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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汉书 · 卷六十七·党锢列传第五十七

后汉书 · 目录

〔1〕孔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言嗜恶之本同,而迁染之涂异也。夫刻意则行不肆,牵物则其志流。是以圣人导人理性,裁抑宕佚,慎其所与,节其所偏,虽情品万区,质文异数,至于陶物振俗,其道一也。叔末浇讹,王道陵缺,而犹假仁以效己,凭义以济功。举中于理,则强梁褫气;片言违正,则厮台解情。盖前哲之遗尘,有足求者。

孔子说:“人的本性是相近的,后天的习气才让人相差很远。”这话说的是人的好恶本性是相同的,但后天的熏陶和习染却使道路不同。刻意约束自己,行为就不会放肆;被外物牵制,志向就会流散。所以圣人引导人们修养心性,控制放纵,谨慎地选择所交往的事物,节制自己的偏颇。虽然人的性情千差万别,本质和文采各有不同,但说到陶冶万物、振兴风俗,其道理是一样的。到了末世,风俗浇薄诡诈,王道衰微缺失,但人们仍然假借仁义来表现自己,凭借道义来成就功业。行为符合道理,那么强横的人也会丧气;一句话违背了正理,那么低贱的奴仆也明白是非。这些都是前代哲人留下的遗风,有值得探求的地方。

〔2〕霸德既衰,狙诈萌起。强者以决胜为雄,弱者以诈劣受屈。至有画半策而绾万金,开一说而锡琛瑞。或起徒步而仕执珪,解草衣以升卿相。士之饰巧驰辩,以要能钓利者,不期而景从矣。自是爱尚相夺,与时回变,其风不可留,其敝不能反。

霸道已经衰落,诡诈之风开始兴起。强者靠决胜称雄,弱者因欺诈而受屈辱。甚至有人谋划半条计策就获取万金,游说一番就被赐予珍宝。有的人从草民起身就担任执珪的高官,脱下布衣就升为卿相。士人修饰巧言、驰骋辩才,用来追求才能和利益的,不约而同地像影子一样追随。从此爱好崇尚相互争斗,随着时代来回变化,这种风气无法挽留,这种弊病无法挽回。

〔3〕及汉祖杖敛,武夫孛攵兴,宪令宽赊,文礼简阔,绪余四豪之烈,人怀陵上之心,轻死重气,怨惠必仇,令行私庭,权移匹庶,任侠之方,成其俗矣。自武帝以后,崇尚儒学,怀经协术,所在雾会,至有石渠分争之论,党同伐异之说,守文之徒,盛于时矣。至王莽专伪,终于篡国,忠义之流,耻见缨绋,遂乃荣华丘壑,甘足枯槁。虽中兴在运,汉德重开,而保身怀方,弥相慕袭,去就之节,重于时矣。逮桓、灵之间,主荒政缪,国命委于阉寺,士子羞与为伍,故匹夫抗愤,处士横议,遂乃激扬名声,互相题拂,品核公卿,裁量执政,婞直之风,于斯行矣。

到了汉高祖刘邦提着剑起义,武夫们一下子兴起,法令宽松,文礼简略,继承了战国四大公子的遗风,人们心怀凌驾于君主之上的想法,把死看得很轻,重视义气,怨恨和恩惠一定要报复,号令在私人家里执行,权力转移到普通百姓手上,行侠仗义的风气,就这样成了习俗。自从汉武帝以后,推崇儒家学说,怀抱经典熟悉道术的人到处像雾一样聚集,甚至出现了石渠阁中分派争论的事情,党同伐异的主张,拘泥于文字的人,在当时十分兴盛。到了王莽专权虚伪,最终篡夺了国家,忠义的人们,耻于穿戴官服,于是以隐居山林为荣,甘心过贫穷的生活。虽然中间有光武帝中兴,汉室的德运重新开启,但是保全自身、胸怀原则的人,更加互相羡慕仿效,出仕和退隐的节操,在当时被看得很重。到了桓帝、灵帝期间,君主荒淫政治荒谬,国家命运交给宦官,读书人羞于和他们为伍,所以一般平民发奋抗愤,不做官的士人任意议论,于是互相弘扬名声,互相褒贬品评,考核公卿,评定执政,耿直的风气,在这个时候流行起来了。

〔4〕夫上好则下必甚,桥枉故直必过,其理然矣。若范滂、张俭之徒,清心忌恶,终陷党议,不其然乎?

