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昔文帝之于邓通,可谓至爱,而犹展申徒嘉之志。夫见任如此,则何患于左右小臣哉?至如近世,外戚宦竖请托不行,意气不满,立能陷入于不测之祸,恶可得弹正者哉!曩者任之重而责之轻,今者任之轻而责之重。昔贾谊感绛侯之困辱,因陈大臣廉耻之分,开引自裁之端。自此以来,遂以成俗。继世之主,生而见之,习其所常,曾莫之悟。呜呼,可悲夫!左手据天下之图,右手刎其喉,愚者犹知难之,况明哲君子哉!光武夺三公之重,至今而加甚,不假后党以权,数世而不行,盖亲疏之势异地。母后之党,左右之人,有此至亲之势,故其贵任万世。常然之败,无世而无之,莫之斯鉴,亦可痛矣。未若置丞相自总之。若委三公,则宜分任责成。夫使为政者,不当与之婚姻;婚姻者,不当使之为政也。如此,在位病人,举用失贤,百姓不安,争讼不息,天地多变,人物多妖,然后可以分此罪矣。
从前汉文帝对待邓通,可以说是宠爱到极点,但依然能让申屠嘉实现他惩办邓通的意愿。既然能得到这样的信任,又何必担心身边的小臣呢?到了近代,外戚和宦官如果请托的事情办不成,心里不满意,立刻就能让人陷入无法预料的灾祸,哪里还能弹劾纠正他们呢!过去是赋予重任而责任较轻,现在是赋予轻任而责任却很重。当初贾谊有感于绛侯周勃被囚禁的困辱,于是向皇帝陈述大臣应当注重廉耻的名节,开启了让大臣自杀的先例。从此以后,这就成了惯例。继位的君主,从出生就见到这种情况,习以为常,竟然没有觉悟。唉,真可悲啊!左手拿着天下的地图,右手割断自己的喉咙,即使是愚笨的人也懂得这是难事,何况是明智的君子呢!光武帝削弱了三公的权柄,到现在更加严重,不授予外戚权力,但几代下来也没能施行,这大概是亲疏关系不同造成的。母后的家族,身边的近臣,拥有这样最亲近的地位,所以他们的尊贵和权力能延续万世。通常这种衰败,没有一个朝代不发生,却没有人以此为鉴,也实在令人痛心。不如设置丞相,让他总揽政务。如果委任三公,就应该分别职责,让他们各自负责。凡是为政的人,不应当与他们联姻;联姻的人,不应当让他们为政。像这样,如果当政的人害民,举用失去贤才,百姓不安定,诉讼不停,天地多变故,人和物多妖异,这时就可以分别追究他们的罪责了。
〔53〕或曰:政在一人,权甚重也。曰:人实难得,何重之嫌?昔者霍禹、窦宪、邓骘、梁冀之徒,籍外戚之权,管国家之柄;及其伏诛,以一言之诏,诘朝而决,何重之畏乎?今夫国家漏神明于媟近,输权重于妇党,算十世而为之者八九焉。不此之罪而彼之疑,何其诡邪!
有人说:国家政权掌握在一个人手中,权力太重了。回答说:人才实在难得,何必嫌权力太重呢?从前霍禹、窦宪、邓骘、梁冀那些人,凭借外戚的身份,掌握国家大权;等到他们被处死,只靠一纸诏书,一个早晨就决定了,有什么可害怕权力重的呢?现在国家把君主的英明智慧泄露给亲近的小人,把权力交给外戚妇女,算来十代之中,有八九代都是这样做的。不怪罪这个却怀疑那个,多么荒谬啊!
