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易》曰:“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孔子称“蘧伯玉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也”。然用舍之端,君子之所以存其诚也。故其行也,则濡足蒙垢,出身以效时,及其止也,则穷栖茹菽,臧宝以迷国。
《易经》说:“君子的处事法则,有时出来做事,有时隐居不出,有时沉默,有时说话。”孔子称赞蘧伯玉说:“国家政治清明就出来当官,国家政治黑暗就收起本领藏起来。”可见,用不用你的关键在于君子的内心是否真诚而有所坚守。所以需要行动时,他会踏湿脚、沾满灰,挺身出来为那个时代干实事;等到该停下了,他就甘愿住简陋地方吃粗粮,把真本事藏起来,不让世人看透。
〔2〕太原闵仲叔者,世称节士,虽周党之洁清,自以弗及也。党见其含菽饮水,遗以生蒜,受而不食。建武中,应司徒侯霸之辟。既至,霸不及政事,徒劳苦而已。仲叔恨曰:“始蒙嘉命,且喜且惧;今见明公,喜惧皆去。以仲叔为不足问邪,不当辟也。辟而不问,是失人也。”遂辞出,投劾而去。复以博士征,不至。客居安邑。老病家贫,不能得肉,日买猪肝一片,屠者或不肯与,安邑令闻,敕吏常给焉。仲叔怪而问之,知,乃叹曰:“闵仲叔岂以口腹累安邑邪?”遂去,客沛。以寿终。
太原有个叫闵仲叔的人,大家都说他是很有气节的读书人。哪怕像周党那样清廉高洁的人,自己也觉得比不上他。周党看他吃豆子喝凉水过得清苦,就送给他一些生蒜,他收下了却没吃。建武年间,他接受了司徒侯霸的征召。到了以后,侯霸根本不谈公事,只是简单慰问了几句辛苦。仲叔很生气地说:“当初接到您的征召令,我又高兴又担心;现在见到您,高兴和担心全没了。您要是觉得我不值得过问,那当初就不该征召我。征召了我却不问政事,这是用人之失啊!”于是辞职,递交了辞职书就走了。后来朝廷用博士的职位征召他,他也不去。他寄居在安邑时,年老多病家里又穷,吃不上肉,每天只买一小片猪肝,卖肉的有时还不肯卖给他。安邑县令听说了,就吩咐手下人经常供给他猪肝。仲叔觉得奇怪,一问知道了原因,便叹气道:“我闵仲叔怎么能为了口腹之欲拖累安邑呢?”于是又离开,寄居到沛县,最后在那里安享天年。
〔3〕仲叔同郡荀恁,字君大,少亦修清节。资财千万,父越卒,悉散与九族。隐居山泽,以求厥志。王莽末,匈奴寇其本县广武,闻恁名节,相约不入荀氏闾。光武征,以病不至。永平初,东平王苍为骠骑将军,开东阁延贤俊,辟而应焉。及后朝会,显宗戏之曰:“先帝征君不至,骠骑辟君而来,何也?”对曰:“先帝秉德以惠下,故臣可得不来。骠骑执法以检下,故臣不敢不至。”后月余,罢归,卒于家。
荀恁是荀仲叔的同郡人,字君大,年轻时也修养清正的节操。他家里有千万财产,父亲荀越去世后,他把财产全部分给了同族亲属。然后隐居在山林水泽之间,来实现自己的志向。王莽末年,匈奴侵犯他的本县广武,听说荀恁的名声和节操,互相约定不进入荀恁所在的里巷。光武帝征召他,他因病没有前往。永平初年,东平王刘苍担任骠骑将军,开设东阁招纳贤才,征召荀恁,荀恁就应召了。后来有一次朝会,汉明帝开玩笑说:“先帝征召你,你不去;骠骑将军征召你,你就来了,这是为什么?”荀恁回答说:“先帝秉持德行来施恩于下属,所以我可以不来;骠骑将军执行法令来管束下属,所以我不敢不来。”过了一个多月,他就被罢免回家,最后在家中去世。
〔4〕桓帝时,安阳人魏桓,字仲英,亦数被征。其乡人劝之行。桓曰:“夫干禄求进,所以行其志也。今后宫千数,其可损乎?厩马万匹,其可减乎?左右悉权豪,其可去乎?”皆对曰:“不可。”桓乃慨然叹曰:“喂桓生行死归,宗诸子何有哉!”遂引身不出。
