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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汉书 · 卷五十二·崔骃列传第四十二

后汉书 · 目录

〔31〕夫熊经鸟伸,虽延历之术,非伤寒之理;呼吸吐纳,虽度纪之道,非续骨之膏。盖为国之法,有似理身,平则致养,疾则攻焉。夫刑罚者,治乱之药石也;德教者,兴平之粱肉也。夫以德教除残,是以粱肉理疾也;以刑罚理平,是以药石供养也。方今承百王之敝,值厄运之会。自数世以来,政多恩贡,驭委其辔,马骀其衔,四牡横奔,皇路险倾。方将柑勒鞬辀以救之,岂暇鸣和銮,清节奏哉?昔高祖令萧何作九章之律,有夷三族之令,黥、劓、斩趾、断舌、枭首,故谓之具五刑。文帝虽除肉刑,当劓者笞三百,当斩左趾者笞五百,当斩右趾者弃市。右趾者既殒其命,笞挞者往往至死,虽有轻刑之名,其实捅也。当此之时,民皆思复肉刑。至景帝元年,乃下诏曰:“加笞与重罪无异,幸而不死,不可为人。”乃定律,减笞轻捶。自是之后,笞者得全。以此言之,文帝乃重刑,非轻之也;以严致平,非以宽致平也。必欲行若言,当大定其本,使人主师五帝而式三王,荡亡秦之俗,遵先圣之风,弃苟全之政,蹈稽古之踪,复五等之爵,立井田之制。然后选稷、契为佐,伊吕为辅,乐作而凤皇仪,击石而百兽舞。若不然,则多为累而已。

模仿熊和鸟的动作,虽然是延长寿命的方法,但不是治疗伤寒的道理;呼吸吐纳,虽然是延年益寿的途径,但不是续接骨头的膏药。治理国家的方法,就像调养身体,平时注重保养,生病了就进行攻治。刑罚,是治理乱世的一剂猛药;道德教化,是振兴太平的丰盛美食。用道德教化来消除残暴,等于用美食去治病;用刑罚来治理太平,等于拿猛药来养身。当前承接了历代君主的积弊,正遇上灾祸连连的时期。近几代以来,政令过于宽纵施恩,就像赶马车放松了缰绳,马儿咬松了嚼子,四匹公马横冲直撞,皇家的大路危险倾斜。正要收紧缰绳、控住马嚼、勒住车辕来挽救危局,哪有工夫去调和铃声、理清节奏呢?从前高祖让萧何制定《九章律》,其中有三族连坐的法令,包括脸上刺字、割鼻、砍脚趾、割舌头、斩首示众,所以称为“具备五种刑罚”。汉文帝虽然废除了肉刑,但对应割鼻的改为打三百板子,应砍左脚趾的打五百板子,应砍右脚趾的判处弃市。砍右脚趾的已经送了命,挨板子的也常常被打死,虽然有减轻刑罚的名声,实际上却更加惨痛。那时候,百姓都想恢复肉刑。到了汉景帝元年,才下诏说:“加打板子和重罪没有区别,侥幸不死也无法做人。”于是重新制定法律,减少板数,减轻鞭打。从此以后,受笞刑的人才能保全性命。由此说来,文帝实际上是加重了刑罚,不是减轻;是用严酷来实现太平,不是用宽厚来实现太平。如果一定要实行那些主张,就应该从根本上整顿,让君主效法五帝并以三王为榜样,扫除秦朝灭亡时的恶俗,遵循古代圣人的风尚,放弃苟且保全的政务,踏上考察古制的道路,恢复五等爵位,建立井田制度。然后选拔后稷、契做助手,伊尹、吕尚做辅臣,雅乐奏起来凤凰飞来起舞,敲击石磬百兽跟着跳舞。不这样做,就只会增加麻烦罢了。

〔32〕其后辟太尉袁汤、大将军梁冀府,并不应。大司农羊傅、少府何豹上书荐寔才美能高,宜在朝廷。召拜议郎,迁大将军冀司马,与边韶、延笃等著作东观。

后来,太尉袁汤和大将军梁冀征召他到自己府中任职,他都没有应允。大司农羊傅和少府何豹向朝廷上书,推荐他才能出众、品德高尚,适合在朝廷做官。于是皇帝征召他,任命他为议郎,又升任为大将军梁冀的司马,与边韶、延笃等人在东观一起著书立说。

