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臣蒙恩备台辅,不能奉宣政化,调和阴阳,去年十二月四日,京师地动。臣闻师言:“地者阴精,当安静承阳。”而今动摇者,阴道盛也。其日戊辰,三者皆土,位在中官,此中臣近官盛于持权用事之象也。臣伏惟陛下以边境未宁,躬自菲薄,宫殿垣屋倾倚,枝柱而已,无所兴造,欲令远近咸知政化之清流,商邑之翼翼也。而亲近幸臣,未崇断金,骄溢逾法,多请徒士,盛修第舍,卖弄威福。道路讙哗,众所闻见。地动之变,近在城郭,殆为此发。又冬无宿雪,春节未雨,百僚燋心,而缮修不止,诚致旱之征也。《书》曰:“僭恒阳若,臣无作威作福玉食。”唯陛下奋乾刚之德,弃骄奢之臣,以掩訞言之口,奉承皇天之戒,无令威福久移于下。
我承蒙皇恩,忝居三公之位,却不能宣扬政教风化、调和阴阳。去年十二月四日,京城发生了地震。我听老师说过:‘地是阴气的精华,应当安静地承载阳气。’现在却震动摇晃,说明阴气太盛了。那天是戊辰日,三个都是土,又处在中宫的位置,这正表明宦官和身边近臣权势过重、把持朝政的征兆。我心想陛下因为边境不安宁,自己非常节俭,宫殿和围墙倾斜了,也只是支撑修补一下,没有大兴土木,想让远近都知道朝廷政教的清明,以及京城商邑的繁荣有序。但是陛下亲近的宠臣,却不能与您同心同德,反而骄横放纵、超越法度,多次征调民夫,大肆修建宅第,卖弄权势、作威作福。路上议论纷纷,大家都有目共睹。这次地震的灾变,就发生在城郭附近,恐怕就是因此引发的。再加上冬天没有积累的雪,春季也没有下雨,百官忧心如焚,而修缮工程却不停歇,这确实是招致旱灾的征兆。《尚书》上说:‘君王行为僭差就会导致持续的干旱,臣子不能作威作福、贪图美食。’希望陛下振奋阳刚的品德,抛弃那些骄横奢侈的臣子,以此堵住妖言惑众的嘴巴,尊奉上天的警戒,不要让威福大权长久地旁落到臣下手中。
〔16〕震前后所上,转有切至,帝既不平之,而樊丰等皆侧目愤怨,俱以其名儒,未敢加害。寻有河间男子赵腾诣阙上书,指陈得失。帝发怒,遂收考诏狱。结以罔上不道。震复上疏救之曰:“臣闻尧、舜之世,谏鼓谤木,立之于朝;殷、周哲王,小人怨詈,则还自敬德。所以达聪明,开不讳,博采负薪,尽极不情也。今赵腾所坐激讦谤语为罪,与手刃犯法有差。乞为亏除,全腾之命,以诱刍荛舆人之言。”帝不省,腾竟伏尸都市。
杨震先后多次上书,言辞越来越激烈切直,皇帝已经对此很不高兴,而樊丰等人都斜眼瞪着他,充满愤怒和怨恨,但因为杨震是著名的大儒,所以暂时不敢加害。不久,有个河间郡的男子赵腾到皇宫上书,指出朝廷的得失。皇帝大怒,下令把他逮捕,关进诏狱审讯,最后以欺君罔上、大逆不道的罪名定罪。杨震又上书营救赵腾,说:“我听说在尧、舜时代,朝廷上设置谏鼓和谤木,鼓励人们进谏;殷、周的圣明君主,即使听到小民的怨恨咒骂,反而更加敬慎自己的德行。这些都是为了开阔耳目、广开言路,广泛采纳像打柴人这样的草野之人的意见,尽量了解各种情况。现在赵腾所犯的罪,是激烈攻击诽谤的言论,这与亲手杀人犯法是有区别的。恳请陛下减轻他的刑罚,保全他的性命,以鼓励割草打柴的普通百姓敢于进言。”皇帝不听,赵腾最终被处死在街市上。
〔17〕会三年春,东巡岱宗,樊丰等因乘舆在外,竞修第宅,震部掾高舒召大匠令史考校之,得丰等所诈下诏书,具奏,须行还上之。丰等闻,惶怖,会太史言星变逆行,遂共谮震云:“自赵腾死后,深用怨怼;且邓氏故吏,有恚恨之心。”及车驾行还,便时太学,夜遣使者策收震太尉印绶,于是柴门绝宾客。丰等复恶之,乃请大将军耿宝奏震大臣不服罪,怀恚望,有诏遣归本郡。震行至城西几阳亭,乃慷慨谓其诸子门人曰:“死者士之常分。吾蒙恩居上司,疾奸臣狡猾而不能诛,恶嬖女倾乱而不能禁,何面目复见日月!身死之日,以杂木为棺,布单被裁足盖形,勿归冢次,忽设祭祠。”因饮鸩而卒,时年七十余。弘农太守移良承樊丰等旨,遣吏于陕县留停震丧,露棺道侧,谪震诸子代邮行书,道路皆为陨涕。
