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延熹二年159,尚书令陈蕃、仆射胡广等上疏荐稺等曰:“臣闻善人天地之纪,政之所由也。《诗》云:‘思皇多士,生此王国。’天挺俊乂,为陛下出,当辅弼明时,左右大业者也。伏见处士豫章徐稺、彭城姜肱、汝南袁闳、京兆韦著、颍川李昙,德行纯备,著于人听。若使擢登三事,协亮天工,必能翼宣盛美,增光日月矣。”桓帝乃以安车玄纁,备礼征之,并不至。帝因问蕃曰:“徐稺、袁闳、韦著谁为先后?”蕃对曰:“闳生出公族,闻道渐训。著长于三辅礼义之俗,所谓不扶自直,不镂自雕。至于稺者,爰自江南卑薄之域,而角立杰出,宜当为先。”
延熹二年,尚书令陈蕃、仆射胡广等人向皇帝上奏折推荐徐稺等人。奏折上说:“臣听说好人就是天地的纲纪,也是治理国家的根本。《诗经》里讲:‘美啊这么多贤士,出生在这个王国。’上天降生出类拔萃的人才,是为陛下您出现的,他们应该辅佐这清明的时代,帮助您成就伟大的事业。我们私下看到不愿做官的士人豫章徐稺、彭城姜肱、汝南袁闳、京兆韦著、颍川李昙,品行道德纯厚完美,在众人中名声显赫。如果提拔他们担任三公的高位,协助治理上天赐予的政务,一定能够宣扬弘扬美好的教化,给日月增添光辉。”桓帝于是派出安车,带着黑色的币帛等礼物,按照礼节去征召他们,结果他们都没有来。桓帝就问陈蕃:“徐稺、袁闳、韦著这三个人,谁更好谁差一些?”陈蕃回答说:“袁闳出身于公卿家族,听闻道义慢慢受熏陶成长。韦著生长在京城三辅那个讲究礼义的地方,正所谓不用搀扶自己就直,不用雕刻自己就成形。至于徐稺,他来自江南偏远贫瘠的地区,却能出类拔萃,卓然独立,应该算是最优秀的。”
〔17〕稺尝为太尉黄琼所辟,不就。及琼卒归葬,稺乃负粮徒步到江夏赴之,设鸡酒薄祭,哭毕而去,不告姓名。时会者四方名士郭林宗等数十人,闻之,疑其稺也,乃选能言语生茅容轻骑追之。及于涂,容为设饭,共言稼穑之事。临诀去,谓容曰:“为我谢郭林宗,大树将颠,非一绳所维,何为栖栖不遑宁处?”及林宗有母忧,稺往吊之,置生刍一束于庐前而去。众怪,不知其故。林宗曰:“此必南州高士徐孺子也。《诗》不云乎,‘生刍一束,其人如玉。’吾无德以堪之。”
徐稺曾经被太尉黄琼征召,他没有去做官。等到黄琼去世回乡安葬,徐稺就背着粮食步行到江夏去吊唁,摆上鸡和酒这些简单的祭品,哭完就离开了,没有告诉别人自己的姓名。当时在场的还有从四面八方来的名士郭林宗等几十人,听说这事后,怀疑那人就是徐稺,于是选了一个能说会道的学生茅容骑着快马去追他。茅容在路上追上了,为他准备了饭食,一起谈论农事。临别时,徐稺对茅容说:“替我感谢郭林宗,大树快要倒了,不是一根绳子能拉住的,为什么忙忙碌碌不得安宁呢?”后来郭林宗母亲去世,徐稺去吊唁,放了一把青草在庐前就走了。大家觉得很奇怪,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郭林宗说:“这一定是南州的高士徐孺子。《诗经》不是说了吗,‘一把青草,那人像玉一样美好。’我没有德行能承受这样的赞誉。”
灵帝初年,想要用蒲轮车聘请徐稺,恰好徐稺去世了,当时他七十二岁。
〔19〕子胤字季登,笃行孝悌,亦隐居不仕。太守华歆礼请相见,固病不诣。汉末寇贼从横,皆敬胤礼行,转相约敕,不犯其闾。建安中卒。
子胤,字季登,他努力践行孝悌之道,并且选择隐居不愿做官。太守华歆以礼邀请他见面,他推说有病坚决不去。东汉末年,盗贼横行,但他们都敬重子胤的品德,相互告诫约束,不去侵犯他的乡里。子胤在建安年间去世。
〔20〕李昙字云,少孤,继母严酷,昙事之愈谨,为乡里所称法。养亲行道,终身不仕。
李昙,字云,从小就没了父亲,继母对他非常严厉,但他却更加恭敬地侍奉继母,因此受到乡里人的称赞和效仿。他奉养亲人、履行道义,一辈子没有出来做官。
〔21〕姜肱字伯淮,彭城广戚人也。家世名族。肱与二弟仲海、季江,俱以孝行著闻。其友爱天至,常共卧起。及各娶妻,兄弟相恋,不能别寝,以系嗣当立,乃递往就室。