〔33〕出为五原太守。五原土宜麻枲,而俗不知织绩,民冬月无衣,积细草而卧其中,见吏则衣草而出。寔至官,斥卖储峙,为作纺绩、织纴,綀缊之具以教之,民得以免寒苦。是时胡虏连入云中、朔方,杀略吏民,一岁至九奔命。寔整厉士马,严烽候,虏不敢犯,常为边最。

他外放出任五原太守。五原的土地适合种麻,但当地百姓不懂纺织,冬天没有衣服穿,就堆积细草睡在草堆里,见到官吏时披着草出来。崔寔到任后,变卖仓库里的存粮,制造纺线、织布、编麻的工具教百姓使用,百姓因此免受寒冷之苦。当时胡人不断侵扰云中、朔方,杀害掠夺官吏百姓,一年之中多到九次,百姓疲于奔命。崔寔整饬军队,严明烽火哨所,胡人不敢进犯,他镇守的边塞常常被评为最佳。

〔34〕以病征,拜议郎,复与诸儒博士共杂定《五经》。会梁冀诛,寔以故吏免官,禁锢数年。

因为生病被朝廷征召,授予了议郎的官职,又和各位儒学博士一起共同研讨审定《五经》。正赶上梁冀被诛杀,陈寔因为曾是梁冀的老部下而被免官,被关押了好几年。

〔35〕时,鲜卑数犯边,诏三公举威武谋略之士,司空黄琼荐寔,拜辽东太守。行道,母刘氏病卒,上疏求归葬行丧。母有母仪淑德,博览书传。初,寔在五原,常训以临民之政,寔之善绩,母有其助焉。服竟,召拜尚书。寔以世方阻乱,称疾不视事,数月免归。

当时,鲜卑多次侵犯边境,皇帝下诏要求三公举荐威武有谋略的人,司空黄琼推荐了崔寔,于是他被任命为辽东太守。在赴任途中,他的母亲刘氏病逝,他上书请求回家安葬母亲并守丧。母亲具有母仪风范和贤淑的品德,博览群书。当初,崔寔在五原时,母亲常常教导他治理百姓的方法,崔寔的善政,有母亲的帮助。守丧期满后,皇帝征召他担任尚书。崔寔因为当时世道混乱,称病不上朝办公,几个月后就被免职回家。

〔36〕初,寔父卒,剽卖田宅,起冢茔,立碑颂。葬讫,资产竭尽,因穷困,以酤酿贩鬻为业。时人多以此讥之,寔终不改。亦取足而已,不致盈余。及仕官,历位边郡,而愈贫薄。建宁中病卒。家徒四壁立,无以殡敛,光禄勋杨赐、太仆袁逢、少府段颎为备棺椁葬具,大鸿胪袁隗树碑颂德。所著碑、论、箴、铭、答、七言、祠、文、表、记、书凡十五篇。

当初,寔的父亲去世后,他将田产房屋变卖,用来修建坟墓,立碑歌颂。安葬完毕后,家产耗尽,因而陷入穷困,于是靠酿酒贩卖为生。当时很多人因此讥讽他,但他始终不改。他也只求够用而已,不要求有盈余。等到他做官,历任边郡的职务,却更加贫困简陋。汉灵帝建宁年间病逝。家中穷得只剩四面墙壁,没有钱来殡殓,光禄勋杨赐、太仆袁逢、少府段颎为他备办了棺椁葬具,大鸿胪袁隗为他立碑颂德。他所写的碑文、论说、箴言、铭文、答辞、七言诗、祠文、文章、表章、记文、书函总共十五篇。

〔37〕寔从兄烈,有重名于北州,历位郡守、九卿。灵帝时,开鸿都门榜卖官爵,公卿州郡下至黄绶各有差。其富者则先入钱,贫者到官而后倍输,或因常侍、阿保别自通达。是时,段颎、樊陵、张温等虽有功勤名誉,然皆先输货财而后登公位。烈时因傅母入钱五百万,得为司徒。及拜日,天子临轩,百僚毕会。帝顾谓亲幸者曰:“悔不小靳,可至千万。”程夫人于傍应曰:“崔公冀州名士,岂肯买官?赖我得是,反不知姝邪?”烈于是声誉衰减。久之不自安,从容问其子钧曰:“吾居三公,于议者何如?”钧曰:“大人少有英称,历位卿守,论者不谓不当为三公;而今登其位,天下失望。”烈曰:“何为然也?”钧曰:“论者嫌其铜臭。”烈怒,举杖击之。钧时为虎贲中郎将,服武弁,戴鹖尾,狼狈而走。烈骂曰:“死卒,父檛而走,孝乎?”钧曰:“舜之事父,小杖则受,大杖则走,非不孝也。”烈惭而止。烈后拜太尉。

