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陈蕃字仲举,汝南平舆人也。祖河东太守。蕃年十年,尝闲处一室,而庭宇芜秽。父友同郡薛勤来候之,谓蕃曰:“孺子何不洒埽以待宾客?”蕃曰:“大丈夫处世,当埽除天下,安事一室乎!”勤知其有清世志,甚奇之。
陈蕃,字仲举,是汝南平舆人。他的祖父曾任河东太守。陈蕃十岁的时候,曾经独自住在一间屋子里,而院子里的杂草丛生,非常脏乱。他父亲的朋友薛勤(同郡人)来看望他,对陈蕃说:“你小子为什么不打扫一下庭院来接待客人呢?”陈蕃回答说:“大丈夫活在世上,应当扫除天下的污秽,怎么能只打扫一间屋子呢!”薛勤知道他有澄清天下的志向,对此感到非常惊奇。
〔2〕初仕郡,举孝廉,除郎中。遭母忧,弃官行丧。服阕,刺史周景辟别驾从事,以谏争不合,投传而去。后公府辟举方正,皆不就。
最初在郡里做官,被推荐为孝廉,被任命为郎中。后来遇到母亲去世,就辞去官职回家守丧。守丧期满后,刺史周景征召他担任别驾从事,因为提意见与上司不合,他丢下任职文件就走了。后来三公官署又征召他参加方正科的考试,他都没有接受。
〔3〕太尉李固表荐,征拜议郎,再迁为乐安太守。时,李膺为青州刺史,名有威政,属城闻风,皆自引去,蕃独以清绩留。郡人周璆,高洁之士。前后郡守招命莫肯至,唯蕃能致焉。字而不名,特为置一榻,去则县之。璆字孟玉,临济人,有美名。民有赵宣葬亲而不闭埏隧,因居其中,行服二十余年,乡邑称孝,州郡数礼请之。郡内以荐蕃,蕃与相见,问其妻子,而宣五子皆服中所生。蕃大怒曰:“圣人制礼,贤者俯就,不肖企及。且祭不欲数,以其易黩故也。况及寝宿冢藏,而孕育其中,诳时惑众,诬污鬼神乎?”遂致其罪。
太尉李固上表推荐陈蕃,朝廷征召任命他为议郎,又升迁为乐安太守。当时,李膺担任青州刺史,以威严的政绩闻名,所属城邑的官员听到风声,都自动辞职离去,只有陈蕃因为清廉的政绩而留任。郡人周璆,是位高洁的名士。前后几任郡守征召他都不肯去,只有陈蕃能够请到他。陈蕃只称呼他的字而不直呼其名,特地为他设置一张坐榻,周璆离开后就把榻悬挂起来。周璆字孟玉,临济人,有美好的名声。有个百姓叫赵宣,埋葬父母后不封闭墓道,就住在里面,服丧二十多年,乡里人都称赞他孝顺,州郡多次以礼相请。郡里把他推荐给陈蕃,陈蕃与他见面,问起他的妻子儿女,发现赵宣的五个孩子都是在服丧期间所生。陈蕃非常愤怒地说:“圣人制定的礼制,贤良的人尚且要俯身尽力去做到,不肖的人也要努力追赶。而且祭祀不应过于频繁,因为那样容易亵渎。何况你睡在坟墓之中,并在其中孕育孩子,欺骗世人,迷惑众人,诬蔑玷污鬼神吗?”于是治了他的罪。
〔4〕大将军梁冀威震天下,时遣书诣蕃,有所请托,不得通,使者诈求谒,蕃怒,答杀之,坐左转脩武令。稍迁,拜尚书。
大将军梁冀在天下威势极大,当时他派人送信给陈蕃,想要托他办些私事,但使者没能见到陈蕃(被拦下),于是使者假称是来拜见,陈蕃很生气,用竹板把使者打死了,因此他被降职为脩武县令。后来慢慢升迁,被任命为尚书。
