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崔骃字亭伯,涿郡安平人也。高祖父朝,昭帝时为幽州从事,谏刺史无与燕剌王通。及剌王败,擢为侍御史。生子舒,历四郡太守,所在有能名。
崔骃,字亭伯,是涿郡安平人。他的高祖父名叫崔朝,在汉昭帝时期担任幽州从事的官职,曾劝谏幽州刺史不要与燕剌王交往。等到燕剌王谋反失败后,崔朝被提拔为侍御史。崔朝生了个儿子叫崔舒,崔舒先后担任过四个郡的太守,在每个地方都有能干的名声。
〔2〕舒小子篆,王莽时为郡文学,以明经征诣公车。太保甄丰举为步兵校尉,篆辞曰:“吾闻伐国不问仁人,战陈不访儒士。此举奚为至哉?”遂投劾归。
舒地有个年轻人叫篆,在王莽时期当郡文学官,因为通晓经书被朝廷征召到公车署。太保甄丰举荐他任步兵校尉,篆推辞说:“我听说讨伐敌国不找仁人,布阵打仗不问儒生。这样的举荐为什么偏偏落到我头上?”于是他就递交辞呈回家了。
〔3〕莽嫌诸不附己者,多以法中伤之。时,篆兄发以佞巧幸于莽,位至大司空。母师氏能通经学、百家之言,莽宠以殊礼,赐号义成夫人,金印紫绶,文轩丹毂,显于新世。
王莽嫌弃那些不归附自己的人,经常用法律手段来诬陷他们。当时,篆的哥哥发凭借谄媚奸巧得到王莽的宠幸,官位做到大司空。发的母亲师氏精通儒家经典和各家学说,王莽用特殊的礼节优待她,赐给义成夫人的称号,还授予金印紫绶,让她乘坐彩绘车厢、红色车毂的豪华车子,在新朝很是显赫。
〔4〕后以篆为建新大尹,篆不得已,及叹曰:“吾生无妄之世,值浇、羿之君,上有老母,下有兄弟,安得独洁己而危所生哉!”乃遂单车到官,称疾不视事,三年180不行县。门下掾倪敞谏,篆乃强起班春。所至之县,狱犴填满。篆垂涕曰:“嗟乎!刑罚不中,乃陷人于阱。此皆何罪,而至于是!”遂平理,所出二千余人。掾吏叩头谏曰:“朝廷初政,州牧峻刻。宥过申枉,诚仁者之心;然独为君子,将有悔乎!”篆曰:“邾文公不以一人易其身,君子谓之知命。如杀一大尹赎二千人,盖所愿也。”遂称疾去。
后来朝廷任命崔篆担任建新大尹,崔篆迫不得已,于是感叹说:“我生在乱世,遇到像夏代暴君浇和羿那样的君主,上有老母亲,下有兄弟,怎么能够只顾自己洁身自好而让家人陷入危险呢!”于是独自驾车赴任,声称有病不能处理公务,三年没有巡视属县。他的下属官员倪敞劝谏他,崔篆才勉强在春季下乡督促春耕。所到的县,监狱里都关满了人。崔篆流泪说:“唉!刑罚不公正,才使人落入陷阱。这些人有什么罪过竟落到这种地步!”于是彻底清理案件,释放了两千多人。属官们叩头劝谏说:“朝廷刚刚施行新政,州牧执法严厉苛刻。宽恕过错,申冤昭雪,确实是仁爱之心;但是如果只你一个人做君子,恐怕会有后悔吧!”崔篆说:“邾文公不因为一个人而损害自己的性命,君子认为他懂得天命。如果杀我一个尹而能救活两千人,这是我所愿意的。”于是称病离职。
〔5〕建武初,朝廷多荐言之者,幽州刺史又举篆贤良。篆自以宗门受莽伪宠,惭愧汉朝,遂辞归不仕。客居荥阳,闭门潜思,著《周易林》六十四篇,用决吉凶,多所占验。临终作赋以自悼,名曰《慰志》。其辞曰:
建武初年,朝廷里有很多人推荐崔篆,幽州刺史又推举他为贤良方正。崔篆因为自己的家族曾受到王莽伪政权的恩宠,对汉朝感到羞愧,于是推辞归隐,不肯出仕。他客居在荥阳,闭门潜心思考,撰写了《周易林》六十四篇,用来推断吉凶,占卜大多应验。临终时写了一篇赋来悼念自己,名叫《慰志》。它的词句是:
〔6〕嘉昔人之遘辰兮,美伊、傅之遻时。应规矩之淑质兮,过班、倕而裁之。协准矱之贞度兮,同断金之玄策。何天衢于盛世兮,超千载而垂绩。岂修德之极致兮,将天祚之攸适?
我赞美古人碰上了好时机,欣赏伊尹和傅说赶上了好时代。他们拥有符合规矩的优秀品质,甚至比鲁班和倕这样的能工巧匠还厉害,能凭手艺裁剪制作。他们遵循标准和法度,就像同心断金一样定出深远的策略。在太平盛世里,他们走上多么宽广的大路啊,功绩流传千年。这到底是修养德行的最高境界,还是老天赐福的结果呢?
