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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汉书 · 卷四十九·王充王符仲长统列传第三十九

后汉书 · 目录

〔23〕且除上天感痛致灾,但以人功见事言之。自三府州郡,至于乡县典司之吏,辞讼之民,官事相连,更相检对者,日可有十万人。一人有事,二人经营,是为日三十万人废其业也。以中农率之,则是岁三百万人受其饥者也。然则盗贼何从而销,太平何由而作乎?《诗》云:“莫肯念乱,谁无父母?”百姓不足,君谁与足?可无思哉!可无思哉!

暂且不谈上天感应引发的灾祸,只从人为的事情来看吧。从三府、州郡,一直到乡县的主管官吏,以及打官司的百姓,官府事务相互牵连,互相审查对证的人,每天大概有十万人。一个人有事,两个人经办,这样每天就有三十万人荒废了他们的本业。按中等农户的标准来算,每年就有三百万人因此挨饿。既然如此,盗贼怎么能消除,太平盛世又怎么能出现呢?《诗经》说:“没有人肯考虑祸乱,谁没有父母呢?”百姓不富足,国君又与谁一起富足呢?这怎能不叫人深思啊!怎能不叫人深思啊!

〔24〕《述赦篇》曰:

《述赦篇》中说:

〔25〕凡疗病者,必知脉之虚实,气之所结,然后为之方,故疾可愈而寿可长也。为国者,必先知民之所苦,祸之所起,然后为之禁,故奸可塞而国可安也。今日贼良民之甚者,莫大于数赦赎。赦赎数,则恶人昌而善人伤矣。何以明之哉?夫勤敕之人,身不蹈非,又有为吏正直,不避强御,而奸猾之党横加诬言者,皆知赦之不久故也。善人君子,被侵怨而能至阙庭自明者,万无数人;数人之中得省问者,百不过一;既对尚书而空遣去者,复什六七矣。其轻薄奸轨,既陷罪法,怨毒之家冀其辜戮,以解畜愤,而反一概悉蒙赦释,令恶人高会而夸咤,老盗服臧而过门,孝子见仇而不得讨,遭盗者睹物而不敢取,痛莫甚焉!

凡是治病的人,必须先了解脉象的虚实和气血郁结的地方,然后才能对症下药,这样疾病才能治好,寿命才能延长。治理国家的人,也必须先了解百姓的疾苦和祸乱的根源,然后才能制定相应的禁令,这样奸邪才能被阻止,国家才能安定。如今,残害善良百姓最严重的事情,没有比频繁地施行赦免和赎罪更厉害的了。赦免和赎罪一多,坏人就会嚣张,好人反而受到伤害。凭什么这么说呢?那些勤劳谨慎的人,自己从不做坏事,又有做官正直、不畏豪强的人,而奸猾的党羽却对他们横加诬陷,这都是因为知道赦免很快就会到来(所以有恃无恐)。善良的君子受到冤屈后能够到朝廷上为自己辩白的,一万人里也没几个;在这几个人中,能得到官府审讯问话的,一百个人里也难有一个;就算见到了尚书,也是被白白打发走的,这样的情况又占了十分之六七。那些轻浮奸邪的坏人一旦犯了罪,本来仇家都盼着他们被处死来解恨,结果反倒一概被赦免释放。这样一来,坏人聚在一起大吃大喝、夸耀自己,老偷穿着赃物大摇大摆地过街,孝子看到仇人却不能讨伐,被盗的人看到自己的东西却不敢去拿——没有比这更让人痛心的了!

