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且用之则行，圣训也；舍之则藏，至顺也。夫九河盈溢，非一凷所防；带甲百万，非一勇所抗。今子责匹夫以清宇宙，庸可以水旱而累尧、汤乎？惧烟炎之毁熸，何光芒之敢扬哉！且夫地将震而枢星直，井无景则日阴食，元首宽则望舒朓，侯王肃则月侧匿。是以君子推微达著，寻端见绪，履霜知冰，路露知暑。时行则行，时止则止，消息盈冲，取诸天纪。利用遭泰，可与处否，乐天知命，持神任己。群车方奔乎险路，安能与之齐轨？思危难而自豫，故在贱而不耻。方将骋驰乎典籍之崇涂，休息乎仁义之渊薮，槃旋乎周、孔之庭宇，揖儒、墨而与为友。舒之足以光四表，收之则莫能知其所有。若乃丁千载之运，应神灵之符，闿阊阖，乘天衢，拥华盖而奉皇枢，纳玄策于圣德，宣太平于中区。计合谋从，已之图也；勋绩不立，予之辜也。龟凤山翳，雾露不除，踊跃草莱，只见其愚。不我知者，将谓之迂。修业思真，弃此焉如？静以俟命，不斁不渝。‘百岁之后，归乎其居。’幸其获称，天所诱也。罕漫而已，非已咎也。昔伯翳综声于鸟语，葛卢辩音于鸣牛，董父受氏于豢龙，奚仲供德于衡辀，倕氏兴政于巧工，造父登御于骅骝，非子享土于善圉，狼瞫取右于禽囚，弓父毕精于筋角，佽非明勇于赴流，寿王创基于格五，东方要幸于谈优，上官效力于执盖，弘羊据相于运筹。仆不能参迹于若人，故抱璞而优游。”
再说，被任用就施展才能，这是圣人的教诲；不被任用就退隐藏身，这是最顺乎自然的道理。九条大河泛滥，不是一块土能够堵塞的；百万全副武装的士兵，不是一个人的勇力能够抵抗的。现在您要求一个普通人来澄清天下，难道能因为水旱灾害就归罪于尧、汤吗？害怕烟火被熄灭毁掉，又怎么敢张扬光芒呢！再说，大地将要震动时，北极星就显得很直；井中没有影子时，太阳就会出现日食；君主宽厚时，月亮就出现得早；诸侯严肃时，月亮就隐没得快。所以君子从微小推知显著，寻找头绪看出结果，踏着霜就知道冰雪将至，见到露水就知道暑天来临。时机宜行动就行动，时机宜停止就停止，消长盈亏，取法于天象规律。顺利时利用机会，可以安处困厄，乐天知命，持守精神，听任自己。众多车辆正在险路上狂奔，怎么能和它们并驾齐驱？考虑到危难而自己安闲，所以处在卑贱地位也不感到羞耻。我正要驰骋在典籍的大道上，在仁义的渊薮中休息，在周公、孔子的庭院里周旋，揖拜儒家和墨家并和他们做朋友。舒展起来足以照耀四方，收拢起来则没有人能知道他的所有。如果遇到千年一遇的时运，响应神灵的符瑞，打开天门，顺着天路，拥着华盖而侍奉皇帝，向圣明君主献上玄妙的策略，在天下宣扬太平。计策合乎君意、谋略被采纳，这是自己的谋划；功勋没有建立，那是我的过错。龟和凤凰被山遮蔽，雾露不散，在草野中跳跃，只显得愚蠢。不了解我的人，将说我迂腐。修养学业，追求真理，抛弃这些又能到哪里去？安静地等待命运，不懈怠，不变更。‘百年之后，回归到自己的居所。’侥幸得到称赞，是上天的诱导；默默无闻而已，不是自己的过错。从前，伯翳能综合鸟语，葛卢能辨别牛鸣的音律，董父因养龙而获得姓氏，奚仲在车辕衡木上贡献德行，倕氏凭精巧工艺振兴政事，造父驾驭骏马成为车夫，非子因善于养马而获得封地，狼瞫在战车右边因擒获囚徒而升官，弓父在筋角工艺上耗尽精力，佽非在赴流中显示勇猛，寿王在格五游戏上创立基业，东方朔因谈笑诙谐而受宠幸，上官桀因执掌车盖而效力，桑弘羊靠经营筹划而位居丞相。我不能和这些人比肩，所以怀藏美玉而自在游乐。
〔9〕于是公子仰首降阶，忸怩而避。胡老乃扬衡含笑，援琴而歌。歌曰：“练余心兮浸太清，涤秽浊兮存正灵。和液畅兮神气宁，情志泊兮心亭亭，嗜欲息兮无由生。踔宇宙而遗俗兮，眇翩翩而独征。”