东汉桓帝的时候,安阳人魏桓,字仲英,也多次被朝廷征召。他的同乡劝他应召前去。魏桓说:“追求俸禄谋求晋升,是用来实现自己志向的。现在后宫的宫女有上千人,可以削减吗?马厩里的马有上万匹,可以减少吗?身边都是权贵豪强,可以除去他们吗?”大家都说:“不行。”魏桓于是感慨地叹息说:“我活着就像在路上行走,死了就像回家一样,对于宗族子孙又有什么可留恋的呢!”于是抽身隐退,不再出仕。
〔5〕若二三子,可谓识去就之概,候时而处。夫然,岂其枯槁苟而己哉?盖诡时审己,以成其道焉。余故列其风流,区而载之。
像你们这些人,真可以说是懂得进退的大概,能够等待时机再采取行动。这样看来,他们难道只是枯槁无为、苟且偷生吗?大概是因为他们顺应时势、审视自己,从而成就了他们的道。所以我列举这些人的风度事迹,分类记载下来。
〔6〕周燮字彦祖,汝南安城人,决曹掾燕之后也。燮生而钦颐折頞,丑状骇人。其母欲弃之,其父不听,曰:“吾闻贤圣多有异貌。兴我宗者,乃此儿也。”于是养之。
周燮,字彦祖,是汝南安城人,决曹掾周燕的后代。周燮生下来下巴前伸,鼻梁塌陷,相貌丑陋吓人。他母亲想把他扔掉,父亲不同意,说:“我听说贤人圣人大多长相奇特。能使我们家族兴旺的,就是这个孩子。”于是把他抚养成人。
〔7〕始在髫鬌,而知廉让;十岁就学,能通《诗》《论》;及长,专精《礼》《易》。不读非圣之书,不修贺问之好。有先人草庐结于冈畔,下有陂田,常肆勤以自给。非身所耕渔,则不食也。乡党宗族希得见者。
从幼年时起,他就懂得廉洁谦让;十岁入学,能够通晓《诗经》和《论语》;等到长大成人,专心钻研《礼记》和《周易》。不读不合圣贤之道的书,不注重庆贺问候之类的社交应酬。有祖先留下的草屋建在山坡边,下面有坡田,常常辛勤劳作来养活自己。不是自己亲自耕种或打渔所得到的食物,就不吃。同乡和同宗族的人都很少见到他。
〔8〕举孝廉,贤良方正,特征,皆以疾辞。延光二年123,安帝以玄纁羔币聘燮,及南阳冯良,二郡各遣丞掾致礼。宗族更劝之曰:“夫修德立行,所以为国。自先世以来,勋宠相承,君独何为呜东冈之陂乎?”燮曰:“吾既不能隐处巢穴,追绮季之迹,而犹显然不远父母之国,斯固以滑泥扬波,同其流矣。夫修道者,度其时而动。动而不时,焉得亨乎!”因自载到颍川阳城,遣门生送敬,遂辞疾而归。良亦载病到近县,送礼而还。诏书告二郡,岁以羊、酒养病。
他被举荐为孝廉、贤良方正,朝廷也特别征召他,他全都以生病为由推辞了。延光二年,汉安帝用黑色和浅红色的帛以及羔羊等礼物聘请周燮,还有南阳的冯良,两个郡各自派了副官和属吏送去礼物。宗族的人又劝他说:“修养德行,是为了报效国家。自从祖先以来,功勋和恩宠相继,你为什么偏偏要隐居在东冈的陂泽之中呢?”周燮说:“我既然不能像隐士那样藏在巢穴之中,追随绮里季的踪迹,却又明显地不远离父母之邦,这本来就是在淤泥中滑行,随波逐流。修道的人,要度量时机而行动。行动不合时宜,怎么能通达呢?”于是自己乘车来到颍川阳城,派门生送去敬意,就以生病为由推辞,回家了。冯良也带病到了邻近的县,送了礼物就回去了。皇帝下诏书告诉两个郡,每年用羊和酒来供养他们养病。
〔9〕良字君郎。出于孤微,少作县吏。年三十,为尉从佐。奉檄迎督邮,即路慨然,耻在厮役,因坏车杀马,毁裂衣冠,乃遁至犍为,从杜抚学。妻子求索,踪迹断绝。后乃见草中有败车死马,衣裳腐朽,谓为虎狼盗贼所害,发丧制服。积十许年,乃还乡里。志行高整,非礼不动,遇妻子如君臣,乡党以为仪表。燮、良年皆七十余终。
良,字君郎。出身孤苦贫寒,年轻时做过县吏。三十岁时,担任县尉的随从佐吏。奉命带着公文去迎接督邮,在路上感慨万分,以做这种杂役为耻辱,于是毁坏车辆、杀死马匹,撕裂衣帽,逃到犍为,跟随杜抚学习。妻子四处寻找他,但踪迹全无。后来在草丛中看到破车死马和腐烂的衣裳,以为他被虎狼盗贼害死了,便为他发丧穿孝。过了十多年,他才回到家乡。他志向高洁,行为端正,不合礼数的事不做,对待妻子像君臣一样,乡里人把他当作楷模。燮和良都活到七十多岁去世。
黄宪,字叔度,是汝南郡慎阳县人。他家世代贫贱,父亲是个牛医。
