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杨震字伯起，弘农华阴人也。八世祖喜，高祖时有功，封赤泉侯。高祖敞，昭帝时为丞相，封安平侯。父宝，习《欧阳尚书》。哀、平之世，隐居教授。居摄二年，与两龚、蒋诩俱征，遂遁逃，不知所处。光武高其节。建武中，公车特征，老病不到，卒于家。
杨震，字伯起，是弘农郡华阴县人。他的八世祖杨喜，在高祖刘邦时期立有功劳，被封为赤泉侯。他的高祖杨敞，在汉昭帝时任丞相，被封为安平侯。他的父亲杨宝，研习《欧阳尚书》。在汉哀帝、汉平帝时期，隐居教学。王莽居摄二年，与龚胜、龚舍以及蒋诩一同被征召，于是逃走，不知下落。光武帝认为他的节操高尚。建武年间，官署特地征召他，但因年老有病没有前往，最后在家中去世。
〔2〕震少好学，受《欧阳尚书》于太常桓郁，明经博览，无不穷究。诸儒为之语曰：“关西孔子杨伯起。”常客居于湖，不答州郡礼命数十年，众人谓之晚暮，而震志愈笃。后有冠雀衔三鳣鱼，飞集讲堂前，都讲取鱼进曰：“蛇鳣者，卿大夫服之象也。数三者，法三台也。先生自此升矣。”年五十，乃始仕州郡。
杨震年轻时好学，跟随太常桓郁学习《欧阳尚书》，通晓经典，博览群书，没有不深入探究的。儒生们因此称他为“关西孔子杨伯起”。他常客居在湖县，几十年不接受州郡的征召礼聘，人们认为他出来得太晚，但杨震的志向更加坚定。后来有冠雀衔着三条鳣鱼飞到讲堂前，都讲拿着鱼进献给杨震说：“蛇鳣是卿大夫官服的象征，数目三代表三台，先生从此要升迁了。”杨震五十岁时才开始在州郡任职。
〔3〕大将军邓骘闻其贤而辟之，举茂才，四迁荆州刺史、东莱太守。当之郡，道经昌邑，故所举荆州茂才王密为昌邑令，谒见，至夜怀金十斤以遗震。震曰：“故人知君，君不知故人，何也？”密曰：“暮夜无知者。”震曰：“天知，神知，我知，子知。何谓无知！”密愧而出。后转涿郡太守。性公廉，不受私谒。子孙常蔬食步行，故旧长者或欲令为开产业，震不肯，曰：“使后世称为清白吏子孙，以此遗之，不亦厚乎！”
大将军邓骘听说杨震非常贤能，就征召他出来做官，并举荐他为茂才。此后杨震多次升迁，先后担任荆州刺史和东莱太守。在他前往东莱郡上任的时候，路过昌邑县，以前他举荐的荆州茂才王密正好担任昌邑县令，便前来拜见。到了夜里，王密怀里揣着十斤黄金，想送给杨震。杨震说：“我这个老朋友了解你，可你却不了解老朋友，这是为什么？”王密说：“夜里没有人会知道的。”杨震说：“天知道，神知道，我知道，你知道。怎么能说没有人知道呢！”王密听后非常惭愧地退了出去。后来杨震又转任涿郡太守。他天性公正廉洁，从不接受私下的请托。他的子孙常常吃粗菜、步行出门，当年的老友或长辈有人劝他给子孙留些产业，杨震不肯这样做，说：“让后代被世人称为清白官吏的子孙，把这个名声留给他们，不也显得很丰厚吗！”
〔4〕元初四年117，征入为太仆，迁太常。先是博士选举多不以实，震举荐明经名士陈留杨伦等，显传学业，诸儒称之。
元初四年，被征召入朝担任太仆，后来又升任太常。在此之前，博士的选拔大多不根据实际才能，杨震举荐了通晓经学的名士陈留人杨伦等人，使得他们的学问得到显扬传播，儒生们都称赞杨震。
〔5〕永宁元年120，代刘恺为司徒。明年，邓太后崩，内宠始横。安帝乳母王圣，因保养之勤，缘恩放恣；圣子女伯荣出入宫掖，传通奸赂。震上疏曰：
永宁元年，杨震接替刘恺担任司徒。第二年，邓太后去世，宫中的宠臣开始横行霸道。汉安帝的乳母王圣，仗着当初抚养皇帝的功劳，凭借恩宠放肆起来；王圣的女儿伯荣自由进出皇宫，替人传递消息、拉拢贿赂，干了不少坏事。杨震于是上书给皇帝说：
