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二年185九月,复代张温为司空。其月薨。天子素服,三日不临朝,赠东园梓器襚服,赐钱三百万,布五百匹。策曰:“故司空临晋侯赐,华岳所挺,九德纯备,三叶宰相,辅国以忠。朕昔初载,授道帷幄,遂阶成勋,以陟大猷。师范之功,昭于内外,庶官之务,劳亦勤止。七在卿校,殊位特进,五登衮职,弭难乂宁。虽受茅土,未答厥勋,哲人其萎,将谁谘度!朕甚惧焉。礼设殊等。物有服章。今使左中郎将郭仪持节追位特进,赠司空骠骑将军印绶。”及葬,又使侍御史持节送丧,兰台令史十人发羽林骑轻车介士,前后部鼓吹,又敕骠骑将军官属司空法驾,送至旧茔。公卿已下会葬。谥文烈侯。及小祥,又会焉。子彪嗣。
光和二年九月,杨赐又一次接替张温当上了司空。结果就在这个月,他去世了。皇帝穿了白色丧服,三天没上朝,还赐了东园官署做的棺材和寿衣,外加三百万钱和五百匹布。皇帝下诏说:“已故的司空临晋侯杨赐,是华山孕育出来的英才,九种美德样样齐备,三代都是宰相,忠心辅助国家。我当初刚即位时,他在宫中给我讲学,帮我一步步建功立业,推行大政方针。他作为师表的功劳,朝廷内外都很清楚;管理百官事务,也真是辛苦劳累。他七次担任卿校,地位高到成了特进;五次登上三公高位,平定祸乱,让天下太平。虽然已经封了侯,但还是不能完全酬谢他的功劳。如今这位哲人走了,我还能跟谁商量大事呢!我实在很悲痛。礼制有不同等级,东西也有相应规格。现在我派左中郎将郭仪拿着符节追赠他为特进,再赐给司空、骠骑将军的印绶。”到下葬时,又派侍御史拿符节送丧,让十个兰台令史调发羽林骑兵、轻车和甲士,前后都有军乐队,还命令骠骑将军的属官用司空的仪仗法驾,一直送到他家祖坟。公卿以下的官员都参加了葬礼。赐谥号文烈侯。到小祥(一周年祭)时,又聚了一次。他儿子杨彪继承了爵位。
〔53〕彪字文先,少传家学。初举孝廉,州举茂才,辟公府,皆不应。熹平中,以博习旧闻,公车征拜议郎,迁侍中、京兆尹。光和中,黄门令王甫使门生于郡界辜榷官财物七千余万,彪发其奸,言之司隶。司隶校尉阳球因此奏诛甫,天下莫不惬心。征还为侍中、五官中郎将,迁颍川、南阳太守,复拜侍中,三迁永乐少府、太仆、卫尉。
彪,字文先,年轻时继承了家传的学问。最初被举荐为孝廉,州里又举荐他为茂才,三公府征召他,他都没有应命。熹平年间,因为他博学多闻通晓旧典,朝廷派公车征召他并任命为议郎,又升任侍中、京兆尹。光和年间,黄门令王甫派门生在郡界内搜刮官府财物价值七千多万钱,彪揭发他的罪行,并向司隶校尉报告。司隶校尉阳球于是上奏请求诛杀王甫,天下人没有不感到痛快的。后来朝廷征召他回京担任侍中、五官中郎将,又调任颍川太守、南阳太守,再次担任侍中,又经多次升迁担任永乐少府、太仆、卫尉等职。
〔54〕中平六年189,代董卓为司空,其冬,代黄琬为司徒。明年,关东兵起,董卓惧,欲迁都以违其难。乃大会公卿议曰:“高祖都关中十有一世,光武宫洛阳,于今亦十世矣。案《石包谶》,宜徙都长安,以应天人之意。”百官无敢言者。彪曰:“移都改制,天下大事,故盘庚五迁,殷民胥怨。昔关中遭王莽变乱,宫室焚荡,民庶涂炭,百不一在。光武受命,更都洛邑。今天下无虞,百姓乐安,明公建立圣主,光隆汉祚,无故捐宗庙,弃园陵,恐百姓惊动,必有糜沸之乱。《石包室谶》,妖邪之书,岂可信用?”卓曰:“关中肥饶,故秦得并吞六国。且陇右材木自出,致之甚易。又杜陵南山下有武帝故瓦陶灶数千所,并功营之,可使一朝而辨。百姓何足与议!若有前却,我以大兵驱之,可令诣沧海。”彪曰:“天下动之至易,安之甚难,惟明公虑焉。”卓作色曰:“公欲沮国计邪?”太尉黄琬曰:“此国之大事,杨公之言得无可思?”卓不答。司空荀爽见卓意壮,恐害彪等,因从容言曰:“相国岂乐此邪?山东兵起,非一日可禁,故当迁以图之,此秦、汉之势也。”卓意小解。