姜肱,字伯淮,是彭城广戚人。他家世代都是名门望族。姜肱和两个弟弟仲海、季江,都因为孝顺的品行出了名。他们兄弟之间的感情深厚得像是天生的,常常一块睡觉一块起床。等到各自娶了妻子以后,兄弟几个还是互相舍不得,不肯分房睡,可又想着必须得传宗接代,于是他们就轮流着到自己房间去住。
〔22〕肱博通《五经》,兼明星纬,士之远来就学者三千余人。诸公争加辟命,皆不就。二弟名声相次,亦不应征聘,时人慕之。
肱精通《五经》,还通晓天文星象。远道而来求学的人有三千多。公卿们争着征召他,他全都不去就任。他的两个弟弟名声和他相当,也不接受征聘,当时的人都很仰慕他们。
〔23〕肱尝与季江谒郡,夜于道遇盗,欲杀之。肱兄弟更相争死,贼遂两释焉,但掠夺衣资而已。既至郡中,见肱无衣服,怪问其故,肱托以它辞,终不言盗。盗闻而感悔,后乃就精庐,求见征君。肱与相见,皆叩头谢罪,而还所略物。肱不受,劳以酒食而遣之。
肱曾经和季江一起去郡城拜见长官,夜里在路上遇到强盗,想要杀害他们。肱兄弟互相争着去死,强盗于是把两人都释放了,只是抢走了衣服和财物。到了郡城后,别人看到肱没有衣服,奇怪地询问原因,肱用别的话来推托,始终不说出强盗的事。强盗听说后感动后悔,后来就到精舍去求见征君。肱与他们相见,他们都叩头谢罪,并归还所抢的东西。肱不接受,用酒食慰劳他们,然后送他们走了。
〔24〕后与徐稺俱征,不至。桓帝乃下彭城使画工图其形状。肱卧于幽暗,以被韬面,言患眩疾,不欲出风。工竟不得见之。
后来,他和徐稺一起被朝廷征召,但他们都没有去。桓帝于是下诏给彭城郡,让画工去画他的相貌。姜肱躺在昏暗的房间里,用被子蒙住脸,说自己患有眩晕的疾病,不能吹风。画工最终没能见到他。
〔25〕中常侍曹节等专执朝事,新诛太傅陈蕃、大将军窦武,欲借宠贤德,以释众望,乃白征肱为太守。肱得诏,乃私告其友曰:“吾以虚获实,遂藉身价。明明在上,犹当固其本志,况今政在阉竖,夫何为哉!”乃隐身遁命,远浮海滨。再以玄纁聘,不就。即拜太中大夫,诏书至门。肱使家人对云“久病就医”。遂羸服间行,窜伏青州界中,卖卜给食。召命得断,家亦不知其处,历年乃还。年七十七,熹平二年173终于家。弟子陈留刘操追慕肱德,共刊石颂之。
中常侍曹节等人把持朝政,刚刚杀掉了太傅陈蕃和大将军窦武,想通过尊崇贤德之人来平息舆论,于是上奏征召姜肱为太守。姜肱接到诏书,私下对朋友说:“我因为虚名得到实职,反而抬高了身价。政治清明时还应当坚守本志,何况现在政权掌握在宦官手里,我能做什么呢!”于是隐藏身份逃避任命,远远地逃到海边。后来朝廷又用玄纁(币帛)征聘他,他没有接受。随即又任命他为太中大夫,诏书送到门上。姜肱让家人回答说“长期生病就医”。于是穿着破旧衣服从小路隐秘出行,潜伏在青州境内,靠占卜维持生活。征召的命令就此断绝,家人也不知道他在哪里,过了一年才回来。七十七岁时,熹平二年在家中去世。他的弟子陈留人刘操追思敬慕姜肱的德行,共同刻石立碑颂扬他。
〔26〕申屠蟠字子龙,陈留外黄人也。九岁丧父,哀毁过礼。服除,不进酒肉十余年。每忌日,辄三日不食。
申屠蟠,字子龙,是陈留外黄人。他九岁那年父亲去世了,伤心过度,身体都垮了,远远超出了平常的礼节。服丧期满之后,他十多年都不沾酒肉。每到父亲忌日,他就整整三天不吃饭。
〔27〕同郡缑氏女玉为父报仇,杀夫氏之党,吏执玉以告外黄令梁配,配欲论杀玉。蟠时年十五,为诸生,进谏曰:“玉之节义,足以感无耻之孙,激忍辱之子。不遭明时,尚当表旌庐墓,况在清听,而不加哀矜!”配善其言,乃为谳得减死论。乡人称美之。
同郡有一个女子叫缑玉,为父亲报仇,杀了丈夫家族的成员。官吏抓住缑玉,报告给外黄县令梁配。梁配打算判缑玉死刑。当时申屠蟠才十五岁,是县学的学生,他劝说道:“缑玉的节操和义行,完全能够感化不知羞耻的人,激励忍受耻辱的人。就算没碰上政治清明的时代,也应当表彰她的坟墓和居所,何况现在您清明断案,却不加怜悯呢!”梁配认为他说得有理,就重新审理,最终定案免除了死刑。乡里人都称赞申屠蟠。