〔6〕臣闻政以得贤为本，理以去秽为务。是以唐虞俟乂在官，四凶流放，天下咸服，以致雍熙。方今九德未事，嬖幸充庭。阿母王圣出自贱微，得遭千载，奉养圣躬，虽有推燥居湿之勤，前后赏惠，过报劳苦，而无厌之心，不知纪极，外交属托，扰乱天下，损辱清朝，尘点日月。《书》诫牝鸡牡鸣，《诗》刺哲妇丧国。昔郑严公从母氏之欲，恣骄弟之情，几至危国，然后加讨，《春秋》贬之，以为失教。夫女子小人，近之喜，远之怨，实为难养。《易》曰：‘无攸遂，在中馈。’言妇人不得与于政事也。宜速出阿母，令居外舍，断绝伯荣，莫使往来，令恩德两隆，上下俱美。惟陛下绝婉娈之私，割不忍之心，留神万机，诫慎拜爵，减省献御，损节征发。令野无《鹤鸣》之叹，朝无《小明》之悔，《大东》不兴于今，劳止不怨于下。拟踪往古，比德哲王，岂不休哉！
我听说治理国家要以招揽贤才为根本，整顿社会要把清除奸邪作为要务。所以尧舜时代，贤能的人都得到任用，四凶被流放，天下人心悦诚服，从而达到了太平盛世。如今，有九种美德的人不被任用，宠幸的小人却挤满了朝廷。乳母王圣出身低微，碰上了千载难逢的机会，得以侍奉皇上。虽说她有把干处让给孩子、自己睡湿处的辛苦，可前前后后得到的赏赐已经远远超过了她的付出。但她贪得无厌，没有个限度，在外面交结请托，扰乱天下，损害侮辱了清明的朝廷，玷污了圣德。《尚书》告诫说母鸡不能打鸣，《诗经》讽刺多谋的妇人会导致亡国。当初郑庄公顺着母亲的心意，放纵骄横的弟弟，几乎使国家陷入危亡，后来才加以讨伐，《春秋》贬斥他，认为他失于教诲。女子和小人，亲近他们，他们就得意；疏远他们，他们就怨恨，实在是难以教养。《易经》上说：‘妇人不能自作主张，只负责家中饮食之事。’这就是说妇人不能参与政事。应该赶快让乳母出宫，让她住在外面，断绝伯荣（王圣的女儿）的往来，不要让她们再进宫来。这样对恩德两方面都有好处，上下都会满意。希望陛下断绝私爱，割舍不忍之心，把心思放在国家大事上，谨慎地封爵，减少进贡，节省征发。让民间没有《鹤鸣》那样的叹息，朝中没有《小明》那样的悔恨，《大东》那样的哀怨不再兴起于今天，百姓不再有劳苦的怨言。效法古代圣王，与贤哲的君主比美，难道不好吗！
〔7〕奏御，帝以示阿母等，内幸皆怀忿恚。而伯荣骄淫尤甚，与故朝阳侯刘护从兄瑰交通，瑰遂以为妻，得袭护爵，位至侍中。震深疾之，复诣阙上疏曰：
奏章呈给皇帝后，皇帝拿给乳母等人看，宫里的宠臣们都心怀愤恨。而伯荣骄奢淫逸尤其严重，和已故朝阳侯刘护的堂兄刘瑰私下勾结，刘瑰就娶她为妻，得以继承刘护的爵位，官职做到侍中。杨震非常痛恨他们，又到朝廷上书说：
〔8〕臣闻高祖与群臣约，非功臣不得封，故经制父死子继，兄亡弟及，以防篡也。伏见诏书封故朝阳侯刘护再从兄瑰袭护爵为侯。护同产弟威，今犹见在。臣闻天子专封封有功，诸侯专爵爵有德。今瑰无佗功行，但以配阿母女，一时之间，既位侍中，又至封侯，不稽旧制，不合经义，行人喧哗，百姓不安。陛下宜览镜既往，顺帝之则。
我听说高祖皇帝与群臣约定，不是功臣不能封爵，所以制度规定父亲死了由儿子继承，哥哥死了由弟弟接替，这是为了防止篡位。我看到诏书封已故朝阳侯刘护的再从兄刘瑰继承刘护的爵位为侯。刘护的亲弟弟刘威，现在还活着。我听说天子专门封赏有功的人，诸侯专门授予有德的人爵位。现在刘瑰没有别的功绩德行，只因为娶了阿母的女儿，一时之间，既当了侍中，又得以封侯，这不符合旧制，不合经典大义，导致路人议论纷纷，百姓不安。陛下应当以过去为镜鉴，遵循先帝的法则。