到了延光三年春天,汉安帝东巡泰山,樊丰等人趁着皇帝在外,争相修建府第。杨震的属官高舒叫来负责工程的大匠令史查对,发现了樊丰等人假托皇帝名义下的诏书,就详细奏报,准备等皇帝回来再呈上。樊丰等人听说后非常害怕,正赶上太史令说星辰逆行有异常,于是一起诬陷杨震说:“自从赵腾死后,杨震就心怀怨恨;而且他是邓太后的旧部,一直有愤恨之心。”等皇帝车驾回京,在太学暂住时,连夜派使者拿着策书收回了杨震的太尉印绶,杨震从此闭门谢客。樊丰等人又恨他,就请大将军耿宝上奏说杨震身为大臣不服罪,心怀怨恨,皇帝下诏遣送他回原籍。杨震走到洛阳城西的几阳亭,感慨激昂地对儿子和门人说:“死是士人的本分。我蒙受皇恩身居高位,痛恨奸臣狡猾却不能杀,厌恶宠妃祸乱却不能制止,还有什么脸面再见天地!我死之后,用杂木做棺材,用布单被只要盖住身体就行,不要送回祖坟,也不要设祭祭祀。”于是喝毒酒而死,时年七十多岁。弘农太守移良遵照樊丰等人的意思,派官吏在陕县截住了杨震的灵柩,把棺材露天摆在路旁,罚杨震的儿子们代送文书,路过的人都为他们流泪。
〔18〕岁余,顺帝即位,樊丰、周广等诛死,震门生虞放、陈翼诣阙追讼震事。朝廷咸称其忠,乃下诏除二子为郎,赠钱百万,以礼改葬于华阴潼亭,远近毕至。先葬十余日,有大鸟高丈余,集震丧前,俯仰悲鸣,泪下沾地,葬毕,乃飞去。郡以状上。时连有灾异,帝感震之枉,乃下诏策曰:“故太尉震,正直是与,俾匡时政,而青蝇点素,同兹在藩。上天降威,灾眚屡作,尔卜尔筮,惟震之故。朕之不德,用彰厥咎,山崩栋折,我其危哉!今使太守丞以中牢具祠,魂而有灵,傥其歆享。”于是时人立石鸟象于其墓所。
一年多以后,顺帝即位,樊丰、周广等人被处死。杨震的学生虞放、陈翼到朝廷申诉杨震的冤情。朝廷上下都称赞杨震的忠诚,于是下诏任命他的两个儿子为郎官,赏赐百万钱,按照礼仪把他改葬在华阴的潼亭,远近的人都来参加。下葬前十几天,有一只一丈多高的大鸟,落在杨震灵前,低头抬头悲鸣,眼泪流下沾湿地面,下葬完才飞走。郡守把这件事上报。当时连续发生灾异,皇帝感念杨震的冤屈,于是下诏书说:“已故太尉杨震,正直忠诚,应当辅佐朝政,却像青蝇点染白绢一样被谗言陷害,如同被囚禁在藩篱中。上天降下威怒,灾祸多次发生,卜筮的结果都是因为杨震的冤屈。我德行不够,招致这样的过错,山崩梁折,国家危险啊!现在派太守丞用猪羊二牲祭礼祭祀,如果灵魂有灵,请享用祭品。”于是当时的人在墓地立了石鸟像。
〔19〕震之被谮也,高舒亦得罪,以减死论。及震事显,舒拜侍御史,至荆州刺史。
杨震被诬陷的时候,高舒也因此获罪,被判减死罪(免除死刑)。等到杨震的冤案得以昭雪后,高舒被任命为侍御史,后来升任到荆州刺史。
杨震有五个儿子。大儿子叫杨牧,担任富波国的相。
〔21〕牧孙奇,灵帝时为侍中,帝尝从容问奇曰:“朕何如桓帝?”对曰:“陛下之于桓帝,亦犹虞舜比德唐尧。”帝不悦曰:“卿强项,真杨震子孙,死后必复致大鸟矣。”出为汝南太守。帝崩后,复入为侍中卫尉,从献帝西迁,有功勤。及李傕胁帝归其营,奇与黄门侍郎钟繇诱傕部曲将宋晔、杨昂令反傕,傕由此孤弱,帝乃得东。后徙都许,追封奇子亮为阳成亭侯。
杨牧的孙子杨奇,在灵帝时担任侍中。灵帝曾经随意地问杨奇说:“我比起桓帝怎么样?”杨奇回答说:“陛下和桓帝相比,就好像虞舜和唐尧比较德行一样。”灵帝不高兴地说:“你这个倔强的人,真是杨震的子孙,死后一定又会招来大鸟了。”于是将他外调担任汝南太守。灵帝死后,他又入朝担任侍中和卫尉,跟随献帝向西迁都,有功劳。等到李傕胁迫献帝回他的军营时,杨奇和黄门侍郎钟繇引诱李傕的部将宋晔、杨昂让他们反叛李傕,李傕因此势力孤单弱化,献帝才得以东归。后来迁都许昌,追封杨奇的儿子杨亮为阳成亭侯。