〔26〕夫养稂莠者伤禾稼,惠奸轨者贼良民。《书》曰:“文王作罚,刑兹无赦。”先王之制刑法也,非好伤人肌肤,断人寿命也;贵威奸惩恶,除人害也。故经称“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诗》刺“彼宜有罪,汝反脱之”。古者唯始受命之君,承大乱之极,寇贼奸轨,难为法禁,故不得不有一赦,与之更新,颐育万民,以成大化。非以养奸活罪,放纵天贼也。夫性恶之民,民之豺狼,虽得放宥之泽,终无改悔之心。旦脱重梏,夕还囹圄,严明令尹,不能使其继绝。何也?凡敢为大奸者,才必有过于众,而能自媚于上者也。多散诞得之财,奉以谄谀之辞,以转相驱,非有第五公之廉直,孰不为顾哉?论者多曰:“久不赦则奸轨炽而吏不制,宜数肆眚以解散之。”此未昭政乱之本源,不察祸福之所生也。

培养杂草会伤害庄稼,宽恕奸邪的人会伤害良民。《尚书》说:‘文王制定刑罚,对这种人不予赦免。’先王制定刑法,并不是喜欢伤害人的身体、夺人性命;而是为了威慑奸邪、惩治恶人,为民除害。所以经典上说:‘上天任命有德的人,用五种服饰来彰显;上天讨伐有罪的人,用五种刑罚来惩治。’《诗经》也讽刺道:‘那个人本应有罪,你却反而放过他。’古代只有最初承受天命的君主,在承接大乱之后,盗贼奸邪横行,法律难以禁止,所以不得不实行一次赦免,让他们改过自新,养育万民,以成就伟大的教化。但这并不是用来培养奸邪、保全罪犯、放纵上天的盗贼。那些本性凶恶的人,是百姓中的豺狼,即使得到赦免的恩泽,也始终没有悔改之心。早上刚脱下沉重的枷锁,晚上又回到了监狱,即使是严明的县令,也无法使他们停止作恶。为什么呢?凡是敢于做大奸大恶之事的人,其才能必然超过常人,而且善于讨好上级。他们大量散发非法所得的财物,用谄媚的言辞来奉承,以此驱使别人,除了像第五伦那样廉洁正直的人,谁不被他们笼络呢?议论的人大多说:‘长时间不赦免,奸邪就会猖獗,官吏无法控制,应该多次赦免过失来瓦解他们。’这并没有明白政治混乱的根本,没有洞察祸福产生的根源。

〔27〕后度辽将军皇甫规解官归安定,乡人有以贷得雁门太守者,亦去职还家,书刺谒规。规卧不迎,既入而问:“卿前在郡食雁美乎?”有顷,又白王符在门。规素闻符名,乃惊遽而起,衣不及带,屣履出迎,援符手而还,与同坐,极欢。时人为之语曰:“徒见二千石,不如一缝掖。”言书生道义之为贵也。符竟不仕,终于家。

后来度辽将军皇甫规辞官回到安定郡,同乡中有个靠行贿谋得雁门太守职位的人,也离职回家,递上名帖去拜访皇甫规。皇甫规躺着没有迎接,等他进来后问道:“你从前在郡里吃雁肉味道不错吧?”过了一会儿,又有人通报说王符在门口求见。皇甫规一向听说王符的名声,于是惊慌急忙地起身,衣服来不及系好带子,拖着鞋子就出门迎接,拉着王符的手一同回来,与他同坐,十分高兴。当时的人因此编了句话说:“白白地见到二千石的高官,还不如一个穿儒服的读书人。”这是说书生的道义十分可贵。王符最终没有出仕做官,在家中去世。

〔28〕仲长统字公理,山阳高平人也。少好学,博涉书记,赡于文辞。年二十余,游学青、徐、并、冀之间,与交友者多异之。并州刺史高幹,袁绍甥也。素贵有名,招致四方游土,士多归附。统过幹,幹善待遇,访以当时之事。统谓幹曰:“君有雄志而无雄才,好士而不能择人,所以为君深戒也。”幹雅自多,不纳其言,统遂去之。无几,幹以并州叛,卒至于败。并、冀之士皆以是异统。