〔5〕时,零陵、桂阳山贼为害,公卿议遣讨之,又诏下州郡,一切皆得举孝廉、茂才。蕃上疏驳之曰:“昔高祖创业,万邦息肩,抚养百姓,同之赤子。今二郡之民,亦陛下赤子也。致令赤子为害,岂非所在贪虐,使其然乎?宜严敕三府,隐核牧守令长,其有在政失和,侵暴百姓者,即便举奏,更选清贤奉公之人,能班宣法令情在爱惠者,可不劳王师,而群贼弭息矣。又三署郎吏二千余人,三府掾属过限未除,但当择善而授之,简恶而去之。岂烦一切之诏,以长请属之路乎!”以此忤左右,故出为豫章太守。性方峻,不接宾客,士民亦畏其高。征为尚书令,送者不出郭门。
当时,零陵郡和桂阳郡的山贼作乱,公卿大臣们商议要派兵讨伐,同时皇帝又下诏给各州郡,允许各地都可以推举孝廉和茂才。陈蕃上疏反驳说:“从前高祖创立基业,天下得以休养生息,抚养百姓如同对待婴儿一样。现在这两个郡的百姓,也是陛下的赤子啊。导致这些赤子成为祸害,难道不是因为当地官员贪污暴虐,才使他们这样吗?应该严厉命令三府,暗中考核地方长官,那些治理不当、侵害百姓的,就立即举报上奏,另选清廉贤能、奉公守法、能宣扬法令、心存爱惠的人去接任,这样不必劳动朝廷军队,而群贼自然平息。还有三署的郎官有二千多人,三府的属官超过限额还没有选拔任命,本来应该选择好的授职,简选不好的罢免,哪里需要烦劳这笼统的诏令,来助长请托的门路呢?”因为这一奏章触犯了皇帝身边的人,所以被外放为豫章太守。他性格方正严峻,不接见宾客,士人和百姓也敬畏他的高洁。后来被征召为尚书令,送行的人都没有走出城门。
〔6〕迁大鸿胪。会白马令李云抗疏谏,桓帝怒,当伏重诛。蕃上书救云,坐免归田里。复征拜议郎,数日迁光禄勋。时,封赏逾制,内宠猥盛,蕃乃上疏谏曰:
陈蕃升任大鸿胪。正赶上白马县令李云上书直言进谏,桓帝很生气,要判处李云死刑。陈蕃上书为李云求情,因此获罪被免官回乡。后来又被征召任命为议郎,没过几天就升任光禄勋。当时,封赏超过了规定,宫内的宠臣过多过滥,陈蕃于是上疏劝谏说:
〔7〕臣闻有事社稷者,社稷是为;有事人君者,容悦是为。今臣蒙恩圣朝,备位九列,见非不谏,则容悦也。夫诸侯上象四七,垂燿在天,下应分土,藩屏上国。高祖之约,非功臣不侯。而闻追录河南尹邓万世父遵之微功,更爵尚书令黄俊先人之绝封,近习以非义授邑,左右以无功传赏,授位不料其任,裂土莫纪其功,至乃一门之内,侯者数人,故纬象失度,阴阳谬序,稼用不成,民用不康。臣知封事已行,言之无及,诚欲陛下从是而止。又比年收敛,十伤五六,万人饥寒,不聊生活,而采女数千,食肉衣绮,脂油粉黛不可赀计。鄙谚言“盗不过五女门”,以女贫家也。今后宫之女,岂不贫国乎!是以倾宫嫁而天下化,楚女悲而西官灾。且聚而不御,必生忧悲之感,以致并隔水旱之困。夫狱以禁止奸违,官以称才理物。若法亏于平,官失其人,则王道有缺。而令天下之论,皆谓狱由怨起,爵以贿成。夫不有臭秽,则苍蝇不飞。陛下宜采求失得,择从忠善。尺一选举,委尚书三公,使褒责诛赏,各有所归,岂不幸甚!
