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马融字季长,扶风茂陵人也,将作大匠严之子。为人美辞貌,有俊才。初,京兆挚恂以儒术教授,隐于南山,不应征聘,名重关西,融从其游学,博通经籍。恂奇融才,以女妻之。
马融,字季长,是扶风茂陵人,将作大匠马严的儿子。他言辞优美,容貌俊秀,有出众的才华。起初,京兆人挚恂在南山隐居,用儒家学说教授学生,不接受朝廷的征召聘用,名声在关西地区很大。马融跟随他游学,广泛通晓儒家经典。挚恂对马融的才华感到惊奇,就把女儿嫁给了他。
〔2〕永初二年108,大将军邓骘闻融名,召为舍人,非其好也,遂不应命,客于凉州武都,汉阳界中。会羌虏飙起,边方扰乱,米谷踊贵,自关以西,道殣相望。融既饥因,乃悔而叹息,谓其友人曰:“古人有言:‘左手据天下之图,右手刎其喉,愚夫不为。’所以然者,生贵于天下也。今以曲俗咫尺之羞,灭无赀之躯,殆非老、庄所谓也。”故往应骘召。
永初二年,大将军邓骘听说马融的名声,征召他担任舍人,但这不是他喜欢的,于是没有接受任命,客居在凉州武都、汉阳一带。恰逢羌人叛乱突然兴起,边疆地区动荡不安,米价暴涨,从函谷关以西,道路上饿死的人随处可见。马融既饥饿又困顿,于是后悔并叹息,对他的朋友说:“古人有句话说:‘左手拿着天下的地图,右手割断自己的喉咙,即使愚人也不会做。’之所以这样,是因为生命比天下更贵重。现在因为世俗的一点屈辱,毁掉无价的身体,恐怕不是老子、庄子所说的道理。”于是前去应邓骘的征召。
〔3〕四年110,拜为校书郎中,诣东观典校秘书。是时邓太后监朝,骘兄弟辅政。而俗儒世士,以为文德可兴,武功宜废,遂寝蒐狩之礼,息战陈之法,故猾贼从横,乘此无备。融乃感激,以为文武之道,圣贤不坠,五才之用,无或可废。元初二年115,上《广成颂》以讽谏。其辞曰:
汉安帝永初四年,马融被任命为校书郎中,到东观负责校勘典籍。当时邓太后临朝听政,邓骘兄弟辅佐朝政。但那些俗儒俗士认为文德可以提倡,武功应该废止,于是取消了狩猎礼仪,停止了作战训练,所以狡猾的贼寇横行无忌,趁我们没有防备。马融于是感慨,认为文武之道圣贤不曾废弃,五种人才的作用也没有可以废弃的。元初二年,他呈上《广成颂》来讽谏。文章写道:
〔4〕臣闻孔子曰:“奢则不逊,俭则固。”奢俭之中,以礼为界。是以《蟋蟀》《山枢》之人,并刺国君,讽以太康驰驱之节。夫乐而不荒,忧而不困,先王所以平和府藏,颐养精神,致之无疆。故戛击鸣球,载于《虞谟》;吉日车攻,序于《周诗》。圣主贤君,以增盛美,岂徒为奢淫而已哉!伏见元年已来,遭值厄运,陛下戒惧灾异,躬自菲薄,荒弃禁苑,废弛乐悬,勤忧潜思,十有余年,以过礼数。重以皇太后体唐尧亲九族笃睦之德,陛下履有虞烝烝之孝,外舍诸家,每有忧疾,圣恩普劳,遣使交错,稀有旷绝。时时宁息,又无以自娱乐,殆非所以逢迎太和,裨助万福也。臣愚以为虽尚颇有蝗虫,今年五月以来,雨露时澍,祥应将至。方涉冬节,农事间隙,宜幸广成,览原隰,观宿麦,劝收藏,因讲武校猎,使寮庶百姓,复睹羽旄之美,闻钟鼓之音,欢嬉喜乐,鼓舞疆畔,以迎和气,招致休庆。小臣蝼蚁,不胜区区。职在书籍,谨依旧文,重述蒐狩之义,作颂一篇,并封上。浅陋鄙薄,不足观省。