在上位的人喜欢什么,下面的人就会做得更加过分;矫正弯曲的东西,往往会矫枉过正,这个道理本来就是这样的。像范滂、张俭这些人,心地纯洁、憎恨邪恶,最终还是卷入了党锢之祸,难道不是这样吗?

〔5〕初,桓帝为蠡吾侯,受学于甘陵周福,及即帝位,擢福为尚书。时同郡河南尹房植有名当朝,乡人为之谣曰:“天下规矩房伯武,因师获印周仲进。”二家宾客,互相讥揣,遂各树朋徒,渐成尤隙,由是甘陵有南北部,党人之议,自此始矣。后汝南太守宗资任功曹范滂,南阳太守成瑨亦委功曹岑晊,二郡又为谣曰:“汝南太守范孟博,南阳宗资主画诺。南阳太守岑公孝,弘农成瑨但坐啸。”因此流言转入太学,诸生三万余人,郭林宗、贾伟节为其冠,并与李膺、陈蕃、王畅更相褒重。学中语曰:“天下模楷李元礼,不畏强御陈仲举,天下俊秀王叔茂。”又渤海公族进阶、扶风魏齐卿,并危言深论,不隐豪强。自公卿以下,莫不畏其贬议,屣履到门。

当初,桓帝还是蠡吾侯的时候,曾师从甘陵的周福学习。等他当了皇帝,就提拔周福做尚书。当时,同郡的河南尹房植在朝中很有名望,家乡的人编了歌谣说:“房伯武是天下人的榜样,周仲进靠当老师得了官印。”两家的宾客互相讥讽猜忌,就各自拉帮结派,慢慢结下仇怨。从此甘陵有了南北两派,党人的议论就从这里开始了。后来,汝南太守宗资任用范滂做功曹,南阳太守成瑨也委任岑晊做功曹。两郡又传出歌谣:“汝南太守实际上是范孟博,南阳宗资只管签字画押;南阳太守实际上是岑公孝,弘农成瑨只会闲坐吟啸。”这些议论传到太学,太学生们有三万多人,郭林宗、贾伟节是他们的头领,他们跟李膺、陈蕃、王畅互相赞扬推崇。太学里流传话说:“天下楷模是李元礼,不畏强暴是陈仲举,天下才俊是王叔茂。”另外,渤海的公族进阶、扶风的魏齐卿,都敢于直言深刻议论,不回避豪强。从公卿以下,没有谁不怕他们的批评,都急忙提着鞋子上门拜访。

〔6〕时,河内张成善说风角,推占当赦,遂教子杀人。李膺为河南尹,督促收捕,既而逢宥获免,膺愈怀愤疾,竟案杀之。初,成以方伎交通宦官,帝亦颇谇其占。成弟子牢脩因上书诬告膺等养太学游士,交结诸郡生徒,更相驱驰,共为部党,诽讪朝廷,疑乱风俗。于是天子震怒,班下郡国,逮捕党人,布告天下,使同忿疾,遂收执膺等。其辞所连及陈寔之徒二百余人,或有逃遁不获,皆悬金购募。使者四出,相望于道。明年,尚书霍谞、城门校尉窦武并表为请,帝意稍解,乃皆赦归田里,禁锢终身。而党人之名,犹书王府。