中平六年(公元189年),杨彪接替董卓担任司空,同年冬天,又接替黄琬担任司徒。第二年,关东联军起兵讨伐董卓,董卓很害怕,打算迁都来躲避祸难。于是他召集朝中大臣商议说:“高祖在关中建都,传了十一代;光武帝定都洛阳,到今天也十代了。根据《石包谶》的说法,应该迁都长安,以顺应天意民心。”百官没有人敢发言。杨彪说:“迁都改制,是天大的事,当初盘庚五次迁都,殷商百姓都怨恨。以前关中遭遇王莽之乱,宫殿烧毁,百姓像陷入泥潭火坑,百不存一。光武帝接受天命,改都洛阳。现在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明公您扶立圣主,兴隆汉室,无缘无故要抛弃宗庙、舍弃陵园,恐怕百姓会惊慌,必定会引起像煮粥一样沸腾的动乱。《石包室谶》是一本妖邪的书,怎么能相信采用呢?”董卓说:“关中土地肥沃,所以秦国能并吞六国。而且陇右地区盛产木材,运过来很便利。又有杜陵南山下有武帝时的旧瓦窑和陶灶几千座,一起动工,一个早晨就能完成。百姓哪里值得商议!如果有人犹豫不前,我就派大军驱赶他们,可以让他们赶到沧海去。”杨彪说:“天下要动荡起来很容易,要安定下来就难了,希望明公好好考虑。”董卓变脸说:“你想败坏国家大计吗?”太尉黄琬说:“这是国家大事,杨公的话难道不值得考虑吗?”董卓不回答。司空荀爽见董卓态度强硬,担心他加害杨彪等人,就从容地说:“相国难道想这样吗?山东起兵,不是一天就能制止的,所以才应当迁都来对付,这是秦汉的形势啊。”董卓的怒气稍微缓解了一些。
〔55〕爽私谓彪曰:“诸君坚争不止,祸必有归,故吾不为也。”议罢,卓使司隶校尉宣播以灾异奏免琬、彪等,诣阙谢,即拜光禄大夫。十余日,迁大鸿胪。从入关,转少府、太常,以病免。复为京兆尹、光禄勋,再迁光禄大夫。三年186秋,代淳于嘉为司空,以地震免。复拜太常。兴平元年194,代朱俊为太尉,录尚书事。及李傕、郭汜之乱,彪尽节卫主,崎岖危难之间,几不免于害。语在《董卓传》。及车驾还洛阳,复守尚书令。
爽私下对彪说:“你们坚持争论不停,灾祸一定会落到某个人头上,所以我不这么做。”议论结束后,董卓派司隶校尉宣播以灾异为由上奏,罢免了琬、彪等人的官职。他们到朝廷谢罪,随即被任命为光禄大夫。十几天后,升任大鸿胪。随后跟随车驾进入函谷关,转任少府、太常,因病被免职。后来又担任京兆尹、光禄勋,再次升任光禄大夫。三年秋天,接替淳于嘉担任司空,因为地震被免职。又被任命为太常。兴平元年,接替朱俊担任太尉,并总领尚书事务。等到李傕、郭汜作乱时,彪竭尽全力保卫君主,在艰难危急中周旋,几乎不能幸免于难。这些事记载在《董卓传》中。等到皇帝车驾返回洛阳,又担任尚书令。
〔56〕建安元年196,从东都许。时天子新迁,大会公卿,兖州刺史曹操上殿,见彪色不悦,恐于此图之,未得宴设,托疾如厕,因出还营。彪以疾罢。时,袁术僭乱,操托彪与术婚姻,诬以欲图废置,奏收下狱,劾以大逆。将作大匠孔融闻之,不及朝服,往见操曰:“杨公四世清德,海内所瞻。《周书》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况以袁氏归罪杨公。《易》称‘积善余庆’,徒欺人耳。”操曰:“此国家之意。”融曰:“假使成王杀邵公,周公可得言不知邪?今天下缨緌搢绅所以瞻仰明公者,以公聪明仁智,辅相汉朝,举直厝枉,致之雍熙也。今横杀无辜,则海内观听,谁不解体!孔融鲁国男子,明日便当拂衣而去,不复朝矣。”操不得已,遂理出彪。
建安元年,杨彪跟随汉献帝从东都洛阳迁到了许县。当时天子刚刚迁都,召集公卿大臣聚会,兖州刺史曹操上殿时,看见杨彪脸色不好看,担心杨彪在这里算计自己,宴会还没开始,就假装生病要去厕所,趁机出了宫回到军营。杨彪也以生病为由被免了官。这时,袁术僭越称帝作乱,曹操借口杨彪和袁术有姻亲关系,诬告杨彪想要图谋废立皇帝,上奏把他逮捕下狱,以大逆不道的罪名弹劾。将作大匠孔融听说后,来不及穿朝服,就跑去见曹操说:“杨公四代人都清正有德,是天下人所景仰的。《周书》上说父子兄弟犯罪不互相牵连,何况把袁家的罪过归到杨公头上?《易经》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这不过是骗人的话罢了。”曹操说:“这是国家(朝廷)的意思。”孔融说:“假使成王杀了邵公,周公能说自己不知道吗?如今天下的官员士人之所以仰慕您,是因为您聪明仁智,辅佐汉朝,任用正直的人,罢黜邪恶的人,使国家达到太平兴盛。现在如果滥杀无辜,那么天下人看到听到,谁不人心涣散!我孔融是鲁国的男子汉,明天就拂袖而去,不再来上朝了。”曹操没办法,于是把杨彪从牢里放了出来。