我听说孔子说:“奢侈就会不谦逊,节俭就会小气。”奢侈和节俭之间,要以礼作为界限。所以《诗经》中的《蟋蟀》和《山有枢》这两首诗,都是用来讽刺国君,劝他们不要过度享乐和驰骋打猎。快乐而不荒废正事,忧愁而不至于困顿,这是古代圣王用来调和五脏、颐养精神、达到长寿的方法。因此,敲击玉磬演奏音乐的记载,出现在《虞书》中;选择吉日进行车攻的诗篇,收录在《周诗》里。圣明的君主,通过这些来增加美德,哪里只是为了奢侈淫逸呢!我看到从元年以来,国家遭遇厄运,您警戒灾异,亲自带头节俭,荒废了皇家园林,停止了奏乐,勤劳忧虑,默默思考,已经十多年,超过了礼制的规定。再加上皇太后体现唐尧亲睦九族的敦厚品德,您践行虞舜的纯孝,对外戚各家,每当有忧患疾病,皇恩普遍慰问,派遣使臣络绎不绝,很少有空缺。即使有时休息,也没有娱乐的方式,这恐怕不是用来迎接祥和之气、帮助带来万福的办法。我认为,虽然今年还有不少蝗虫,但从五月以来,雨水及时,祥瑞快要到来了。现在临近冬节,农事空闲,您应当驾临广成苑,游览平原和湿地,观看越冬的麦子,鼓励收藏,同时讲习武事、举行田猎,让大小官员和百姓再次看到旗帜的华美,听到钟鼓的声音,在田间地头欢欣鼓舞,以迎接和气,招来喜庆。我这个小臣卑微如蝼蚁,但抑制不住内心的忠诚。我的职务是掌管书籍,谨依照旧典,重新阐述田猎的意义,写作颂诗一篇,一并封上。我浅陋鄙薄,不值得您省察。
〔5〕臣闻昔命师于鞬櫜,偃伯于灵台,或人嘉而称焉。彼固未识夫雷霆之为天常,金革之作昏明也。自黄、炎之前,传道罔记;三、五以来,越可略闻。且区区之酆郊,犹廓七十里之囿,盛春秋之苗。《诗》咏甫草,乐奏《驺虞》。是以大汉之初基也,宅兹天邑,总风雨之会,交阴阳之和。揆厥灵囿,营于南郊。徒观其坰场区宇,恢胎旷荡,蕦敻勿罔,寥豁郁泱,骋望千里,天与地莽。于是周阹环渎,右{亦目}三涂,左概嵩岳,面据衡阴,箕背王屋,浸以波、溠,夤以荥、洛。金山、石林,殷起乎其中,峨峨硙硙,锵锵<山隹>々,隆穹槃回,嵎峞错崔。神泉侧出,丹水涅池,怪石浮磬,燿焜于其陂。其土毛则搉牧荐草,芳茹甘荼,茈萁、芸蒩,昌本,深蒱,芝荋、堇、荁,蘘荷、芋渠,桂荏、凫葵,格、韭、菹、于。其植物则玄林包竹。藩陵蔽京,珍林嘉树,建木丛生,椿、梧、栝、柏、柜、柳、枫、杨,丰彤对蔚,崟頟椮爽。翕习春风,含津吐荣,铺于布濩,蓶扈鯈荧,恶可殚形。