我听说,为国家做事的人,一心想着国家;为君主做事的人,一心想着讨君主高兴。现在我蒙朝廷恩典,位列九卿,看到不对的地方如果不进谏,那就是专讨君主欢心了。诸侯在天上对应二十八星宿,星光闪耀,在地上则对应分封的土地,作为中央朝廷的屏障。汉高祖立下规矩,不是功臣不能封侯。可现在我听说,追记河南尹邓万世的父亲邓遵那点小功劳,又恢复了尚书令黄俊祖先断绝的封爵;皇上身边的亲信靠歪门邪道得到封地,左右近臣没功劳也受赏赐。官职大小不按能力,封地多少不看功绩,甚至一家之内就封了好几个诸侯。所以天象错乱,阴阳失调,庄稼收成不好,百姓不得安宁。我知道封赏的事已经执行了,再说也没用,但确实希望陛下从此停止。另外,这几年来收成不好,十成里损失五六成,成千上万的百姓饥寒交迫,没法生活。可是后宫里却有几千宫女,吃肉穿绸,用的脂粉头油多得数不清。俗话说‘小偷儿都不上五个女儿的门’,因为女儿多了会拖穷家底。如今后宫这么多女人,难道不拖穷国家吗!所以夏桀筑倾宫、娶妹喜,闹得天下大乱;楚地女子悲伤痛哭,竟引起西宫火灾。况且宫女聚集起来又不临幸,必然产生忧愁悲伤的情绪,从而导致水旱灾害接连不断。监狱是用来禁止坏人犯法的,官吏是按才能管理政务的。如果法律不公平,官吏不称职,那么王道就有缺陷了。现在天下舆论都说:案件起于仇怨,爵位靠贿赂到手。没有臭东西,苍蝇就不飞过来。陛下应当考察得失,听取忠臣的好话。用诏书选拔人才,交给尚书和三公去办,使表扬、批评、处罚、奖赏都各得其所,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8〕帝颇纳其言,为出宫女五百余人,但赐俊爵关内侯,则万世南乡侯。
皇帝基本上接受了他的建议,为此放出了五百多名宫女,但只赐给俊关内侯的爵位,而赐给万世南乡侯的爵位。
延熹六年,皇帝到广成苑打猎。陈蕃上奏疏劝谏说:
〔10〕臣闻人君有事于苑囿,唯仲秋西郊,顺时讲武,杀禽助祭,以敦孝敬。如或违此,则为肆纵。故皋陶戒舜“无教逸游”,周公戒成王“无槃于游田”。虞舜、成王狱有此戒,况德不及二主者乎!夫安平之时,尚宜有节,况当今之世,有三空之厄哉!田野空,朝廷空,仓库空,是谓三空。加兵戎未戢,四方离散,是陛下焦心毁颜,坐以待旦之时也。岂宜扬旗曜武,骋心舆马之观乎!又秋前多雨,民始种麦。今失其劝种之时,而令给驱禽除路之役,非贤圣恤民之意也。齐景公欲观于海,放乎琅邪,晏子为陈百姓恶闻旌旗舆马之音,举首嚬眉之感,景公为之不行。周穆王欲肆车辙马迹,祭公谋父为诵《祈招》之诗,以止其心。诚恶逸游之害人也。
我听说君主在园林里办事,只有在仲秋时节到西郊去,顺应时节讲习武事,杀死禽兽来辅助祭祀,以增进孝敬之心。如果违反这些,那就成了放纵。所以皋陶告诫舜“不要倡导安逸游乐”,周公告诫成王“不要沉溺于打猎游玩”。虞舜和成王都受到这样的告诫,何况德行不如这两位君主的人呢!太平的时候都应当有节制,更何况现在这个时代,面临着三种空虚的困境!田野空虚,朝廷空虚,仓库空虚,这就是所谓的“三空”。