〔7〕愍余生之不造兮,丁汉氏之中微。氛霓郁以横厉兮,羲和忽以潜晖。六柄制于家门兮,王纲漼以陵迟。黎、共奋以跋扈兮,羿、浞狂以恣睢。睹嫚臧而乘衅兮,窃神器之万机。思辅弼以偷存兮,亦号咷以詶咨。嗟三事之我负兮,乃迫余以天威。岂无熊僚之微介兮?悼我生之歼夷。庶明哲之末风兮。惧《大雅》之所讥。遂翕翼以委命兮,受符守乎艮维。恨遭闭而不隐兮,违石门之高踪。扬蛾眉于复关兮,犯孔戒之冶容。懿氓蚩之悟悔兮,慕白驹之所从。乃称疾而屡复兮,历三祀而见许。悠轻举以远遁兮,托峻峞以幽处。竫潜思于至赜兮,骋《六经》之奥府。皇再命而绍恤兮,乃云眷乎建武。运欃枪以电埽兮,清六合之土宇。圣德滂以横被兮,黎庶恺以鼓舞。辟四门以博延兮,彼幽牧之我举。分画定而计决兮,岂云贲乎鄙耇,遂悬车以絷马兮,绝时俗之进取。叹暮春之成服兮,阖衡门以埽轨。聊优游以永日兮,守性命以尽齿。贵启体之归全兮,庶不忝乎先子。
可怜我生不逢时,正赶上汉朝中道衰落。妖气弥漫横行,太阳忽然暗淡无光。国家权力被豪门控制,朝廷纲纪崩溃颓败。乱臣们挣扎跋扈,狂徒们像后羿、寒浞一样放肆。看到小人们趁机作乱,窃取了朝廷大权。我本想做辅弼之臣以苟且偷生,但只能哭喊着寻求对策。可叹三公大臣辜负了我,竟然用天威来逼迫我。难道没有像勇士熊僚那样的一点点勇力吗?只是痛惜我这条命会被他们害死。也许还有明哲保身的遗风,但又怕被《大雅》所讽刺。于是收敛翅膀听从天命,接受符节去守卫东北边疆。遗憾碰上时局艰难不能隐居,辜负了石门高士的遗踪。我在复关展现我的才华,犯了孔子关于冶容的戒律。赞美百姓的愚昧能够悔悟,羡慕白驹所去的隐逸之地。于是屡次称病上书,过了三年才被允许。我悠然轻身远遁,依托高山深幽之处。静下心来思考最深的奥秘,驰骋在六经的深奥境界。皇帝再次下诏眷顾,这时正是建武年间。运用彗星闪电般地扫荡,清除了天下的疆土。圣德广泛覆盖,百姓欢乐鼓舞。打开四门广纳贤才,那位幽州牧举荐了我。大局已定计谋已决,岂能说我这年迈之人还要被重用?于是悬车束马,断绝了世俗的进取之心。感叹暮春时节换上夏衣,关起简陋的门户扫除车迹。暂且悠闲地度过日子,守着自己的性命终老。重视身体受之父母要全归天命,希望不辱没我的先人。
〔9〕毅生骃,年十三能通《诗》《易》《春秋》,博学有伟才,尽通古今训诂百家之言,善属文。少游太学,与班固、傅毅同时齐名。常以典籍为业,未遑仕进之事。时人或讥其太玄静,将以后名失实。骃拟杨雄《解嘲》,作《达旨》以答焉。其辞曰:
崔毅生了崔骃。崔骃十三岁时就能通晓《诗经》《易经》《春秋》,学问广博且有卓越的才华,完全通晓古今的解释经书的学问和各家学派的言论,擅长写文章。年轻时在太学游学,与班固、傅毅同时代且名声相当。他常把钻研典籍作为自己的事业,没空去追求做官的事。当时有人讥讽他过于玄虚沉静,认为他会因为追求死后的名声而失去实际的东西。崔骃模仿扬雄的《解嘲》,写了《达旨》来回答他们。那篇文章说:
〔10〕或说己曰:“《易》称‘备物致用’,‘可观而有所合’,故能扶阳以出,顺阴而入。春发其华,秋收其实,有始有极,爰登其质。今子韫椟《六经》,服膺道术,历世而游,高谈有日,俯钩深于重渊,仰探远乎九乾,穷至赜于幽微,测潜隐之无源。然下不步卿相之廷,上不登王公之门,进不党以赞己,退不黩于庸人。独师友道德,合符曩真,抱景特立,与士不群。盖高树靡阴,独木不林,随时之宜,道贵从凡。于时太上运天德以君世,宪王僚而布官;临雍泮以恢儒,疏轩冕以崇贤;率惇德以厉忠孝,扬茂化以砥仁义;选利器于良材,求镆铘于明智。不以此时攀台阶,窥紫闼,据高轩,望朱阙,夫欲千里而咫尺未发,蒙窃惑焉。故英人乘斯时也,犹逸禽之赴深林,虻蚋之趣大沛。胡为嘿嘿而久沈滞也?”
