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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汉书 · 卷六十二·荀韩钟陈列传第五十二

后汉书 · 目录

〔45〕及后逮捕党人,事亦连寔。余人多逃避求免,寔曰:“吾不就狱,众无所恃。”乃请囚焉。遇赦得出。灵帝初,大将军窦武辟以为掾属。时中常侍张让权倾天下。让父死,归葬颍川,虽一郡毕至,而名士无往者,让甚耻之,寔乃独吊焉。及后复诛党人,让感寔,故多所全宥。

后来官府逮捕党人,陈寔也被牵连了。其他人大都东躲西藏以求免祸,陈寔却说:“我不去坐牢,大家就没了依靠。”于是主动要求入狱。后来赶上大赦,就被放出来了。汉灵帝初年,大将军窦武征召他做属官。当时中常侍张让权势极大,一手遮天。张让他爹去世,回颍川安葬,虽然全郡的人都去吊唁,但有头有脸的名士一个都没去,张让觉得特别丢脸。只有陈寔一个人去吊唁。后来再次诛杀党人时,张让感激陈寔当初的情分,因此保全宽恕了不少人。

〔46〕寔在乡闾,平心率物。其有争讼,辄求判正,晓譬曲直,退无怨者。至乃叹曰:“宁为刑罚所加,不为陈君所短。”时、岁荒民俭,有盗夜入其室,止于梁上。寔阴见,乃起自整拂,呼命子孙,正色训之曰:“夫人不可不自勉。不善之人未必本恶,习以性成,遂至于此。梁上君子者是矣!”盗大惊,自投于地,稽颡归罪。寔徐譬之曰:“视君状貌,不似恶人,宜深克己反善。然此当由贫困。”令遗绢二匹。自是一县无复盗窃。

陈寔在乡里,以公平之心对待人和事。有人发生争执,就找他评判,他明白地指出是非曲直,事后也没有人怨恨他。甚至有人感叹说:“宁愿被刑罚处罚,也不愿被陈先生批评。”当时年成不好,百姓生活困难,有个小偷夜里潜入他的房间,躲在房梁上。陈寔暗中看见了,于是起身整理衣服,叫来子孙,严肃地教训他们说:“人不能不自勉。不善的人未必本性就是恶,只是习惯养成了品性,才到了这个地步。梁上的君子就是这种人!”小偷非常惊慌,从梁上跳下来,跪在地上叩头认罪。陈寔慢慢地开导他说:“看你的相貌,不像恶人,应该深刻反省自己,回归善道。不过这是因为贫困造成的。”于是让人送给他两匹绢。从此整个县再也没有盗窃发生。

〔47〕太尉杨赐、司徒陈耽,每拜公卿,群僚毕贺,赐等常叹寔大位未登,愧于先之。及党禁始解,大将军何进、司徒袁隗遣人敦寔,欲特表以不次之位。寔乃谢使者曰:“寔久绝人事,饰巾待终而已。”时,三公每缺,议者归之,累见征命,遂不起,闭门悬车,栖迟养老。中平四年187,年八十四,卒于家。何进遣使吊祭,海内赴者三万余人,制衰麻者以百数。共刊石立碑,谥为文范先生。

太尉杨赐和司徒陈耽,每当朝廷任命三公九卿的时候,百官都来祝贺,杨赐他们常常感叹陈寔没能登上高位,自己先做了高官感到惭愧。等到党锢之祸的禁令刚刚解除,大将军何进、司徒袁隗派人去恳请陈寔,想特别上表推荐他破格升官。陈寔却谢绝使者说:“我早已断绝了世间的俗事,现在只是穿戴整齐等着终老而已。”当时,三公的职位每次出现空缺,舆论都归向陈寔,他多次被征召任职,但都不肯出山,整天闭门不出,辞官隐居,优哉游哉地养老。中平四年,他八十四岁,在家中去世。何进派人吊唁祭奠,天下赶来参加丧礼的有三万多人,穿戴丧服的有几百人。大家一起刻石碑,给他加谥号为“文范先生”。

〔48〕有六子,纪、谌最贤。

有六个儿子,其中纪和谌最为贤能。

〔49〕纪字元方,亦以至德称。兄弟孝养,闺门雍和,后进之士皆推慕其风。及遭党锢,发愤著书数万言,号曰《陈子》。党禁解,四府并命,无所屈就。遭父忧,每哀至,辄欧血绝气,虽衰服已除,而积毁消瘠,殆将灭性。豫州刺史嘉其至行,表上尚书,图象百城,以厉风俗。董卓入洛阳,乃使就家拜五官中郎将,不得已,到京师,迁侍中。出为平原相,往谒卓,时欲徙都长安,乃谓纪曰:“三辅平敞,四面险固,土地肥美,号为陆海。今关东起兵,恐洛阳不可久居。长安犹有宫室,今欲西迁何如?”纪曰:“天下有道,守在四夷。宜修德政,以怀不附。迁移至尊,诚计之末者。愚以公宜事委公卿,专精外任。其有违命,则威之以武。今关东兵起,民不堪命。若谦远朝政,率师讨伐,则涂炭之民,庶几可全。若欲徙万乘以自安,将有累卵之危,峥嵘之险也。”卓意甚忤,而敬纪名行,无所复言。时议欲以为司徒,纪见祸乱方作,不复辨严,即时之郡。玺书追拜太仆,又征为尚书令。建安初,袁绍为太尉,让于纪;纪不受,拜大鸿胪。年七十一,卒于官。