当时,河内人张成善于解说风角占卜术,推算预测到将要大赦,就教唆他的儿子杀人。李膺担任河南尹,督促抓捕张成的儿子,不久之后遇到了赦免,张成之子得以免罪,李膺更加愤怒痛恨,最终立案将他处死。起初,张成凭借方术与宦官交往,皇帝也多次询问他的占卜结果。张成的弟子牢脩趁机上书诬告李膺等人豢养太学中的游学之士,结交各郡的学生,相互驱使,结为朋党,诽谤朝廷,扰乱社会风气。于是天子非常愤怒,下令各郡国逮捕党人,并通告天下,让大家一起痛恨他们,于是逮捕了李膺等人。供词牵连到陈寔等二百多人,有的逃跑没有抓获,都悬赏缉拿。使者四处出动,在路上络绎不绝。第二年,尚书霍谞和城门校尉窦武一同上表为他们求情,皇帝的怒气稍微缓解,于是都赦免他们回乡,但终身禁止担任官职。而党人的名字,仍然记录在官府。

〔7〕自是正直废放。邪枉炽结,海内希风之流,遂共相标榜,指天下名士,为之称号。上曰“三君”,次曰“八俊”,次曰“八顾”,次曰“八及”,次曰“八厨”,犹古之“八元”、“八凯”也。窦武、刘淑、陈蕃为“三君”。君者,言一世之所宗也。李膺、荀翌、杜密、王畅、刘祐、魏朗、赵典、朱宇为“八俊”。俊者,言人之英也。郭林宗、宗慈、巴肃、夏馥、范滂、尹勋、蔡衍、羊陟为“八顾”。顾者,言能以德行引人者也。张俭、岑晊、刘表、陈翔、孔昱、苑康、檀敷、翟超为“八及”。及者,言其能导人追宗者也。度尚、张邈、王考、刘儒、胡母班、秦周、蕃向、王章为“八厨”。厨者,言能以财救人者也。

从此以后,正直的人被废弃流放,邪恶不公的人横行勾结。天下那些望风趋附的人,就互相吹捧标榜,标出天下的名士,给他们加上称号。最高等的叫“三君”,其次叫“八俊”,再其次叫“八顾”,再其次叫“八及”,再其次叫“八厨”,就像古代有“八元”、“八凯”一样。窦武、刘淑、陈蕃被称作“三君”。“君”的意思,是说他们是一代人所共同尊崇的领袖。李膺、荀翌、杜密、王畅、刘祐、魏朗、赵典、朱宇被称作“八俊”。“俊”的意思,是说他们是人中的英杰。郭林宗、宗慈、巴肃、夏馥、范滂、尹勋、蔡衍、羊陟被称作“八顾”。“顾”的意思,是说他们能够用自己的德行来引导人们。张俭、岑晊、刘表、陈翔、孔昱、苑康、檀敷、翟超被称作“八及”。“及”的意思,是说他们能够引导人们去追随、宗仰。度尚、张邈、王考、刘儒、胡母班、秦周、蕃向、王章被称作“八厨”。“厨”的意思,是说他们能够用钱财来救助别人。

〔8〕又张俭乡人朱并,承望中常侍侯览意旨,上书告俭与同乡二十四人别相署号,共为部党,图危社稷。以俭及檀彬、褚凤、张肃、薛兰、冯禧、魏玄、徐乾为“八俊”田林、张隐、刘表、薛郁、王访、刘诋、宣靖、公绪恭为“八顾”,朱楷、田槃、疏耽、薛敦、宋布、唐龙、嬴咨、宣褒为“八及”,刻石立墠,共为部党,而俭为之魁。灵帝诏刊章捕俭等。大长秋曹节因此讽有司奏捕前党故司空虞放、太仆杜密、长乐少府李膺、司隶校尉朱宇、颍川太守巴肃、沛相荀翌、河内太守魏朗、山阳太守翟超、任城相刘儒、太尉掾范滂等百余人,皆死狱中。余或先殁不及,或亡命获免。自此诸为怨隙者,因相陷害,睚眦之忿,滥入党中。又州郡承旨,或有未尝交关,亦离祸毒。其死徙废禁者,六七百人。