再加上战事没有停止,四方百姓流离失散,这正是陛下忧心忡忡、面容憔悴、坐等天亮的时候啊。哪里应当炫耀旗帜、展示武力、纵情于车马之乐呢!而且秋天之前雨水多,百姓刚开始种麦子。现在耽误了他们鼓励耕种的时节,却让他们承担驱赶禽兽、清理道路的劳役,这不是贤明君主体恤百姓的本意。齐景公想到海边去游玩,放马到琅邪,晏子向他陈述百姓厌恶听到旗帜车马的声音、抬头皱眉的感受,景公因此没有去。周穆王想放纵车辙马迹到处巡游,祭公谋父为他诵读《祈招》这首诗,来制止他的念头。这确实是厌恶过度安逸游乐对人的危害啊。
〔12〕自蕃为光禄勋,与五宫中郎将黄琬共典选举,不偏权富,而为势家郎所谮诉,坐免归。顷之,征为尚书仆射,转太中大夫。八年165,代杨秉为太尉。蕃让曰:“‘不愆不忘,率由旧章’,臣不如太常胡广。齐七政,训五典,臣不如议郎王畅。聪明亮达,文武兼姿,臣不如弛刑徒李膺。”帝不许。
自从陈蕃担任光禄勋,与五宫中郎将黄琬共同掌管选举事务,他不偏袒权贵富豪,因此被有权势人家的子弟诬告,获罪被免职回家。不久,又被征召为尚书仆射,转任太中大夫。八年,他代替杨秉担任太尉。陈蕃推辞说:“‘不犯过失,不忘记过去,一切都遵循旧有的规章制度’,这方面我不如太常胡广;‘调和日月五星,训释五常之教’,这方面我不如议郎王畅;‘聪慧明达,文武兼备’,这方面我不如刑徒李膺。”皇帝没有答应他的辞让。
〔13〕中常侍苏康、管霸等复被任用,遂排陷忠良,共相阿媚。大司农刘祐、廷尉冯绲、河南尹李膺,皆以忏旨,为之抵罪。蕃因朝会,固理膺等,请加原宥,升之爵任。言及反复,诚辞恳切。帝不听,因流涕而起。时,小黄门赵津、南阳大猾张汜等,奉事中官,乘势犯法,二郡太守刘瓆、成瑨考案其罪,虽经赦令,而并竟考杀之。宦官怨恚,有司承旨,遂奏瓆、瑨罪当弃市。又山阳太守翟超,没入中常侍侯览财产,东海相黄浮,诛杀下邳令徐宣,超、浮并坐髡钳,输作左校。蕃与司徒刘矩、司空刘茂共谏请瓆、瑨、超、浮等,帝不悦。有司劾奏之,矩、茂不敢复言。蕃乃独上疏曰:
中常侍苏康、管霸等人再次被重用,于是他们排挤陷害忠良,互相阿谀奉承。大司农刘祐、廷尉冯绲、河南尹李膺,都因为违背了他们的意旨而获罪。陈蕃趁着朝会的机会,坚决为李膺等人申辩,请求宽恕他们,提升他们的爵位和职务。他反复陈说,言辞恳切。皇帝不肯听从,陈蕃于是流泪起身。当时,小黄门赵津、南阳的恶霸张汜等人,侍奉宦官,依仗权势犯法,两郡的太守刘瓆和成瑨查办他们的罪行,虽然遇到了赦免的命令,但还是最终拷问并杀死了他们。宦官们怨恨愤怒,有关部门秉承旨意,于是弹劾刘瓆和成瑨,说他们的罪行应当被处以弃市之刑。另外,山阳太守翟超,没收了中常侍侯览的财产,东海相黄浮,诛杀了下邳县令徐宣,翟超和黄浮都因此被判处髡钳之刑,送到左校工场劳动。陈蕃与司徒刘矩、司空刘茂一起劝谏,请求宽恕刘瓆、成瑨、翟超、黄浮等人,皇帝不高兴。有关部门弹劾他们,刘矩和刘茂不敢再说话了。陈蕃于是独自上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