财,乡亲们都敬重他。当时,同郡的周规被征召到三公府任职,临行前,从郡库里借了一百万钱,用来置办冠帽头巾等行头。可后来官府突然催着还钱,周规家里穷,拿不出钱来。朱俊就偷了母亲的丝绸,替周规还了债。母亲因此失去了赖以维生的产业,非常生气地责备他。朱俊说:“吃点小亏能换来大好处,现在穷一点,以后会富的,这是必然的道理。”

〔20〕本县长山阳度尚见而奇之,荐于太守韦毅,稍历郡职。后太守尹端以俊为主簿。熹平二年173,端坐讨贼许昭失利,为州所奏,罪应弃市。俊乃赢服间行,轻赍数百金到京师,赂主章吏,遂得刊定州奏,故端得输作左校。端喜于降免而不知其由,俊亦终无所言。

本县县长、山阳人度尚见到他,觉得他很有奇才,就把他推荐给太守韦毅,于是他逐渐在郡中担任职务。后来太守尹端任命他做主簿。熹平二年,尹端因为讨伐盗贼许昭吃了败仗,被州里上奏弹劾,按律应该判处弃市死刑。朱俊就穿上破旧衣服,从小路秘密出发,轻装携带了几百两黄金赶到京城,贿赂了主管奏章的官吏,于是把州里的奏章修改审定,因此尹端只被判了输作左校的劳役。尹端高兴自己被降职免官,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朱俊也始终没有说出这件事。

〔21〕后太守徐珪举俊孝廉,再迁除兰陵令,政有异能,为东海相所表。会交阯部群贼并起,牧守软弱不能禁。又交阯贼梁龙等万余人,与南海太守孔芝反叛,攻破郡县。光和元年178,即拜俊交阯刺史,令过本郡简募家兵及所调,合五千人,分从两道而入。既到州界,按甲不前,先遣使诣郡,观贼虚实,宣扬威德,以震动其心;既而与七郡兵俱进逼之,遂斩梁龙,降者数万人,旬月尽定。以功封都亭侯,千五百户,赐黄金五十斤,征为谏议大夫。

后来,太守徐珪推荐俊为孝廉,又升迁任命为兰陵县令,政绩突出有特殊才能,被东海相上表称赞。恰逢交阯部一带众多贼寇同时起事,州郡长官软弱不能禁止。又有交阯贼梁龙等一万多人,与南海太守孔芝反叛,攻破郡县。光和元年,朝廷就任命俊为交阯刺史,命令他经过本郡选拔招募家兵和调集的士兵,共五千人,分从两路进入。到达州界后,按兵不动,先派使者到郡中,观察贼军的虚实,宣扬威德,以动摇他们的心志;之后与七郡的军队一起进逼,于是斩杀梁龙,投降的有数万人,一个月内全部平定。因功封为都亭侯,食邑一千五百户,赐黄金五十斤,征召为谏议大夫。

〔22〕及黄巾起,公卿多荐俊有才略,拜为右中郎将,持节,与左中郎将皇甫嵩讨颍川、汝南、陈国诸贼,悉破平之。嵩乃上言其状,而以功归俊,于是进封西乡侯,迁镇贼中郎将。

等到黄巾起义爆发,朝中公卿大多推荐朱俊有才能谋略,于是皇帝任命他为右中郎将,让他拿着符节,和左中郎将皇甫嵩一起讨伐颍川、汝南、陈国等地的贼寇,结果把他们都打败平定了。皇甫嵩就向皇帝上奏报告了情况,并且把功劳都归给朱俊,于是朱俊被封为西乡侯,升官做了镇贼中郎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