仲长统,字公理,是山阳高平人。他小时候就喜欢学习,广泛阅读各种书籍,文章写得很好。二十多岁的时候,在青州、徐州、并州、冀州一带游学,和他交往的人大多认为他非同一般。并州刺史高幹,是袁绍的外甥。他向来显贵有名声,招揽四方游学之士,很多士人都去投靠他。仲长统拜访高幹,高幹对他很好,向他询问当时天下的事情。仲长统对高幹说:“您有远大的志向却没有杰出的才能,喜欢招揽士人却不能选择合适的人,这是我要深切告诫您的。”高幹一向自视甚高,没有采纳他的话,仲长统就离开了。不久,高幹凭借并州反叛,最终失败。并州、冀州的士人因此都认为仲长统与众不同。

〔29〕统性俶傥,敢直言,不矜小节,默语无常,时人或谓之狂生。每州郡命召,辄称疾不就。常以为凡游帝王者,欲以立身扬名耳,而名不常存,人生易灭,优游偃仰,可以自娱。欲卜居清旷,以乐其志,论之曰:

庞统性格洒脱不拘,敢于直言,不看重生活小节,沉默和说话没什么准头,当时有人叫他狂生。每次州郡下令征召他,他总是装病不去。他常常认为,凡是投靠帝王的人,不过是想安身立命、扬名后世罢了,但名声不可能长久,人生也容易消逝,不如悠闲自在、随心所欲,自己找乐子。他想到清静开阔的地方定居,使自己的心志快乐,便议论说:

〔30〕使居有良田广宅,背山临流,沟池环匝,竹木周布,场圃筑前,果园树后。舟车足以代步涉之艰,使令足以息四体之役。养亲有兼珍之膳,妻孥无苦身之劳。良朋萃止,则陈酒肴以娱之;嘉时吉日,则亨羔豚以奉之。蹰躇畦苑,游戏平林,濯清水,追凉风,钓游鲤,弋高鸿。讽于舞雩之下,咏归高堂之上。安神闺房,思老氏之玄虚;呼吸精和,求至人之仿佛。与达者数子,论道讲书,俯仰二仪,错综人物。弹《南风》之雅操,发清商之妙曲。消摇一世之上,睥睨天地之间。不受当时之责,永保性命之期。如是,则可以陵霄汉,出宇宙之外矣。岂羡夫入帝王之门哉!

假设让我有良田和宽敞的住宅,背靠青山,临近流水,沟渠池塘环绕四周,竹林树木遍布周围。前面修造菜园,后面种植果园。有船有车足以替代跋涉的辛苦,有仆役使唤足以解除四肢的劳累。侍奉父母有各种珍美的膳食,妻子儿女没有辛苦劳作。好朋友聚集到来,就摆出酒菜来招待;逢年过节好日子,就烹煮羔羊小猪来奉敬。在菜园田地间漫步,在平旷的林子里游玩,在清水中洗涤,迎着凉风追逐,钓起游动的鲤鱼,射下高飞的天鹅。在舞雩台下诵读诗书,唱着歌回到高堂之上。在静室中安神养性,思考老子玄妙虚无的道理;呼吸吐纳调和精气,追求与得道高人相似的境界。与几位通达事理的人,一起谈论道义、讲习经典,观察天地宇宙,评论古今人物。弹奏《南风》的雅正之曲,发出清商乐的妙音。逍遥地生活在人世间,傲视天地之间。不受当世的责难,永远保全自然的寿命。如此,就可以飞升云霄,超脱宇宙之外了。哪里还会羡慕进入帝王之门(去做官)呢!

〔31〕又作诗二篇,以见其志,辞曰:

又写了两首诗,来表达他的志向,诗中说:

〔32〕飞鸟遗迹,蝉蜕亡壳。腾蛇弃鳞,神龙丧角。至人能变,达士拔俗。乘云无辔,骋风无足。垂露成帏,张霄成幄。沆瀣当餐,九阳代烛。恒星艳珠,朝霞润玉。六合之内,恣心所欲。人事可遗,何为局促?