我听说古时候在鞬櫜(收放弓箭的袋)中发兵,在灵台(周代观象台)上停战休兵,有人赞美并称颂这种做法。其实那些人根本不了解雷霆是上天的正常现象,战争如同昼夜交替一样必然发生。从黄帝、炎帝之前,古来的传统已无从记载;三皇五帝以来,才约略可以听闻。况且小小的丰京郊外,还开辟了七十里的苑囿,在春秋两季让庄稼茂盛生长。《诗经》中吟咏过圃田之草,乐歌中奏起《驺虞》之曲。因此大汉在建国之初,定都这天子的都城,汇聚风雨交会之处,融合阴阳和畅之气。测量那灵囿的规模,在南郊营建起来。只看那片郊野区域,开阔广大,辽阔无垠,空旷浩渺,纵目远望千里,天地一片苍茫。于是周围筑起墙垣环绕沟渎,右侧连着三涂山,左侧靠近嵩山,前面依着衡山北麓,背后靠着王屋山,用波水、溠水浸灌,用荥水、洛水连接。金山、石林,重重叠叠出现在其中,高峻巍峨,错落耸峙,隆起盘旋,起伏交错。神泉从侧边涌出,丹水、涅池掩映,怪石、浮磬在陂泽边闪耀光辉。那土地上的物产,有牧草、荐草、芳香的茹菜、甘甜的荼菜,有茈萁、芸蒩,昌本、深蒲,芝荋、堇、荁,蘘荷、芋渠,桂荏、凫葵,格、韭、菹、于等。那植物则有幽深的林木包裹着竹子,遍布丘陵,遮蔽京城,珍奇的树木和美好的树木,建木丛生,有椿、梧、栝、柏、柜柳、枫、杨,茂盛葱郁,高峻清爽。和煦的春风,含着水汽滋润,催开繁花,铺展遍布,色彩鲜明,怎能完全描绘出它的形态。
〔6〕至于阳月,阴慝害作,百草毕落,蕦林衡戒田,焚莱柞木。然后举天网,顿八纮,揪敛九薮之动物,缳橐四野之飞征。鸠之乎兹囿之中,山敦云移,群鸣胶胶,鄙骙噪讙,子野听耸,离朱目眩,隶首策乱,陈子筹昏。于时营围恢廓,充斥川谷,罦罝罗羉,弥纶坑泽,皋牢陵山。校队案部,前后有屯,甲乙相伍,戊己为坚。
到了农历十月,阴气肆虐为害,各种草木都凋落了。于是林衡官开始准备田猎,焚烧杂草,砍伐树木。然后张开天网,捆束八方,收集九大泽的动物,包裹四野的飞禽走兽,把它们聚集在这个苑囿之中。只见山丘像云一样移动,各种动物鸣叫交织喧闹,即使师旷那样的听觉也感到震惊,离朱那样的视力也感到眩目,隶首那样的算术家也乱了策略,陈子那样的筹算家也昏了头。这时,围猎的营阵非常广阔,充满了河川山谷,各种罗网覆盖了坑谷和沼泽,牢固地布满丘陵和山岭。校队按部就班,前后都有屯驻,甲乙编成队伍,戊己作为坚固的阵型。
〔7〕乘舆乃以吉月之阳朔,登于疏镂之金路,六骕骦之玄龙,建雄虹之旌夏,揭鸣鸢之修橦。曳长庚之飞髯,载日月之太常,栖招摇与玄弋,注枉矢于天狼。羽毛纷其髟鼬,扬金而扡玉镶。屯田车于平原,播同徒于高冈,旃旝掺其如林,错五色以摛光。清氛埃,埽野场,誓六师,搜俊良。司徒勒卒,司马平行,车攻马同,教达戒通。伐咎鼓,撞华钟,错徒纵,赴榛丛。徽婳霍奕,别骛分奔,骚扰聿皇,往来交舛,纷纷回回,南北东西。风行云转,匈礚隐訇,黄尘勃滃,暗若雾昏。日月为之笼光,列宿为之翳昧,僄狡课才,劲勇程气。狗马角逐,鹰鹯竞鸷,骁骑旁佐,轻车横厉,相与陆梁,聿皇于中原。绢猑蹄,鏦特肩,脰完羝,撝介鲜,散毛族,梏羽群。然后飞鋋电激,流矢雨坠,各指所质,不期俱殪,窜伏扔轮,发作梧轊。祋殳狂击,头陷颅碎,兽不得猭,禽不得瞥。或夷由未殊,颠狈顿踬,蠕蠕蟫々,充衢塞隧,葩华{艹汧}布,不可胜计。
