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蔡邕字伯喈,陈留圉人也。六世祖勋,好黄、老,平帝时为眉阝令。王莽初,授以厌戎连率。勋对印绶仰天叹曰:“吾策名汉室,死归其正。昔曾子不受季孙之赐,况可事二姓哉?”遂携将家属,逃入深山,与鲍宣、卓茂等同不仕新室。父棱,亦有清白行,谥曰贞定公。
蔡邕,字伯喈,是陈留郡圉县人。他的六世祖蔡勋,喜欢黄老学说,在汉平帝时做过眉阝县的县令。王莽刚篡位那会儿,要封他做厌戎连率。蔡勋对着官印和绶带仰天叹气说:“我已经在汉朝立下了名分,死也要归附正统。当年曾子都不肯接受季孙氏的赏赐,更何况让我去侍奉两个朝代的主子呢?”于是带着家眷,逃进了深山,和鲍宣、卓茂他们一样,都不肯给新朝当官。蔡邕的父亲蔡棱,也有清白的操守,死后被追谥为贞定公。
〔2〕邕性笃孝,母常滞病三年,邕自非寒暑节变,未尝解襟带,不寝寐者七旬。母卒,庐于冢侧,动静以礼。有菟驯扰其室傍,又木生连理,远近奇之,多往观焉。与叔父从弟同居,三世不分财,乡党高其义。少博学,师事太傅胡广。好辞章、数术、天文,妙操音律。
蔡邕生性特别孝顺,母亲曾经一连病了三年,期间他除非季节交替,否则从不解开衣带(好好脱衣睡觉),连续七十天没有上床睡过觉。母亲去世后,他在坟墓旁边搭起茅屋住下,一举一动都遵守礼节。有只兔子温顺地在他屋旁徘徊,又有树木长出了连理枝,远近的人都觉得神奇,很多人跑去看。他和叔父、堂弟住在一起,三代人没有分过家产,同乡的人都敬佩他的品行。他年轻时学识渊博,拜太傅胡广为老师,喜欢文章辞赋、术数、天文,而且精通音律。
〔3〕桓帝时,中常侍徐璜、左悺等五侯擅恣,闻邕善鼓琴,遂白天子,敕陈留太守督促发遣。邕不得已,行到偃师,称疾而归。闲居玩古,不交当世。感东方朔《客难》及杨雄、班固、崔骃之徒设疑以自通,乃斟酌群言,韪其是而矫其非,作《释诲》以戒厉云尔。
汉桓帝的时候,宦官徐璜、左悺等五个侯爵专权放肆,听说蔡邕弹琴弹得很好,就报告给皇帝,下令让陈留郡的太守催促蔡邕动身进京。蔡邕没办法,走到偃师县,就声称有病又返回了老家。从此他闲居在家,钻研古书,不和当时官场上的人来往。他有感于东方朔的《答客难》以及扬雄、班固、崔骃这些人通过设问解答来阐明道理的做法,就仔细研究各家言论,肯定其中正确的,纠正其中错误的,写下了《释诲》这篇文章,用来告诫和激励自己。
〔4〕有务世公子诲于华颠胡老曰:“盖闻圣人之大宝曰位,故以仁守位,以财聚人。然则有位斯贵,有财斯富,行义达道,士之司也。故伊挚有负鼎之衒,仲尼设执鞭之言,宁子有清商之歌,百里有豢牛之事。夫如是,则圣哲之通趣,古人之明志也。夫子生清穆之世,禀醇和之灵,覃思典籍,韫椟《六经》,安贫乐贱,与世无营,沈精重渊,抗志高冥,包括无外,综析无形,其已久矣。曾不能拔萃出群,扬芳飞文。登天庭,序彝伦,扫六合之秽慝,清宇庙之埃尘,连光芒于白日,属炎气于景云,时逝岁暮,默而无闻。小子惑焉,是以有云。方今圣上宽明,辅弼贤知,崇英逸伟,不坠于地,德弘者建宰相而裂土,才羡者荷荣禄而蒙赐。盍亦回涂要至,俯仰取容,辑当世之利,定不拔之功,荣家宗于此时,遗不灭之令踪?夫独未之思邪,何为守彼而不通此?”