于是公子抬起头，走下台阶，很不好意思地躲开了。胡老就眉开眼笑地拿起琴唱起歌来。歌中唱道：“清理我的心灵啊，让它沉浸在太空之中；洗掉污浊啊，保留正气；体内调和舒畅啊，神气安宁；心情淡泊啊，内心端正；欲望平息啊，无从产生；超越宇宙、摆脱世俗啊，轻飘飘地独自远行。”
〔10〕建宁三年170，辟司徒桥玄府，玄甚敬待之。出补河平长。召拜郎中，校书东观。迁议郎。邕以经籍去圣久远，文字多谬，俗儒穿凿，疑误后学，熹平四年175，乃与五官中郎将堂溪典，光禄大夫杨赐，谏议大夫马日磾，议郎张驯、韩说，太史令单飏等，奏求正定《六经》文字。灵帝许之，邕乃自书丹于碑，使工镌刻立于太学门外。于是后儒晚学，咸取正焉。及碑始立，其观视及摹写者，车乘日千余两，填塞街陌。
建宁三年的时候，蔡邕被征召到司徒桥玄的府上任职，桥玄非常敬重和优待他。后来他外出去补任河平县的县长。接着又被征召授予郎中的官职，在东观校勘图书。之后升迁为议郎。蔡邕认为儒家经典距离圣人时代已经很久远了，文字有很多错误，那些俗儒又牵强附会，容易误导后学，所以在熹平四年，他就和五官中郎将堂溪典、光禄大夫杨赐、谏议大夫马日磾、议郎张驯和韩说、太史令单飏等人，一起上奏请求订正《六经》的文字。汉灵帝批准了，于是蔡邕亲自用朱笔在石碑上写好经文，让工匠镌刻，立在太学门外。从此以后的儒生和晚学，都以这些碑文作为标准。当石碑刚刚立起来的时候，前来观看和摹写的人，车辆每天有一千多辆，把街道都填塞拥堵了。
〔11〕初，朝议以州郡相党，人情比周，乃制婚姻之家及两州人士不得对相监临。至是复有三互法，禁忌转密，选用艰难。幽、冀二州，久缺不补。邕上疏曰：
起初，朝廷考虑到州郡官员互相结党营私，人情关系密切勾结，于是规定有婚姻关系的家族以及来自两个州的官员，不能相互担任监督管理的职务。到这时又制定了“三互法”，禁忌更加严密，选拔任用官员变得十分困难。幽州和冀州的刺史空缺了很久，一直没有人补任。蔡邕于是上奏疏说：
〔12〕伏见幽、冀旧壤，铠马所出，比年兵饥，渐至空耗。今者百姓虚县，万里萧条，阙职经时，吏人延属，而三府选举，逾月不定。臣经怪其事，而论者云‘避三互’。十一州有禁，当取二州而已。又二州之士，或复限以岁月，狐疑迟淹，以失事会。愚以为三互之禁，禁之薄者，今但申以威灵，明其宪令，在任之人岂不戒惧，而当坐设三互，自生留阂邪？昔韩安国起自徒中，朱买臣出于幽贱，并以才宜，还守本邦。又张敞亡命，擢授剧州。岂复顾循三互，继以末制乎？三公明知二州之要，所宜速定，当越禁取能，以救时敝；而不顾争臣之义，苟避轻微之科，选用稽滞，以失其人。臣愿陛下上则先帝，蠲除近禁，其诸州刺史器用可换者，无拘日月三互，以差厥中。
我私下里觉得，幽州、冀州这些老地方，本来是出产铠甲和战马的地方，可连年打仗闹灾荒，渐渐变得空虚耗尽了。如今老百姓都空了，县城里也荒凉，到处冷冷清清，官职空缺好久了，官吏们个个伸着脖子盼，可三公府选官，过了一个月还没定下来。我常对这事觉得奇怪，可议论的人说是为了回避“三互法”。十一个州都有这条禁令，所以只能从这两个州里挑。而且这两个州的士人，又有年限限制，他们犹豫拖延，就错过了机会。我认为三互法这条禁令，其实是个轻禁令，现在只要朝廷抖抖威风，把法令申明清楚，在职的人哪能不害怕？何必要硬搞个三互法，自己给自己找别扭呢？从前韩安国是从囚犯里提起来的，朱买臣是从贫贱里冒出来的，都因为才能合适，回去当了本地的官。还有张敞，曾经逃亡，也被提拔去治理难搞的州。难道他们也要去守那三互法，遵循那些枝枝节节的制度吗？三公明明知道这两个州要紧，应该快点定下来，就该破破规矩，选拔能人来救救时弊；可他们不替朝廷着想，不去尽谏臣的责任，只为了躲避那点小规定，选人拖拖拉拉，结果耽误了人才。我希望陛下向上效法先帝，废了这条新禁令，那些各州刺史里有才能能调动的，别管年限和三互法，好从中挑个合适的。