〔57〕四年199,复拜太常,十年免。十一年206,诸以恩泽为侯者皆夺封。彪见汉祚将终,遂称脚挛不复行,积十年。后子脩为曹操所杀,操见彪问曰:“公何瘦之甚?”对曰:“愧无日磾先见之明,犹怀老牛舐犊之爱。”操为之改容。
建安四年,杨彪再次被任命为太常,建安十年被免职。建安十一年,所有凭借恩泽被封侯的人都被剥夺了封爵。杨彪看到汉朝的国运将要终结,就声称脚部痉挛不能走路,这样持续了十年。后来他的儿子杨修被曹操杀死,曹操见到杨彪问道:“您为什么瘦得这么厉害?”杨彪回答说:“我惭愧没有金日磾那样的先见之明,但仍然怀着老牛舔小牛那样的爱子之情。”曹操听了脸色为之改变。
〔58〕脩字德祖,好学,有俊才,为丞相曹操主簿,用事曹氏。及操自平汉中,欲因讨刘备而不得进,欲守之又难为功,护军不知进止何依。操于是出教,唯曰:“鸡肋”而已。外曹莫能晓,脩独曰:“夫鸡肋,食之则无所得,弃之则如可惜,公归计决矣。”乃令外白稍严,操于此回师。脩之几决,多有此类。修又尝出行,筹操有问外事,乃逆为答记,敕守舍儿:“若有令出,依次通之。”既而果然。如是者三,操怪其速,使廉之,知状,于此忌脩。且以袁术之甥,虑为后患,遂因事杀之。
杨修字德祖,喜欢学习,有杰出的才华,担任丞相曹操的主簿,在曹家掌权。等到曹操亲自平定汉中后,想借机讨伐刘备却无法前进,想防守又难以成功,护军不知道应该前进还是停止。曹操于是发布指示,只说了“鸡肋”两个字。外面的官员没人能理解,只有杨修说:“鸡肋这东西,吃了没多少肉,扔掉又觉得可惜,曹公决定回去了。”于是命令外面准备稍加警戒,曹操果然就此撤回军队。杨修的决断,大多像这样。杨修又曾经外出,预料曹操会有事情询问,就预先准备好答复的文书,嘱咐守门的人说:“如果有命令传出来,按顺序递送。”后来果然如此。这样做了三次,曹操奇怪他动作这么快,派人调查,知道了情况,从此忌恨杨修。而且因为杨修是袁术的外甥,担心成为后患,就借其他事情杀了他。
〔59〕脩所著赋、颂、碑、赞、诗、哀辞、表、记、书凡十五篇。
欧阳修所写的赋、颂、碑文、赞文、诗、哀辞、表文、记文、书信一共十五篇。
〔60〕及魏文帝受禅,欲以彪为太尉,先遣使示旨。彪辞曰:“彪备汉三公,遭世倾乱,不能有所补益。耄年被病,岂可赞惟新之朝?”遂固辞。乃授光禄大夫,赐几杖衣袍,因朝会引见,令彪着布单衣,鹿皮冠,杖而入,待以宾客之礼。年八十四,黄初六年225卒于家。自震至彪,四世太尉,德业相继,与袁氏俱为东京名族云。
等到魏文帝曹丕接受汉献帝禅让登基后,想任命杨彪当太尉,先派人去透露这个意思。杨彪推辞说:“我曾任汉朝的三公,碰上乱世,没能做点补益的事。现在年老多病,怎能参与新朝廷呢?”于是坚决推辞。曹丕就授予他光禄大夫的官职,赐给他手杖、坐几和衣袍,趁朝会时召见他,让他穿着布单衣、戴鹿皮帽、拄拐杖进去,用接待宾客的礼节对待他。杨彪八十四岁那年,黄初六年(公元225年)在家中去世。从杨震到杨彪,杨家四代都官居太尉,德行功业代代相传,和袁家一样都是东汉的著名家族。
〔61〕论曰:孔子称“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诚以负荷之寄,不可以虚冒,崇高之位,忧重责深也。延、光之间,震为上相,抗直方以临权枉,先公道而后身名,可谓怀王臣之节,识所任之体矣。遂累叶载德,继踵宰相。信哉,“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先世韦、平,方之蔑矣。
史官评论说:孔子说过,“(盲人)遇到危险不扶持,跌倒了不搀扶,那还要用那个搀扶的人做什么呢?”确实,承担重任的托付,不能虚假地占据位置,地位越高,忧虑越重、责任越大。在延光年间,杨震担任太尉,他坚持正直的品格来面对有权势的不正之人,把公道放在前面,把个人名利放在后面,可以说是怀有王臣的气节,懂得自己所承担的角色了。于是杨家世代积德,接连出了好几位宰相。真是像《易经》说的那样,“积善之家,一定会有多余的福庆”。比起前代的韦贤和平当两大家族,杨家就更显得举世无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