有一个热心世务的公子教导一位白发苍苍的胡老说:“我听说圣人最大的宝物就是权位,所以要用仁德来守住权位,用财富来聚集人才。既然这样,那么有了权位就会尊贵,有了财富就会富裕,施行仁义、通达大道,这是士人的职责。所以伊尹曾经背着鼎来炫耀自己的才能,孔子也说过即使做执鞭之士也行的话,宁戚唱过清商调的歌谣,百里奚干过养牛的事情。这样看来,这是圣明哲人共同的志趣,也是古人表明志向的方式。先生您生在清明和顺的时代,禀受纯正温和的灵性,深思经典书籍,把《六经》藏在柜子里,安于贫穷、乐于低贱,与世无争,把精神沉潜在深水中,将志向高高举起,包容天地万物,分析无形的事理,已经很久了。可是却不能出类拔萃,传播美名、飞扬文采,登上朝廷,整理人伦秩序,扫除天下的污秽邪恶,清理朝堂上的尘埃,让自身的光芒与太阳相接,把热气与祥云相连。时光流逝,年岁将尽,您却默默无闻。我对此感到迷惑,所以才说这些话。如今圣上宽厚英明,辅佐的大臣贤能明智,推崇的英才俊杰不被埋没,德行崇高的人被任命为宰相并分封土地,才能出众的人承受荣耀俸禄并得到赏赐。您何不改变道路去追求目标,或俯或仰地取悦他人,获取当世的利益,奠定不可动摇的功业,在这个时代荣耀宗族,留下不朽的迹痕呢?难道您唯独没有想过这些吗?为什么要固守那种消极生活而不通晓这种进取之道呢?”
〔5〕胡老傲然而笑曰:“若公子,所谓睹暧昧之利,而忘昭晢之害;专必成之功,而忽蹉跌之败者已。”公子谡尔敛袂而兴曰:“胡为其然也?”胡老曰:“居,吾将释汝。昔自太极,君臣始基,有羲皇之洪守,唐、虞之至时。三代之隆,亦有缉熙,五伯扶徽,勤而抚之。于斯已降,天网纵,人纮弛,王涂坏,太极陁,君臣土崩,上下瓦解。于是智者聘诈,辩者驰说。武夫奋略,战士讲锐。电骇风驰,雾散云披,变诈乖诡,以合时宜。或画一策而绾万金,或谈崇朝而锡瑞珪。连衡者六印磊落,合从者骈组流离。隆贵翕习,积富无崖,据巧蹈机,以忘其危。夫华离蔕而萎,条去干而枯,女冶容而淫,士背道而辜。人毁其满,神疾其邪,利端始萌,害渐亦牙。速速方毂,夭夭是加,欲丰其屋,乃蔀其家。是故天地否闭,圣哲潜形,石门守晨,沮、溺耦耕,颜歜抱璞,蘧瑗保生,齐人归乐,孔子斯征,雍渠骖乘,逝而遗轻。夫岂傲主而背国乎?道不可以倾也。
胡老骄傲地笑着说:“像公子你这样的人,就是那种只看到模糊的利益,却忘记了明显的祸害;只专注于必定成功的功业,而忽略了可能失足失败的人啊。”公子恭敬地整理衣袖站起来问:“为什么这样说呢?”胡老说:“坐下,我来告诉你。当初从太极开始,君臣关系初步建立,有伏羲氏那样的宏大守护,唐尧、虞舜那样的极盛时期。夏商周三代的隆盛,也有光明辉煌,五霸扶持衰微的周室,勤恳地安抚他们。从那以后,天道纲纪放纵了,人世规范松弛了,王者的道路毁坏了,太极崩塌了,君臣关系像土一样崩溃,上下关系像瓦一样瓦解。于是有智谋的人使用欺诈,善辩的人四处游说。武夫施展谋略,战士讲求锐利。像闪电惊骇、狂风奔驰,雾散云开,各种变诈诡计,以适应时势。有人策划一条计策就能获取万金,有人谈了一个早晨就被赐予瑞玉。主张连衡的人拥有六个官印显赫,主张合纵的人串串组绶流光溢彩。显贵们相互依附,积累的财富无边,凭借巧智踏着机运,却忘记了危险。花朵离开蒂就枯萎,枝条离开树干就干枯,女子过分打扮容易淫乱,士人背离道义就会犯罪。人们毁坏满盈的,神灵憎恶邪僻的,利益刚刚萌芽,祸害的苗头也已经出现。车轮快速旋转,草木茂盛却遭受摧折,想要丰大房屋,反而遮蔽了家室。因此天地闭塞,圣哲隐藏身影,石门那里有人看守晨昏,长沮、桀溺一起耕种,颜歜抱着璞玉,蘧瑗保全生命,齐国人归还女乐,孔子就离开鲁国,雍渠为卫灵公参乘,孔子就离去并轻视这些。难道这是傲慢君主和背叛国家吗?是因为道义不能倾倒啊。”