〔14〕初，帝好学，自造《皇羲篇》五十章，因引诸生能为文赋者。本颇以经学相招，后诸为尺牍及工书鸟篆者，皆加引召，遂至数十人。侍中祭酒乐松、贾护，多引无行趣势之徒，并待制鸿都门下，熹陈方俗闾里小事，帝甚悦之，待以不次之位。又市贾小民，为宣陵孝子者，复数十人，悉除为郎中、太子舍人。时频有雷霆疾风，伤树拔木，地震、陨雹、蝗虫之害。又鲜卑犯境，役赋及民。六年177七月，制书引咎，诰群臣各陈政要所当施行。邕上封事曰：
起初，皇帝（汉灵帝）喜爱学习，自己创作了《皇羲篇》五十章，于是招引那些能写文赋的学生。原本主要是用经学来吸引人，后来连那些会写书信和精通鸟篆书法的人也都招来，达到几十人。侍中祭酒乐松和贾护，招引了许多品行不端、趋炎附势的家伙，都集中在鸿都门等待任用，他们喜欢陈述民间里巷的小事，皇帝非常高兴，给他们破格提拔。另外，市井商贩中冒充宣陵孝子的，又有几十人，都被任命为郎中、太子舍人。当时频繁发生雷霆、狂风，树木被吹倒拔起，还有地震、冰雹、蝗虫等灾害。加上鲜卑侵犯边境，徭役赋税压在百姓身上。光和六年七月，皇帝下诏书自责，告诫群臣各自陈奏当前为政要领和应当施行的措施。蔡邕上密封奏章说：
〔15〕臣伏读圣旨，虽周成遇风，讯诸执事，宣王遭旱，密勿祗畏，无以或加。臣闻天降灾异，缘象而至。辟历数发，殆刑诛繁多之所生也。风者天之号令，所从教人也。夫昭事上帝，则自怀多福；宗庙致敬，则鬼神以著。国之大事，实先祀典，天子圣躬所当恭事。臣自在宰府，及备朱衣，迎气五郊，而车驾稀出，四时至敬，屡委有司，虽有解除，犹为疏废。故皇天不悦，显此诸异。《鸿范传》曰：“政悖德隐，厥风发屋折木。”《坤》为地道，《易》称安贞。阴气愤盛，则当静反动，法为下叛。夫权不在上，则雹伤物；政有苛暴，则虎狼食人；贪利伤民，则蝗虫损稼。去六月二十八日，太白与月相迫，兵事恶之。鲜卑犯塞，所从来远，今之出师，未见其利。上违天文，下逆人事。诚当博览众议，从其安者。臣不胜愤满，谨条宜所施行七事表左：
我恭敬地读了皇上的圣旨，就算周成王遇到过大风，还特意询问身边官员，周宣王碰上旱灾，也勤奋又小心地敬畏上天，这些都超不过您现在的做法。我听说老天降下灾祸异象，都是有征兆的。最近霹雳连连，大概是因为刑罚杀人太多引起的。风是上天的号令，用来教导百姓。如果能诚心侍奉上帝，自然能收获福气；对宗庙恭敬，鬼神才会显灵。国家的大事，首先就是祭祀典礼，天子理应亲自恭敬去做。我自从在宰相府任职，又当了御史官，在五郊迎气的时候，皇上却很少亲自出来，四季的祭祀也常常交给手下官员去办，虽然有时候也搞些消灾仪式，但终究是疏忽荒废了。所以老天不高兴，才显露出这些怪现象。《鸿范传》上说：‘政治昏乱道德不显，就会刮起掀屋拔树的大风。’《坤》卦代表大地，《易经》强调安顺守正。阴气太盛，该安静反而乱动，这预示着下面要造反。要是权力不在上面，就会下冰雹打坏东西；政治过于苛刻暴虐，就会出现虎狼吃人；贪图私利伤害百姓，就会有蝗虫啃坏庄稼。去年六月二十八那天，金星和月亮靠得很近，这对打仗是不吉利的。鲜卑人侵犯边境由来已久，如今出兵征讨，没看出有什么好处。这上违天象，下背人意。真应该多听听大家的意见，挑个稳妥的方案来办。我实在憋不住一肚子气愤，就恭恭敬敬地把应该实行的七件事列在左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