〔22〕震少子奉,奉子敷,笃志博闻,议者以为能世其家。敷早卒,子众,亦传先业,以谒者仆射从献帝入关,累迁御史中丞。及帝东还,夜走度河,众率诸官属步从至太阳,拜侍中。建安二年197,追前功封蓩亭侯。
杨震的小儿子叫杨奉,杨奉的儿子叫杨敷,他专心致志,见闻广博,评论的人认为他能继承家业。杨敷死得早,他的儿子杨众,也传承了祖上的事业,以谒者仆射的身份跟随汉献帝进入函谷关,多次升迁做到御史中丞。等到皇帝向东回京,夜里逃跑渡过黄河,杨众率领各官署的属官步行跟随到太阳县,被任命为侍中。建安二年,追念以前的功劳,封为蓩亭侯。
〔24〕秉字叔节,少传父业,兼明《京氏易》,博通书传,常隐居教授。年四十余,乃应司空辟,拜侍御史,频出为豫、荆、徐、兖四州刺史,迁任城相。自为刺史、二千石,计日受奉,余禄不入私门。故吏赍钱百万遗之,闭门不受。以廉洁称。
秉,字叔节,年轻时接着父亲的事业往下干,还精通《京氏易》,各种经书典籍都读得很透,常待在家里教书。四十多岁才接受司空的征召,当了侍御史,后来又多次外放,先后担任豫州、荆州、徐州、兖州的刺史,最后升任任城相。自从当上刺史、郡守这些官,他按天算工资,多出来的钱一分都不拿回家。以前的老部下送来一百万钱,他直接关门不收。大家都夸他廉洁。
〔25〕桓帝即位,以明《尚书》征入劝讲,拜太中大夫、左中郎将,迁侍中、尚书。帝时微行,私过幸河南尹梁胤府舍。是日,大风拔树,昼昏,秉因上疏谏曰:
桓帝即位后,因为(他)通晓《尚书》,就征召他进宫给皇帝讲课,任命他为太中大夫、左中郎将,又升为侍中、尚书。当时桓帝经常隐藏身份出行,私下里到河南尹梁胤的家里去。那天,狂风把树都拔起来了,大白天变得昏暗,杨秉于是呈上奏疏劝谏说:
〔26〕臣闻瑞由德至,灾应事生。传曰:“祸福无门,唯人所召。”天不言语,以灾异谴告,是以孔子迅雷风烈必有变动。《诗》云:“敬天之威,不敢驱驰。”王者至尊,出入有常,警跸而行,静室而止,自非郊庙之事,则銮旗不驾。故《诗》称“自郊徂宫”,《易》曰“王假有庙,致孝享也”。诸侯如臣之家,《春秋》尚列其诫,况以先王法服而私出槃游!降乱尊卑,等威无序,侍卫守空宫,绂玺委女妾,设有非常之变,任章之谋,上负先帝,下悔靡及。臣奕世受恩,得备纳言,又以薄学,充在讲劝,特蒙哀识,见照日月,恩重命轻,义使士死,敢惮摧折,略陈其愚。
我听说祥瑞因为德行而到来,灾祸对应着人事而发生。古书上说:“祸福没有固定的门路,全是由人们自己招来的。”上天不会说话,就用灾异来谴责警告,所以孔子遇到迅猛的雷电、狂风时一定会改变神色。《诗经》上说:“要敬畏上天的威严,不敢放纵驱驰。”君王地位极其尊贵,出入都有固定的规矩,清道戒严后才出行,安静的宫室才停宿,如果不是祭祀天地宗庙的事情,就不驾乘銮旗的车驾。所以《诗经》说“从郊外来到宫中”,《易经》说“君王到达宗庙,表达孝心和敬意”。诸侯到臣子家中,《春秋》尚且记载这样的警戒,更何况穿着先王的法定礼服私自外出游乐呢!这样就扰乱了尊卑等级,威仪秩序没有了次序,侍卫守着空空的宫殿,印绶和玉玺交给后妃姬妾,假如发生意外的变故,像任章那样的阴谋,对上辜负先帝,对下后悔也来不及了。臣下世代蒙受恩典,得以充任纳言,又凭借浅薄的学问,充任讲劝的职务,特别承蒙陛下哀怜赏识,像日月一样照耀,恩情重而性命轻,道义让士人效死,哪里敢畏惧挫折,简略陈述我的愚见。
〔27〕帝不纳。秉以病乞退,出为右扶风。太尉黄琼惜其去朝廷,上秉劝讲帷幄,不宜外迁,留拜光禄大夫。是时,大将军梁冀用权,秉称病。六年201,冀诛后,乃拜太仆,廷太常。
皇帝没有采纳他的意见。杨秉以生病为由请求辞职,被外放为右扶风。太尉黄琼惋惜他离开朝廷,上书说杨秉适合在宫中为皇帝讲解经书,不应该外调,于是皇帝留下他,任命为光禄大夫。当时,大将军梁冀专权,杨秉就称病不出。六年后,梁冀被诛杀,才任命他为太仆,后来升迁为太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