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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汉书 · 卷五十六·张王种陈列传第四十六

后汉书 · 目录

〔1〕张皓字叔明,犍为武阳人也。六世祖良,高帝时为太子少傅,封留侯。皓少游学京师,永元中,归仕州郡,辟大将军邓骘府,五迁尚书仆射,职事八年,出为彭城相。

张皓,字叔明,是犍为郡武阳县人。他的六世祖张良,在汉高祖时期担任太子少傅,被封为留侯。张皓年轻时到京城洛阳游学,永元年间,回到地方州郡做官,后被大将军邓骘征召到府中任职,五次升迁后担任尚书仆射,任职八年,外调担任彭城相。

〔2〕永宁元年120,征拜廷尉。皓虽非法家,而留心刑断,数与尚书辩正疑狱,多以详当见从。时安帝废皇太子为济阴王,皓与太常桓焉、太仆来历廷争之,不能得。事已具《来历传》。退而上疏曰:“昔贼臣江充,造构谗逆,至令戾园兴兵,终及祸难。后壶关三老一言,上乃觉悟,虽追前失,悔之何逮!今皇太子春秋方始十岁,未见保傅九德之义,宜简贤辅,就成圣质。”书奏不省。

公元120年(汉安帝永宁元年),陈皓被征召任命为廷尉。他虽然不是法家学派的人,但对刑罚断案很用心,多次和尚书一起辩驳纠正疑难案件,大多因为详尽恰当而被采纳。当时安帝废黜皇太子,把他降为济阴王,陈皓与太常桓焉、太仆来历在朝廷上据理力争,但没有成功。这件事已经记载在《来历传》中。退朝后,他又上书说:“从前奸臣江充,编造谗言进行诬陷,导致戾太子起兵,最终造成祸难。后来壶关三老一句话,皇上才醒悟,虽然追悔从前的过失,但后悔哪里来得及!现在皇太子年龄才十岁,还没有学习保傅教导的九种德行,应该选拔贤能的人辅佐他,成就圣明的资质。”奏章呈上去后,没有被采纳。

〔3〕及顺帝即位,拜皓司空,在事多所荐达,天下称其推士。时清河赵腾上言灾变,讥刺朝政,章下有司,收腾系考,所引党辈八十余人,皆以诽谤当伏重法。皓上疏谏曰:“臣闻尧舜立敢谏之鼓,三王树诽谤之木,《春秋》采善书恶,圣主不罪刍荛。腾等虽干上犯法,所言本欲尽忠正谏。如当诛戮,天下杜口,塞谏争之源,非所以昭德示后也。”帝乃悟,减腾死罪一等,余皆司寇。四年,以阴阳不和策免。

等到汉顺帝即位,任命张皓为司空,他在任上举荐了很多贤才,天下人都称赞他善于推举人才。当时清河人赵腾上书谈论灾异变化,批评朝政,奏章被交给有关部门处理,于是逮捕赵腾进行审讯,他供出的同党有八十多人,都因诽谤罪应当被处以重刑。张皓上疏劝谏说:“我听说尧舜设立鼓励进谏的鼓,夏商周三代君王设置批评朝政的木牌,《春秋》记载善事和恶事,圣明的君主不责怪草野之人。赵腾等人虽然冒犯皇上触犯法律,但他们的言论本是为了尽忠正直进谏。如果处以死刑,天下人就会闭口不言,堵塞了进谏的源头,这可不是用来昭示德行、垂范后世的办法。”皇帝于是醒悟,将赵腾的死罪减轻一等,其余的人都处以司寇(徒刑)。四年,因阴阳不和(天灾)被策书免去官职。

〔4〕阳嘉元年132,复为廷尉。其年卒官,时年八十三。遣使者吊祭,赐葬地于河南县。子纲。

汉顺帝阳嘉元年,他又被任命为廷尉。就在这一年,他在任上去世,享年八十三岁。皇帝派遣使者前去吊唁祭祀,赐给他一块在河南县的葬地。他的儿子名叫纲。

〔5〕纲字文纪。少明经学。虽为公子,而厉布衣之节。举孝廉不就,司徒辟高第为侍御史。时顺帝委纵宦官,有识危心。纲常感激,慨然叹曰:“秽恶满朝,不能奋身出命埽国家之难,虽生,吾不愿也。”退而上书曰:

张纲字文纪。他年少时就通晓经学。虽然是贵公子,却磨砺自己保持平民的节操。被举荐为孝廉,他没有去就任;司徒因他成绩优秀,征召他担任侍御史。当时汉顺帝放任宦官,有识之士都感到忧惧。张纲常常感慨,愤慨地叹息说:“恶人布满朝廷,如果不能奋不顾身、舍命扫除国家的祸难,即使活着,我也不愿意。”于是他退朝后上书说:

〔6〕《诗》曰:“不愆不忘,率由旧章。”寻大汉初隆,及中兴之世,文、明二帝,德化尤盛。观其礼为,易循易见,但恭俭守节,约身尚德而已。中官常侍不过两人,近幸赏赐裁满数金,惜费重人,故家给人足。夷狄闻中国优富,任信道德,所以奸谋自消而和气感应。而皆者以来,不遵旧典,无功小人皆有官爵,富之骄之而复害之,非爱人重器,承天顺道者也。伏愿陛下少留圣思,割损左右,以奉天心。

《诗经》上说:“不犯错误也不遗忘,一切都遵循旧的典章。”考察汉朝初期强盛的时候,以及中兴时期,文帝和明帝两位皇帝,德政教化尤其兴盛。观察他们的礼仪作为,很容易遵循也很容易看到,不过是恭敬节俭、坚守节操、约束自身、崇尚德行罢了。宫中的宦官常侍不超过两人,宠臣的赏赐总共不过几两金子,珍惜费用、重视人才,所以家家富裕,人人丰足。边疆的少数民族听说中原富裕优越,又崇尚信任道德,因此奸邪的计谋自行消散,祥和之气互相感应。然而近来以来,不遵循旧有的典章,没有功劳的小人都得到了官爵,使他们富裕骄横,然后又反过来危害他们,这不是爱护人才、重视国家重器、承奉天道、顺应天理的做法。希望陛下稍留圣明的思考,裁减身边的宠臣,以奉行天意。

〔7〕书奏不省。

奏章呈上去之后,没有得到任何批复。

〔8〕汉安元年142,选遣八使徇行风俗,皆耆儒知名,多历显位,唯纲年少,官次最微。余人受命之部,而纲独埋其车轮于洛阳都亭,曰:“豺狼当路,安问狐狸!”遂奏曰:“大将军冀,河南尹不疑,蒙外戚之援,荷国厚恩,以刍荛之资,居阿衡之任,不能敷扬五教,翼赞日月,而专为封豕长蛇,肆其食叨,甘心好货,纵恣无底,多树谄谀,以害忠良。诚天威所不赦,大辟所宜加也。谨条其无君之心十五事,斯皆臣子所切齿者也。”书御,京师震竦。时,冀妹为皇后,内宠方盛,诸梁姻族满朝,帝虽知纲言直,终不忍用。

汉安元年(公元142年),朝廷选拔并派遣八位使者巡视各地风俗,这些人都是德高望重的著名儒者,大多担任过显要职位,只有张纲年纪最轻,官位最低。其他人接受命令后各自前往自己的辖区,唯独张纲把车轮埋在洛阳都亭,说:“豺狼当道,何必去追究狐狸!”于是上书弹劾说:“大将军梁冀、河南尹梁不疑,凭借外戚的身份,蒙受国家的厚恩,以平庸的资质,身居宰相的高位,不能宣扬五教,辅佐皇上,反而像大猪长蛇一样,肆意贪得无厌,放纵私欲没有底线,大量培植谄媚阿谀之人,陷害忠良。这实在是天威所不能赦免,应当处以死刑。我谨列举他们无君之心的十五件事,这些都是臣子们切齿痛恨的。”奏章呈上后,京城震动。当时,梁冀的妹妹是皇后,内宠正盛,梁氏姻亲布满朝廷,皇帝虽然知道张纲的话正直,但终究不忍心采用。