〔6〕“且我闻之,日南至则黄钟应,融风动而鱼上冰,蕤宾统则微阴萌,蒹葭苍而白露凝。寒暑相推,阴阳代兴,运极则化,理乱相承。今大汉绍陶唐之洪烈,荡四海之残灾,隆隐天之高,拆縆地之基。皇道惟融,帝猷显,汦々庶类,含甘吮滋。检六合之群品,济之乎雍熙,群僚恭己于职司,圣主垂拱乎两楹。君臣穆穆,守之以平,济济多士,端委缙綎,鸿渐盈阶,振鹭充庭。譬犹钟山之玉,泗滨之石,累珪璧不为之盈,采浮磬不为之索。曩者,洪源辟而四隩集,武功定而干戈戢,猃狁攘而吉甫宴,城濮捷而晋凯入。故当其有事也,则蓑笠并载,擐甲扬锋,不给于务;当其无事也。则舒绅缓佩,鸣玉以步,绰有余裕。
而且我听说过,冬至的时候黄钟律管就会相应,温暖的春风吹动时鱼就跃上冰面,到了蕤宾律对应的五月微弱的阴气开始萌生,芦苇茂盛而白露凝结。寒来暑往相互推移,阴阳交替兴盛,运行到极点就会发生变化,治与乱相互承接。如今大汉继承陶唐氏的伟大功业,扫除四海的残存灾祸,高耸入云遮蔽天空,开拓大地的根基。王道和谐,帝王的谋略显扬,众多百姓万物,都享受着甘甜滋润。统御天地间的各种事物,使他们达到和乐光明的盛世,百官恭敬地尽职尽责,圣明的君主垂衣拱手在朝堂之上。君臣和睦,以平和之道持守,人才济济,穿着礼服绅带,贤士如鸿雁渐进满阶,如白鹭振翅充满庭院。好比钟山的玉、泗水滨的石头,累积珪璧也不显得满,采取浮磬也不见减少。从前,大水源开辟而四方偏远之地聚集,武功平定而兵器收藏,猃狁被驱逐后吉甫举行宴饮,城濮之战大捷而晋军凯旋。所以当有战事时,蓑衣斗笠一起装载,穿上铠甲举起锋刃,忙碌得顾不上事务;当太平时,就舒展衣带,佩玉缓步,伴随玉鸣从容漫步,宽裕自如。
〔7〕“夫世臣、门子,暬御之族,天隆其祜,主丰其禄。抱膺从容,爵位自从,摄须理髯,余官委贵。其取进也,顺倾转圆,不足以喻其便;逡巡放屣,不足以况其易。夫夫有逸群之才,人人有优赡之智。童子不问疑于老成,瞳矇不稽谋于先生。心恬淡于守高,意无为于持盈。粲乎煌煌,莫非华荣。明哲泊焉,不失所宁。狂淫振荡,乃乱其情。贪夫殉财,夸者死权。瞻仰此事,体躁心烦。暗谦盈之效,迷损益之数。骋驽骀于修路,慕骐骥而增驱,卑俯乎外戚之门,乞助乎近贵之誉。荣显未副,从而颠踣,下获薰胥之辜,高受灭家之诛。前车已覆,袭轨而骛,曾不鉴祸,以知畏惧。予惟悼哉,害其若是!天高地厚,跼而蹐之。怨岂在明,患生不思。战战兢兢,必慎厥尤。
那些世代承袭的官员、贵族子弟,以及君主身边的亲近侍从们,老天爷对他们格外眷顾,主子也给他们丰厚的俸禄。他们悠哉游哉,爵位就自动到手;捋捋胡子,各种官职就纷纷加身,甚至还能把多余的差事分派给其他权贵。他们升官的速度,用顺着斜坡滚圆球来形容都嫌不够快;用迟疑片刻、脱掉鞋子来比喻也显得太费事。这些人个个自以为有超群的本事,人人觉得自己有极高的智慧。小孩子不用向老成的人请教,糊涂虫也不必跟先生商量。他们内心觉得淡泊守高是自然而然的,意志在满盈时也认为保持无为就够了。外表光彩熠熠,全是荣华。明智的人淡泊安详,不失安宁;而狂放淫乱、心神动荡的人,反而乱了本性。贪财的人为钱送命,好名的人为权丢命。看到这些,只觉得浮躁烦心。他们不明白谦虚和自满会带来不同结果,也搞不清减损与增益的道理。像驾着劣马走长路,却羡慕千里马跑得更快而拼命抽打;低声下气地往外戚家跑,乞求皇帝身边红人的赞誉。结果荣华富贵还没完全到手就摔倒了:轻的受牵连被判罪,重的被灭门抄家。前面车子已经翻过,后面的车还在旧道上狂奔,竟然不吸取祸患教训,不知道害怕。我真替他们悲哀啊,怎么会弄成这样!天地虽然广阔,人却只能局促地小心行走。怨恨哪里要等到明显才出现?祸患往往就产生于不经意。战战兢兢,一定要谨慎对待每一个过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