陈纪,字元方,也以极高的道德品行著称。他和兄弟们一起孝顺赡养父母,家中和睦融洽,后辈的士人都推崇仰慕他们的家风。等到遭遇党锢之祸时,陈纪发愤著书数万字,书名叫《陈子》。党禁解除后,大将军、太尉、司徒、司空等官府都征召他,但他没有屈从就任。后来父亲去世,每次悲痛发作时,就会吐血气绝,虽然丧服已经脱下,但长期哀伤导致身体极度消瘦,几乎危及生命。豫州刺史赞赏他至诚的品行,向朝廷上表奏报,在各地悬挂他的画像,以此激励风俗。董卓进入洛阳后,就派人到他家中任命他为五官中郎将,陈纪不得已,来到京城,升任侍中。后来外出担任平原相,前去拜见董卓,当时董卓想迁都到长安,就对陈纪说:“三辅地区平坦开阔,四面地势险要坚固,土地肥沃,号称‘陆海’。如今关东起兵,恐怕洛阳难以久居。长安还保留着宫室,我想西迁,你觉得怎么样?”陈纪回答说:“天下有道的时候,四方边境自然就是屏障。应该修明德政,来安抚不归附的人。迁徙天子,实在是下下之策。我认为您应把朝政事务交给公卿,自己专心处理外务。如果有人违命,就用武力震慑他。如今关东起兵,百姓苦不堪言。如果您能够谦让远离朝政,亲自率军讨伐,那么受苦的百姓或许还有活路。如果想迁移天子来保全自己,那将会有堆叠鸡蛋般的危险、悬崖峭壁般的凶险。”董卓听了很不高兴,但敬重陈纪的名声和行事,没有再说什么。当时有人商议想让陈纪担任司徒,陈纪看到祸乱正要发生,不再整理行装,立即前往平原郡。后来朝廷用玺书追拜他为太仆,又征召他为尚书令。建安初年,袁绍担任太尉,要将太尉之位让给陈纪;陈纪不接受,于是被任命为大鸿胪。陈纪七十一岁时,在任上去世。

〔50〕子群,为魏司空。天下以为公惭卿,卿惭长。

陈群担任魏国的司空。当时天下人都认为,处在三公之位的人会为自己的父辈只做到卿而惭愧;而处在卿位的人又会为自己的父辈只做到县长而惭愧。

〔51〕弟谌,字季方。与纪齐德同行,父子并著高名,时号三君。每宰府辟召,常同时旌命,羔雁成群,当世者靡不荣之。谌早终。

弟弟陈谌,字叫季方。他和哥哥陈纪品德同样高尚,父子三人都很有名,当时的人称他们为“三君”。每当朝廷官府征召人才,经常同时征召他们父子,送来的聘礼堆成堆,当时的人没有不认为这是很光荣的。陈谌很早就过世了。

〔52〕论曰:汉自中世以下,阉竖擅恣,故俗遂以遁身矫洁放言为高。士有不谈此者,则芸夫牧竖已叫呼之矣。故时政弥惛,而其风愈往。唯陈先生进退之节,必可度也。据于德故物不犯,安于仁故不离群,行成乎身而道训天下,故凶邪不能以权夺,王公不能以贵骄,所以声教废于上,而风俗清乎下也。

评论说:汉朝从东汉中期以后,宦官专权放肆,所以社会风气就把隐居避世、伪装高洁、放言高论当作高尚。读书人如果不谈论这些,那么农夫牧童都会嘲笑他。因此当时的政治越来越昏暗,而这种风气却愈演愈烈。只有陈先生(陈寔)在出仕和隐退上的节操,一定是可以估量的。他依据道德行事,所以外物侵犯不了他;安心于仁义,所以从不脱离群众;自身修养成就德行,并用道义来教导天下。因此凶恶奸邪的人不能靠权势改变他的志向,王公贵族不能因地位高贵就让他屈服。这就是为什么朝廷的声威教化虽然废弛了,而民间的风俗却依然清明。

〔53〕赞曰:二李师淑,陈君友皓。韩韶就吏,赢寇怀道。太丘奥广,模我彝伦。曾是渊轨,薄夫以淳。庆基既启,有蔚颍滨,二方承则,八慈继尘。

赞语说:李膺、李固以善为师,陈寔与钟皓为友。韩韶做县令时,赢县的盗贼都感怀道义。太丘长陈寔的德行深广,是我们伦理的典范。他确实是深远的榜样,使刻薄的人变得淳朴。吉祥的基业开启后,颍水之滨人才繁盛,陈纪、陈谌继承其风范,荀氏八慈追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