崔寔的堂兄崔烈,在北方州郡很有名望,先后担任过郡守、九卿等官职。汉灵帝时,在鸿都门公开标价卖官,从公卿、州郡长官到低级官吏都各有定价。有钱的先交钱,穷的可以先上任再加倍补交,也有人通过宦官或保姆另走门路。那时,段颎、樊陵、张温等人虽然功劳名望很高,但都是先交了钱财才登上三公之位。崔烈当时通过保姆交了五百万钱,当上了司徒。到拜官那天,灵帝亲临殿前,百官都来参加。灵帝回头对亲信说:“后悔没有稍微吝啬一点,这样能要到一千万。”程夫人在旁边应声说:“崔公是冀州的名士,怎么肯买官?靠我才得到这个官职,您反而不觉得好吗?”崔烈从此名声下降。过了很久他自己心里不安,不慌不忙地问儿子崔钧说:“我位居三公,在议论的人看来怎么样?”崔钧说:“父亲年轻时就有英名,历任卿、守,议论的人并不说不该当三公;但现在登上这个位置,天下人很失望。”崔烈说:“为什么这样呢?”崔钧说:“议论的人嫌您有铜臭味。”崔烈发怒,举起手杖就打。崔钧当时是虎贲中郎将,穿着武官服,戴着鹖尾冠,狼狈地逃跑。崔烈骂道:“死小子,父亲打你就跑,这是孝吗?”崔钧说:“舜侍奉父亲,小杖就接受,大杖就逃走,这不是不孝。”崔烈惭愧地停下手。崔烈后来被拜为太尉。

〔38〕钧少交结英豪,有名称,为西河太守。献帝初,钧语袁绍俱起兵山东,董卓以是收烈付眉阝狱,锢之,锒铛铁锁。卓既诛,拜烈城门校尉。及李傕入长安,为乱兵所杀。

张钧年轻时结交英雄豪杰,很有名声,担任西河太守。汉献帝初年,张钧劝说袁绍一起在崤山以东起兵,董卓因此逮捕了张烈,把他关进郿县的监狱,用铁锁链囚禁起来。董卓被诛杀后,朝廷任命张烈为城门校尉。等到李傕攻入长安,张烈被乱兵杀死。

〔39〕烈有文才,所著诗、书蜨教、颂等凡四篇。

烈这个人很有文采,他所写的诗歌、《书蜨教》、颂等作品一共有四篇。

〔40〕论曰:崔氏世有美才,兼以沉沦典籍,遂为儒家文林。骃、瑗虽先尽心于贵戚,而能终之以居正,则其归旨异夫进趣者乎!李固,高洁之士也,与瑗邻郡,奉贽以结好。由此知杜乔之劾,殆其过矣。寔之《政论》,言当世理乱,虽祐错之徒不能过也。

评论说:崔氏家族世代有优秀的人才,再加上潜心钻研古代典籍,于是成为儒家文学之士。崔骃、崔瑗虽然起初尽心为贵戚效力,但最终能保持正直,那么他们的宗旨和那些追求功名利禄的人不同吧!李固是高尚纯洁的人,和崔瑗的郡相邻,带着礼物来结交友好。由此可知杜乔对崔瑗的弹劾,恐怕是错的了。崔寔的《政论》,谈论当代的治乱,即使是晁错那样的人也不能超过。

〔41〕赞:崔为文宗,世禅雕龙。建新耻洁,摧志求容。永矣长岑,于辽之阴。不有直道,曷取泥沈。瑗不言禄,亦离冤辱。子真持论,感起昏俗。

这段赞语说:崔氏家族是文坛宗师,世代传承着雕龙般华美的文采。崔篆以洁身自好为可耻,摧折自己的志向以求取容身。崔骃远在长岑那个地方,处在辽河的北面。如果没有正直的道义,又怎么会陷入泥潭沉沦呢?崔瑗不谈论功名俸禄,却还是遭受了冤屈和侮辱。崔寔坚持自己的主张,感化并振起了昏聩的世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