〔54〕论曰:百家之言政者尚矣。大略归乎宁固根柢,革易时敝也。夫遭运无恒,意见偏杂,故是非之论,纷然相乖。尝试妄论之,以为世非胥、庭,人乘鷇饮,化迹万肇,情故萌生。虽周物之智,不能研其推变;山川之奥,未足况其纡险。则应俗适事,难以常条。如使用审其道,则殊涂同会;才爽其分,则一豪以乖。何以言之?若夫玄圣御世,则天同极,施舍之道,宜无殊典。而损益异运,文朴递行。用时居晦,回泬于曩时;兴戈陈俎,参差于上世。及至戴黄屋,服絺衣,丰薄不齐,而致化则一;亦有宥公族,黥国储,宽惨巨隔,而防非必同。此其分波而共源,百虑而一致者也。若乃偏情矫用,则枉直必过。故葛屦履霜,敝由崇俭;楚楚衣服,戒在穷赊;疏禁厚下,以尾大陵弱;敛威峻罚,以苛薄分崩。斯《曹》《魏》之刺,所以明乎国风;周、秦末轨,所以彰于微灭。故用舍之端,兴败资焉。是以繁简唯时,宽猛相济。刑书镌鼎,事有可详;三章在令,取贵能约。太叔致猛政之褒,国子流遗爱之涕,宣孟改冬日之和,平阳循画一之法。斯实弛张之弘致,可以征其统乎!数子之言当世失得皆究矣,然多谬通方之训,好申一隅之说。贵清静者,以席上为腐议;束名实者,以柱下为诞辞。或推前王之风,可行于当年;有引救敝之规,宜流于长世。稽之笃论,将为敝矣。如以舟无推陆之分,瑟非常调之音,不限局以疑远,不拘玄以防素,则化枢各管其极,理略可得而言与?
论说:诸子百家中谈论政治的理论由来已久了。大体上都是归于巩固根本,改革时弊。因为时运变化无常,人们的意见偏颇杂乱,所以议论纷纷,相互违背。我尝试着妄加议论,认为时代已经不是伏羲、神农那样淳朴的时期,人们过着像小鸟一样无思无虑的生活,教化的事迹开始出现,情感私欲也随之产生。即使有周全万物的智慧,也不能完全研究透它的推移变化;山川的深奥,也不足以比喻它的曲折险阻。所以应付世俗和适应事务,难以用常规来限制。如果任用的人能精通其道,那么不同的途径也会汇聚到同一个目标;如果才能差了一分一毫,那么就会导致背离。为什么这样说呢?圣明的君主治理天下,效法天道达到极致,施与和舍弃的原则,本应没有不同的典制。但减损和增益因时运不同,文采和质朴交替施行。用人处于昏暗不明的时代,做事比前代更加曲折;发动战争或举行礼仪祭祀,和上古相比也有参差。到了后来,帝王乘坐黄屋车、穿着葛布衣,丰厚和菲薄虽然不同,但达到教化的效果是一样的;也有宽赦公族、对储君施以黥刑,宽大和严酷相差很大,但防止为非作歹的目的必然相同。这就是如同分流波浪而共有一个源头,百种思虑而归于一致。如果偏于私情而矫枉过正,那么曲和直都会过头。所以穿着葛鞋踩霜,弊端在于过分崇尚节俭;穿着华丽衣饰,要警戒于奢侈无度;放松禁令而厚待下属,会导致尾大不掉而欺凌弱小;收缴威严加重刑罚,会因苛刻而分崩离析。这些就是《曹风》《魏风》所讽刺的,用以表明国家的风气;周朝、秦朝末年的轨迹,就是在细微之处显出灭亡的征兆。所以采用或舍弃的关键,是兴盛或失败所依赖的。因此政务繁简要看时势,宽大和严厉要互相补益。把刑书铸在鼎上,事情可以详尽;约法三章作为法令,贵在能够简约。太叔施行严厉政治得到赞美,子产去世后百姓流下怀念的眼泪,赵宣孟改变成冬日般的温和,平阳侯遵循统一的法律。这确实是张弛有度的宏大成果,可以验证其治理的统系啊!这几位先生对当世的得失都已研究透彻,但大多违背了通达变通的道理,喜欢申说一隅之见。崇尚清静的人,认为儒家的讲学是迂腐之论;拘泥名实的人,认为道家学说是荒诞之辞。有人推崇前代君王的风范,认为可以在当时施行;有人引用救弊的规则,认为应该流传于后世。考察这些看似厚重的议论,其实会成为弊端。如果认为船不能在陆地上推行,瑟没有一成不变的音调,不局限于局部而怀疑远方,不拘泥于玄妙而妨碍朴素,那么教化的枢纽各自掌管其极限,治理的大要大概就可以谈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