皇帝于是在吉祥月份的正月初一,登上雕刻精美的金车,用六匹青黑色的骕骦马驾车,竖起了像雄虹一样的旌旗,举起了饰有鸣鸢的长旗杆。拖着长庚星的飘带,车上载着绘有日月图案的太常旗,树立着招摇星和玄弋星的旗帜,插着指向天狼星的枉矢旗。羽毛纷繁飘动,挥舞金饰的旗幡,系着玉镶的旗杆头。在平原上屯集田猎的车辆,在高冈上散布同样的队伍,旗帜密集如林,交错五色光芒。清除尘埃,打扫猎场,誓师六军,搜寻俊才。司徒约束士兵,司马巡视检查,战车坚固,马匹整齐,教会通达,禁令完备。敲响咎鼓,撞起华钟,队伍交错纵马,奔向灌木丛。旗帜飘扬,各自奔驰,骚扰慌张,往来交错,纷纷扬扬,回旋反复,遍布南北东西。如风行云转,声响轰隆,黄尘滚滚,昏暗如雾。日月因此被遮蔽光芒,星辰因此暗淡,轻捷狡诈的较量才能,劲健勇猛的展示气概。狗马相互追逐,鹰鹯竞相搏杀,骁骑从旁辅助,轻车横行冲击,相互跳跃腾挪,在中原大地上逞强。用网捕兽蹄,用矛刺兽肩,勒住野羊,擒获介甲生物,驱散毛族,束缚羽群。然后飞矛如电闪,流矢如雨落,各自指向目标,不期望都射死,躲藏的碰上车轮,发作的撞上车辐。用殳狂击,头破颅碎,兽不得逃,禽不得飞。有的未死挣扎,颠仆跌倒,蠕蠕爬动,充满道路和隧洞,像花一样散布,数不胜数。
〔8〕若夫鸷兽<彖殳>虫,倨牙黔口,大匈哨后,温巡欧纡,负隅依阻,莫敢婴御。乃使郑叔、晋妇之徒,睽孤刲刺,裸裎袒裼,冒<木厌>柘,槎棘枳,穷浚谷,底幽嶰,暴斥虎,搏狂兕,狱{制齿}熊,抾封狶。或轻訬趬悍,廋疏嵝领,犯历嵩峦,陵乔松,履修樠踔攳枝,杪标端,尾苍蜼,掎玄猿,木产尽,寓属单。罕罔合部,<罒会>弋同曲,类行并驱,星布丽属,曹伍相保,各有分局。矰碆飞流,纤罗络縸,游雉群惊,晨岛辈作,翚然云起,霅尔雹落。
至于那些猛禽凶兽,尖牙利嘴,挺着大胸撅着短尾巴,迂回弯绕地靠着险要地势,谁也不敢上前抵挡。于是派了郑叔、晋妇那样的勇士,独自冲进去刺杀,光着膀子赤着上身,硬闯柘木丛,劈开荆棘枣树,搜遍深谷,直捣幽暗山洞。他们空手打虎,与疯犀牛搏斗,绊倒熊,逮住大野猪。有的更轻巧敏捷,翻山越岭,攀上高松,踩着柔韧的长枝,窜到树梢顶端,拖住长尾猿,揪住黑猿,树上的活物全抓光了,寄居的兽类一个不剩。捕网连成片,箭矢一起射,同类并排驱赶,分布像星星一样密密麻麻,队伍彼此照应,各有各自的地盘。飞箭流星般划过,细网密密铺开,野鸡群惊飞而起,晨鸟也成群扑腾,像云一样腾起,又像雹子一样砸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