有人劝我说:“《易经》上说‘备办万物以资应用’、‘可以观看而有所会合’,所以能够扶助阳气而出现,顺应阴气而进入。春天开花,秋天结果,有开始有终结,于是成就了它的本质。现在你怀藏《六经》,笃信道术,游历世间,高谈阔论多日,俯身从深渊中钩取深奥的含义,仰头向九天探求远大的道理,穷尽最精微的幽深隐晦,探测没有源头的神秘。然而你下没有步入卿相的朝廷,上没有登临王公的门庭,进取时不去结党来帮助自己,退隐时也不与庸人混同。只把道德当作师友,与古人的真道相符,抱着自己的影子特立独行,不与一般的士人合群。高大的树木没有树荫,独木不能成林,顺应时势的适宜,道贵在随从凡俗。如今,皇帝运用天生的德行来治理天下,效法王侯百官来设置官职;亲临学校来弘扬儒学,分赐官爵来尊崇贤才;用敦厚的品德来激励忠孝,发扬美好的教化来砥砺仁义;从优良的木材中选取利器,从明智之士中求取良将。不趁这个时候攀上高位,窥探宫门,占据高车,遥望朝廷,想要远行千里却连咫尺都没有迈出,我私下感到疑惑。所以英伟之人趁这个时代,就像飞鸟奔赴深林,蚊虫趋向大泽。为什么沉默不语而长久地停滞不前呢?”
〔11〕答曰:“有是言乎?子苟欲勉我以世路,不知其跌而失吾之度也。古者阴阳始分,天地初制,皇纲云绪,帝纪乃设,传序历数,三代兴灭。昔大庭尚矣,赫胥罔识。淳朴散离,人物错乖。高辛攸降,厥趣各违。道无常稽,与时张弛。失仁为非,得义为是。君子通变,各审所履。故士或掩目而渊潜,或盥耳而山栖;或草耕而仅饱,或木茹而长饥;或重聘而不来,或屡黜而不去;或冒訽以干进,或望色而斯举;或以役夫发梦于王公,或以渔父见兆于元龟。若夫纷繷塞路,凶虐播流,人有昏垫之厄,主有畴咨之忧,条垂藟蔓,上下相求。于是乎贤人授手,援世之灾,跋涉赴俗,急斯时也。昔尧含戚而皋陶谟,高祖叹而子房虑;祸不散而曹、绛奋,结不解而陈平权。及其策合道从,克乱弭冲,乃将镂玄珪,册显功,铭昆吾之冶,勒景、襄之钟。与其有事,则褰裳濡足,冠挂不顾。人溺不拯,则非仁也。当其无事,则躐缨整襟,规矩其步。德让不修,则非忠也。是以险则救俗,平则守礼,举以公心,不私其体。
回答说:“还有这种说法?你想用世俗的路径来鼓励我,却不知道我可能会跌倒而失去自己的操守。古代,阴阳刚分开,天地刚开始成形,王道的纲领像云一样出现,帝王的法纪于是设立,按次序传承历数,夏、商、周三代兴起又灭亡。过去的大庭氏已经很遥远了,赫胥氏更无从知晓。淳朴的风气离散了,人和事物都错乱违背。高辛氏降临的时候,人们的志趣各不相同。道没有固定的标准,随着时代的变化而时松时紧。失去仁就是错误的,得到义就是正确的。君子通达变化,各自审视自己的行为。所以士人有的闭上眼睛潜入深渊,有的洗洗耳朵隐居山林;有的靠耕种野草才能勉强填饱肚子,有的吃树皮长期挨饿;有的君主用重金聘请也不来,有的多次被贬职也不离开;有的忍受耻辱来谋求晋升,有的观察脸色才行动;有的以仆役的身份在王公那里发梦(如傅说),有的以渔夫的身份从大龟那里看到征兆(如姜太公)。至于混乱阻塞道路,凶恶暴虐到处流传,百姓有被淹没的灾难,君主有访求贤才的忧虑,枝条下垂藤蔓蔓延,上下互相寻求。这个时候,贤人伸出援手,拯救世间的灾难,长途跋涉投身世俗,这是非常急迫的时期。从前尧心怀忧虑而皋陶谋划,汉高祖感叹而张良筹谋;祸患没有消除而曹参、周勃奋力,症结没有解开而陈平使用权变。等到策略合乎大道,主上听从,战胜乱事消除冲突,于是将在黑玉的圭上雕刻,册命显赫的功劳,在昆吾的冶铸上铭刻,在景钟、襄钟上勒文。当有事情的时候,就提起衣裳沾湿脚,帽子挂住也不顾。别人溺水不去拯救,就不是仁。当没有事情的时候,就整理冠缨衣襟,规规矩矩地走路。道德谦让不修养,就不是忠。所以,危难时就拯救世俗,平安时就遵守礼仪,举动出于公心,不偏私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