〔9〕时,广陵贼张婴等众数万人,杀刺史、二千石,寇乱扬、徐间,积十余年,朝廷不能讨。冀乃讽尚书,以纲为广陵太守,因欲以事中之。前遣郡守,率多求兵马,纲独请单车之职。既到,乃将吏卒十余人,径造婴垒,以慰安之,求得与长老相见,申示国恩。婴初大惊,既见纲诚信,乃出拜谒。纲延置上坐,问所疾苦。乃譬之曰:

当时,广陵的盗贼张婴等人聚集了数万人,杀死了刺史、郡守等官员,在扬州和徐州一带作乱,持续了十多年,朝廷一直无法征讨。梁冀于是暗示尚书,任命张纲担任广陵太守,想借这件事陷害他。之前派去的郡守,大多都请求多调兵马,唯独张纲请求只身一人前往赴任。到任后,他带着十几个官吏和士兵,直接前往张婴的营寨,安抚慰问他们,并请求与当地有声望的老人见面,向他们宣示朝廷的恩德。张婴起初非常惊讶,看到张纲如此诚恳守信,便出来拜见。张纲请他坐在上座,询问他们的疾苦。于是开导他们说:

〔10〕前后二千石多肆贪暴,故致公等怀愤相聚。二千石信有罪矣,然为之者又非义也。今主上仁圣,欲以文德服叛,故遣太守,思以爵禄相荣,不愿以刑罚相加,今诚转祸为福之时也。若闻义不服,天子赫然震怒,荆、扬、兖、豫大兵云合,岂不危乎?若不料强弱,非明也;充善取恶,非智也;去顺效逆,非忠也;身绝血嗣,非孝也;背正从邪,非直也;见义不为,非勇也;六者成败之几,利害所从,公其深计之。

前后的太守大多贪婪残暴,所以你们心怀愤怒聚众起事。太守们确实有罪,但你们这样做也不合道义。如今皇上仁爱圣明,想用文德来感化叛逆,所以派我来做太守,是希望用官爵俸禄来让你们荣耀,不愿动用刑罚。现在正是你们转祸为福的好时机。如果听闻道义还不归顺,天子一旦发怒,就会调集荆州、扬州、兖州、豫州的大军,像乌云一样汇聚而来,难道不危险吗?如果不衡量强弱,不算明智;废弃善行而作恶,不算智慧;背离顺从而效仿叛逆,不算忠诚;断绝自身后代,不算孝顺;背弃正义顺从邪道,不算正直;见到义举却不行动,不算勇敢。这六点是决定成败的关键,利害的根源,你们要好好考虑。

〔11〕婴闻,泣下,曰:“荒裔愚人,不能自通朝廷,不堪侵枉,遂复相聚偷生,若鱼游釜中,喘息须臾间耳。今闻明府之言,乃婴等更生之辰也。既陷不义,实恐投兵之日,不免孥戮。”纲约之以天地,誓之以日月,婴深感悟,乃辞还营。明日,将所部万余人与妻子面缚归降。纲乃单车入婴垒,大会,置酒为乐,散遣部众,任从所之;亲为卜居宅,相田畴;子弟欲为吏者,皆引召之。人情悦服,南州晏然。朝廷论功当封,梁冀遏绝,乃止。天子嘉美,征欲擢用纲,而婴等上书乞留,乃许之。