〔10〕延光二年123，代刘恺为太尉。帝舅大鸿胪耿宝荐中常侍李闰兄于震，震不从。宝乃自往候震曰：“李常侍国家所重，欲令公辟其兄，宝唯传上意耳。”震曰：“如朝廷欲令三府辟召，故宜有尚书敕。”遂拒不许，宝大恨而去。皇后兄执金吾阎显亦荐所亲厚于震，震又不从。司空刘授闻之，即辟此二人，旬日中皆见拔擢。由是震益见怨。
延光二年，杨震接替刘恺担任太尉。皇帝的舅舅、大鸿胪耿宝向杨震推荐中常侍李闰的哥哥，杨震没有答应。耿宝于是亲自去拜访杨震，说：“李常侍是国家重用的人，想让您征召他的哥哥，我只是传达皇上的意思罢了。”杨震说：“如果朝廷想让三府征召，就应该有尚书的敕令。”于是拒绝没有答应，耿宝十分恼恨地离开了。皇后的哥哥、执金吾阎显也把自己亲近厚待的人推荐给杨震，杨震又没有答应。司空刘授听说这件事后，立即征召了这两个人，十天之内都得到了提拔。从此杨震更加受到怨恨。
〔11〕时诏遣使者大为阿母修弟，中常侍樊丰及侍中周广、谢恽等更相扇动，倾摇朝廷。震复上疏曰：
当时，皇帝下诏派遣使者大规模地为乳母修建住宅，中常侍樊丰以及侍中周广、谢恽等人互相煽动，使朝廷动荡不安。杨震再次上书进谏说：
〔12〕臣闻古者九年耕必有三年之储，故尧遭洪水，人无菜色。臣伏念方今灾害发起，弥弥滋甚，百姓空虚，不能自赡。重以螟蝗，羌虏抄掠，三边震扰，战斗之役至今未息，兵甲军粮不能复给。大司农帑藏匮乏，殆非社稷安宁之时。伏见诏书为阿母兴起津城门内第舍，合两为一，连里竟街，雕修缮饰，穷极巧伎。今盛夏土王，而攻山采石，其大匠左校别部将作合数十处，转相迫促，为费巨亿。周广、谢恽兄弟，与国无肺腑枝叶之属，依倚近幸奸佞之人，与樊丰、王永等分威共权，属托州郡，倾动大臣。宰司辟召，承望旨意，招来海内贪污之人，受其货赂，至有臧锢弃世之徒复得显用。白黑混淆，清浊同源，天下讙哗，咸曰财货上流，为朝结讥。臣闻师言：“上之所取，财尽则怨，力尽则叛。”怨叛之人，不可复使，故曰：“百姓不足，君谁与足？”惟陛下度之。
我听说古代耕作九年，一定要存够三年的粮食储备，所以尧遭遇洪水时，百姓脸上也没有饥饿的神色。我私下考虑现在灾害连续发生，越来越严重，百姓家里空空荡荡，连自己都养不活。再加上螟虫蝗灾，羌人抢掠，边境不安宁，战事至今没停，兵器粮饷供应不上。大司农的国库空虚匮乏，这恐怕不是国家安宁的时候。我看到诏书，说是给阿母在津城门内建造府第，把两处合成一处，连街接巷，雕刻彩绘，用尽精巧的技术。现在正是盛夏土气当令的时候，却开山采石，那些大匠、左校、别部将作等几十处工地，轮流催促逼迫，花费的钱财上亿。周广、谢恽兄弟，和国家没有丝毫亲属关系，依靠皇上身边得宠的奸邪小人，跟樊丰、王永等人分权掌势，向州郡官署打招呼，动摇大臣的职位。主管征召的官员，完全顺着他们的意思，招揽天下贪财枉法的人，接受他们的贿赂，连那些因贪赃被禁锢终身、早已被世人所弃的家伙，又得到了显赫的任用。黑白混淆，清浊不分，天下议论纷纷，都说贿赂公然上行，给朝廷招来讥讽。我听过师傅的话：'在上位的人征收财物，百姓钱财耗尽了就会怨恨，力气用尽了就会背叛。'对心怀怨恨背叛的人，不能再役使，所以说：'百姓不富足，君王又怎么能富足呢？'希望陛下好好考虑一下。
〔13〕丰、恽等见震连切谏不从，无所顾忌，遂诈作诏书，调发司农钱谷、大匠见徒材木，各起家舍、园池、庐观，役费无数。
樊丰、谢恽等人看到杨震接连恳切进谏而皇帝不听，就更加肆无忌惮，于是伪造诏书，调用大司农的钱粮、将作大匠的现有刑徒和木材，各自建造住宅、园林、楼阁，耗费的工役和钱财不计其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