〔11〕颍川荀淑至慎阳,遇宪于逆族,时年十四,淑竦然异之,揖与语,移日不能去。谓宪曰:“子,吾之师表也。”既而前至袁阆所,未及劳问,逆曰:“子国有颜子,宁识之乎?”阆曰:“见吾叔度邪?”是时,同郡戴良才高倨傲,而见宪未尝不正容,及归,罔然若有失也。其母问曰:“汝复从牛医儿来邪?”对曰:“良不见叔度,不自以为不及;既睹其人,则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固难得而测矣。”同郡陈蕃、周举常相谓曰:“明月之间不见黄生,则鄙吝之萌复存乎心。”及蕃为三公,临朝叹曰“叔度若在,吾不敢先佩印绶矣。”太守王龚在郡,礼进贤达,多所降致,卒不能屈宪。郭林宗少游汝南,先过袁阆,不宿而退,进往从宪,累日方还。或以问林宗。林宗曰:“奉高之器,譬诸氿滥,虽清而易挹。叔度汪汪若千顷陂,澄之不清,淆之不浊,不可量也。”
颍川的荀淑来到慎阳,在旅店中遇到黄宪,当时黄宪才十四岁,荀淑惊讶地觉得他与众不同,拱手作揖与他交谈,一整天都不肯离开。他对黄宪说:“您是我的老师啊。”接着又到袁阆那里,还没来得及慰问,迎面就问:“你的国家里有颜回那样的人,你认识他吗?”袁阆说:“你见到我们的叔度了吗?”当时,同郡的戴良才华很高而且傲慢,但见到黄宪时总是变得态度恭敬,回家后,怅然若失。他的母亲问他:“你又从牛医的儿子那里回来了?”戴良回答说:“我没见到叔度时,不觉得自己不如他;见到他之后,就觉得他在面前,忽然又在身后,真是难以捉摸。”同郡的陈蕃、周举常常互相说:“一个月不见黄生,那么卑鄙吝啬的念头就又会在心中萌生。”等到陈蕃做了三公,上朝时感叹:“叔度如果还在,我不敢先佩戴印绶啊。”太守王龚在郡中,以礼招纳贤士,很多人都被他招致,但最终不能使黄宪屈服。郭林宗年轻时游历汝南,先拜访袁阆,没有过夜就离开了;接着去跟从黄宪,过了多天才返回。有人问林宗原因。林宗说:“奉高的器量,好比泉水,虽然清澈但容易舀取。叔度宽广如千顷湖泊,澄它不见得清,搅它不见得浑,不可度量啊。”
〔12〕宪初举孝廉,又辟公府,友人劝其仕,宪亦不拒之,暂到京师而还,竟无所就。年四十八终,天下号曰“征君”。
宪最初被举荐为孝廉,又被官府征召,朋友劝他去做官,他也没有拒绝,只是暂时到了京城就返回了,最终没有任职。四十八岁时去世,天下人称他为“征君”。
〔13〕论曰:“黄宪言论风旨,无所传闻,然士君子见之者,靡不服深远,去玼吝。将以道周性全,无德而称乎?余曾祖穆侯以为宪隤然其处顺,渊乎其似道,浅深莫臻其分,清浊未议其方。若及门于孔氏,其殆庶乎!故尝著论云。
评论说:黄宪的言论和风度,没有流传下来,但见过他的士人君子,没有一个不佩服他见识深远,从而改掉自身的缺点和吝啬。大概是因为他道德圆满、本性纯全,以至于无法用具体的德行来称赞他吧?我的曾祖父穆侯认为,黄宪谦逊地顺应自然,深沉得如同大道一般,深浅无法达到他的境界,清浊也无法衡量他的标准。如果能列入孔子的门墙,那他大概也差不多了!所以曾经写了这篇论。
〔14〕徐稺,字孺子,豫章南昌人也。家贫,常自耕稼,非其力不食。恭俭义让,所居服其德。屡辟公府,不起。
徐稺,字孺子,是豫章郡南昌县人。家境贫寒,常常自己耕种,不是自己劳动所得就不吃。他谦恭节俭,仁义礼让,周围的人们都佩服他的德行。多次被官府征召,他都没有去任职。
〔15〕时陈蕃为太守,以礼请署功曹,稺不免之,既谒而退。蕃在郡不接宾客,惟稺来特设一榻,去则县之。后举有道,家拜太原太守,皆不就。
当时陈蕃担任太守,按照礼节邀请徐稺暂代功曹一职,徐稺无法推辞,拜见之后就退出了。陈蕃在郡中不接待宾客,只有徐稺来时特意设置一个坐榻,徐稺离开后就把坐榻悬挂起来。后来朝廷以有道科荐举徐稺,又在他家中授予他太原太守的官职,他都没有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