张婴听后,流着泪说:“我们这些边远地区的愚昧人,没办法自己直接向朝廷申诉,又忍受不了官员的欺凌冤枉,只好再次聚在一起苟且偷生,就像鱼在锅里游,只能喘口气的功夫罢了。如今听到您大人的这一番话,真是我们重获新生的日子。但我们已经做了不义的事,实在担心放下武器的时候,免不了要被杀死妻儿。”张纲用天地日月发誓作保,张婴深受感动醒悟,就告辞回了军营。第二天,张婴带着他的一万多个部下和妻子儿女,双手反绑着来投降。张纲于是独自坐车进入张婴的营寨,大摆酒宴一起欢庆,遣散了队伍,任凭他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还亲自给他们挑选住宅,察看田地;年轻人中想做官的,都引荐任用。大家心服口服,南方州郡从此太平无事。朝廷评定功劳本该封赏张纲,但梁冀从中阻拦,就没封成。皇帝赞赏张纲,想征召提拔他,可张婴等人上书请求留下张纲,皇帝就答应了。

〔12〕纲在郡一年,年四十六卒。百姓老幼相携,诣府赴哀者不可胜数。纲自被疾,吏人咸为祠祀祈福,皆言“千秋万岁,何时复见此君”。张婴等五百余人制服行丧,送到犍为,负土成坟。诏曰:“故广陵太守张纲,大臣之苗,剖符统务,正身导下,班宣德信,降集剧贼张婴万人,息干戈之役,济蒸庶之困,未升显爵,不幸早卒。婴等缞杖,若丧考妣,朕甚愍焉!”拜纲子续为郎中,赐钱百万。

张纲在广陵郡任职一年,四十六岁时去世。百姓们扶老携幼,到郡府来吊丧的人多得数不清。张纲自从生病以后,官吏百姓都为他祭祀祈福,都说:“千年万年,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这样的好官。”张婴等五百多人都穿上丧服,举行丧礼,送葬到犍为,并背土垒成坟墓。皇帝下诏说:“前广陵太守张纲,是大臣的后代,受符节统管政务,端正自身以引导下属,宣扬德政和信用,降服了大盗张婴部众上万人,平息了战争,解救了百姓的困苦,没有晋升显赫的爵位,不幸早逝。张婴等人穿着丧服,拿着丧杖,如同失去了父母一样悲伤,我非常怜悯他们!”于是任命张纲的儿子张续为郎中,赐钱一百万。

〔13〕王龚字伯宗,山阳高平人也。世为豪族。初举孝廉,稍迁青州刺史,劾奏贪浊二千石数人,安旁嘉之,征拜尚书。建光元年121,擢为司隶校尉,明年迁汝南太守。政崇温和,好才爱士,引进郡人黄宪、陈蕃等。宪虽不屈,蕃遂就吏。蕃性气高明,初到,龚不即召见之。乃留记谢病去。龚怒,使除其录。功曹袁阆请见,言曰:“闻之传曰‘人臣不见察于君,不敢立于朝’,蕃既以贤见引,不宜退以非礼。”龚改容谢曰:“是吾过也。”乃复厚遇待之。由是后进知名之士莫不归心焉。阆字奉高。数辞公府之命,不修异操,而致名当时。

王龚字伯宗,是山阳高平人。他家世代都是豪族。起初被举荐为孝廉,逐渐升迁为青州刺史,他弹劾了多名贪赃枉法的二千石官员,皇帝(安帝)嘉奖了他,征召任命他为尚书。建光元年,他被提升为司隶校尉,第二年调任汝南太守。他施政崇尚温和,喜爱人才,爱护士人,引荐了本郡的黄宪、陈蕃等人。黄宪虽然不肯屈就,但陈蕃就做了他的属吏。陈蕃性格高亢爽直,刚到任时,王龚没有立刻召见他。陈蕃就留下名帖,称病告辞而去。王龚很生气,要革除他的官职。功曹袁阆请求进见,说:“我听说古书上讲:‘臣子如果不能被国君理解,就不敢立于朝廷。’陈蕃既然因为贤能被招来,不应该用非礼的方式辞退他。”王龚改变脸色道歉说:“这是我的过错。”于是又厚待陈蕃。从此以后,后辈知名之士没有不归心于他的。袁阆字奉高,多次拒绝公府的征召,不刻意标新立异,却在当时很有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