〔28〕家贫,佣为漆工。郭林宗见而奇之。同郡蔡邕深重蟠,及被州辟,乃辞让之曰:“申屠蟠禀气玄妙,性敏心通,丧亲尽礼,几于毁灭。至行美义,人所鲜能。安贫乐潜,味道守真,不为燥湿轻重,不为穷达易节。方之于邕,以齿则长,以德则贤。”
申屠蟠家里很穷,靠给人做漆工谋生。郭林宗见到他,觉得他不是一般人。同郡的蔡邕非常看重申屠蟠,等到他自己被州里征召去做官时,就推让说:“申屠蟠天生气质玄妙,性情聪敏、内心明达,为亲人守丧竭尽礼节,差点哀伤过度而死。他的品行高尚、道义完美,一般人很难做到。他安于贫穷,乐于隐居,体味道义,保持本真,不因为外界环境的好坏而改变自己,也不因为穷困或发达而改变节操。拿我跟他相比,论年龄他比我大,论德行他比我更贤德。”
〔29〕后郡召为主簿,不行。遂隐居精学,博贯《五经》,兼明图纬。始与济阴王子居同在太学,子居临殁,以身托蟠,蟠乃躬推辇车,送丧归乡里。遇司隶从事于河、巩之间,从事义之,为封传护送,蟠不肯受,投传于地而去。事毕还学。
后来郡里征召他担任主簿,他没有去就任。于是隐居起来专心学习,广泛通晓《五经》,同时还明白图谶和纬书。起初他和济阴人王子居一起在太学学习,王子居临死时,把自己身后事托付给蟠,蟠就亲自推着灵车,护送丧事回到王子居的家乡。在黄河和巩县之间遇到了司隶从事,从事认为他的行为很仁义,为他开具了通行文书并派人护送,蟠不肯接受,把文书扔在地上就走了。事情办完之后回到太学。
〔30〕太尉黄琼辟,不就。及琼卒,归葬江夏,四方名豪会帐下者六七千人,互相谈论,莫有及蟠者。唯南郡一生与相酬对,既别,执蟠手曰:“君非聘则征,如是相见于上京矣。”蟠勃然作色曰:“始吾以子为可与言也,何意乃相拘教乐贵之徒邪?”因振手而去,不复与言。再举有道,不就。
太尉黄琼征召他,他没有应召。等到黄琼去世,灵柩归葬江夏,四方名流豪杰会集在灵帐下的有六七千人,相互谈论,没有人比得上蟠。只有南郡的一位儒生与他应酬对答,分别时,握着蟠的手说:“您不是被聘用就是被征召,像这样我们将在上京相见。”蟠勃然变色说:“起初我以爲你是可以交谈的人,哪里想到你竟然是拘泥于礼教、热衷富贵之徒呢?”于是挥手离开,不再与他说话。后来两次被举荐为“有道”,他都没有应召。
〔31〕先是京师游士汝南范滂等非讦朝政,自公卿以下皆折节下之。太学生争慕其风,以为文学将兴,处士复用。蟠独叹曰:“昔战国之世,处士横议,列国之王,至为拥篲先驱,卒有坑儒烧书之祸,今之谓矣。”乃绝迹于梁、砀之间,因树为屋,自同佣人。居二年,滂等果罹党锢,或死或刑者数百人,蟠确然免于疑论。后蟠友人陈郡冯雍坐事系狱,豫州牧黄琬欲杀之。或劝蟠救雍,蟠不肯行,曰:“黄子琰为吾故邪,未必合罪。如不用吾言,虽往何益!”琬闻之,遂免雍罪。
在这之前,京城里的游士汝南人范滂等人指责批评朝廷的政务,从公卿以下的人都降低身份敬重他们。太学生们争相仰慕他们的风气,认为文化学术将要兴盛,隐士们会重新被任用。只有申屠蟠独自叹息说:“从前战国时代,隐士们随意议论,各国的君主甚至为他们拿着扫帚在前面开路,结果导致了焚书坑儒的灾祸,现在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啊。”于是他隐居在梁地和砀山之间,靠着树搭建房屋,把自己当做佣人一样。过了两年,范滂等人果然遭遇了党锢之祸,有的被杀有的被囚禁,共有几百人,而申屠蟠却安然无恙地免除了嫌疑和议论。后来申屠蟠的朋友陈郡人冯雍因为犯罪被关进监狱,豫州牧黄琬想要杀他。有人劝申屠蟠去救冯雍,申屠蟠不肯去,说:“黄子琰是我的老朋友吗?他不一定会判他有罪。如果他不听我的话,即使去了又有什么用!”黄琬听说了这话,就赦免了冯雍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