飞鸟飞过留下痕迹,蝉脱壳留下空壳。腾蛇丢弃鳞片,神龙丧失角。至人能够变化,达士超脱世俗。乘云不需要缰绳,驾风不需要双脚。垂下的露水成为帷幕,铺开的天空成为帐篷。把夜半的露水当作食物,拿太阳代替蜡烛。恒星像艳丽的珍珠,朝霞像滋润的美玉。在天地四方之间,随心所欲。人间俗事可以抛弃,为什么还要局促不安呢?

〔33〕大道虽夷,见几者寡。任意无非,适物无可。古来绕绕,委曲如琐。百虑何为,至要在我。寄愁天上,埋忧地下。叛散《五经》,灭弃《风》《雅》。百家杂碎,请用从火。抗志山栖,游心海左。元气为舟,微风为柂。敖翔太清,纵意容冶。

大道虽然平坦,但能预见先兆的人很少。随心所欲,无所谓对错;刻意适应外物,无所谓可否。自古以来,世事纷繁复杂,曲折琐碎。百般忧虑有什么意义?关键全在于我自己。把忧愁寄到天上,把忧虑埋入地下。拆散《五经》,废弃《国风》《大雅》《小雅》。诸子百家都是杂碎,全都丢进火里烧掉。我坚守志向,隐居山林,心神遨游于大海之东。以元气作为船,以微风作为舵。翱翔在天空,纵情自在,从容逍遥。

〔34〕尚书令荀彧闻统名,奇之,举为尚书郎。后参丞相曹操军事。每论说古今及时俗行事,恒发愤叹息。因著论名曰《昌言》,凡三十四篇,十余万言。

尚书令荀彧听说了仲长统的名声,认为他是奇才,便举荐他担任尚书郎。后来他参与丞相曹操的军事谋划。每当谈论古今大事以及当时的社会风俗和行事,他总是愤慨叹息。于是写了一部论著名为《昌言》,一共三十四篇,十多万字。

〔35〕献帝逊位之岁,统卒,时年四十一。友人东海缪袭常称统才章足继西京董、贾、刘、杨。今简撮其书有益政者,略载之云。

在汉献帝退位那一年,统去世了,当时他才四十一岁。他的朋友东海人缪袭经常称赞说,统的才华和文章足以继承西汉的董仲舒、贾谊、刘向、扬雄。现在我简略地选取他著作中那些对政治有益的内容,记载如下。

〔36〕《理乱篇》曰:

《理乱篇》说:

〔37〕豪杰之当天命者,未始有天下之分者也。无天下之分,故战争者竞起焉。于斯之时,并伪假天威,矫据方国,拥甲兵与我角才智,程勇力与我竞雌雄,不知去就,疑误天下,盖不可数也。角知者皆穷,角力者皆负,形不堪复伉,势不足复校,乃始羁首系颈,就我之衔绁耳。夫或曾为我之尊长矣,或曾与我为等侪矣,或曾臣虏我矣,或曾执囚我矣。彼之蔚蔚,皆匈詈腹诅,幸我之不成,而以奋其前志,讵肯用此为终死之分邪?

那些顺应天命成为英雄豪杰的人,起初并没有拥有天下的名分。因为没有天下名分,所以战争不断爆发。在这个时候,大家都假借上天的威严,假托名义占据地方,带领军队跟我较量智慧,比拼勇力,不知道何去何从,使天下人迷惑,这种人多得数不清。比智谋的都使尽了招数,比勇力的都输掉了,形势没法再对抗,力量不够再较量,这才低下头被绑住脖子,乖乖接受我的控制。他们当中有的曾经是我的长辈,有的曾经是我的同辈,有的曾经把我当俘虏使唤,有的曾经关押过我。这些人啊,个个心里都在咒骂诅咒,巴不得我失败,好实现他们从前的志向,怎么会甘心把被俘虏当成自己最终的结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