另外,张俭的同乡朱并,为了迎合中常侍侯览的心意,上书告发张俭和同乡二十四人互相起称号,结为同党,图谋危害国家。他们把张俭、檀彬、褚凤、张肃、薛兰、冯禧、魏玄、徐乾称为“八俊”,把田林、张隐、刘表、薛郁、王访、刘诋、宣靖、公绪恭称为“八顾”,把朱楷、田槃、疏耽、薛敦、宋布、唐龙、嬴咨、宣褒称为“八及”,并且刻石立坛,结为同党,而张俭是他们的首领。汉灵帝下诏删去告发者姓名,下令逮捕张俭等人。大长秋曹节借此机会暗示有关部门上奏搜捕先前的党人,包括前司空虞放、太仆杜密、长乐少府李膺、司隶校尉朱宇、颍川太守巴肃、沛相荀翌、河内太守魏朗、山阳太守翟超、任城相刘儒、太尉掾范滂等一百多人,都死在狱中。其余的人,有的在此之前已经去世没有受到牵连,有的逃亡在外得以免祸。从此以后,凡是与人有仇怨的,就趁机互相陷害,连瞪眼这种小怨恨都被胡乱指为党人。而且州郡长官遵奉上面的旨意,有些人从未与党人交往,也遭受祸害。因此被处死、流放、废黜、禁锢的,有六七百人。

〔9〕熹平五年176,永昌太守曹鸾上书大讼党人,言甚方切。帝省奏大怒,即诏司隶、益州槛车收鸾,送槐里狱掠杀之。于是又诏州郡更考党人门生故吏父子兄弟,其在位者,免官禁锢,爰及五属。

熹平五年,永昌太守曹鸾上书极力为党人辩护,言辞非常正直恳切。皇帝看了奏章后大怒,立即下诏给司隶校尉和益州,用囚车逮捕曹鸾,送到槐里监狱拷打致死。接着又下诏给各州郡,重新追查党人的门生、部下、父亲、儿子、兄弟,凡是担任官职的,一律免官并终身禁止做官,祸及五服内的亲属。

〔10〕光和二年179,上禄长和海上言:“礼,从祖兄弟别居异财,恩义已轻,服属疏末。而今党人锢及五族,既乖典训之文,有谬经常之法。”帝览而悟之,党锢自从祖以下,皆得解释。

汉灵帝光和二年,上禄县的县长和海上书说:“按照礼制,同曾祖父的兄弟分开居住、财产分开,恩情道义已经很轻,服丧关系也属于疏远的一类。现在党锢之祸却牵连到五服内的亲族,既违背了经典教训的文字,又违反了通常的法度。”皇帝看了奏章后醒悟过来,于是党锢从(从祖)以下的亲族,都得到了解除。

〔11〕中平元年184,黄巾贼起,中常侍吕强言于帝曰:“党锢久积,人情多怨。若久不赦宥,轻与张角合谋,为变滋大,悔之无救。”帝惧其言,乃大赦党人,诛徙之家皆归故郡。其后黄巾遂盛,朝野崩离,纲纪文章荡然矣。

中平元年(公元184年),黄巾起义爆发,中常侍吕强对皇帝说:“党锢之祸积压已久,人们心中怨恨很多。如果长期不赦免,他们很容易与张角合谋,造成的祸乱会更大,到时候后悔也来不及了。”皇帝听了他的话感到害怕,于是大赦党人,那些被诛杀和流放的人家都回到了原来的郡县。此后黄巾军更加兴盛,朝廷和民间都分崩离析,国家的法制和秩序荡然无存。

〔12〕凡党事始自甘陵、汝南,成于李膺、张俭,海内涂炭,二十余年,诸所蔓衍,皆天下善士。三君、八俊等三十五人,其名迹存者,并载乎篇。

大致来说,党锢之祸起始于甘陵和汝南两地,在李膺、张俭等人手中酿成,天下百姓因此像掉进泥沼炭火一样受苦,长达二十多年,所有被牵连扩大的人,都是天下正直的贤士。三君、八俊等三十五位人物,其中姓名和事迹留存下来的,都记载在这一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