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朱晖字文季,南阳宛人也。家世衣冠。晖早孤,有气决。年十三,王莽败,天下乱,与外氏家属从田间奔入宛城。道遇群贼,白刃劫诸妇女,略夺衣物。昆弟宾客皆惶迫,伏地莫敢动。晖拔剑前曰:“财物皆可取耳,诸母衣不可得。今日朱晖死日也!”贼见其小,壮其志,笑曰:“童子内刀。”遂舍之而去。
朱晖,字文季,是南阳郡宛县人。他家世代做官。朱晖早年丧父,有胆识和气魄。十三岁那年,王莽失败,天下大乱,他和外祖父家的亲属从田野间逃到宛城。半路上遇到一群贼人,亮出刀子抢劫妇女,抢夺衣物。兄弟和宾客们都吓得趴在地上不敢动。朱晖拔出剑走上前说:“财物你们都可以拿走,但这些大娘们的衣服不能拿走。今天就是我朱晖拼死的时候了!”贼人看他年纪小,却很有志气,笑着说:“小孩,把刀收起来吧。”于是丢下他们走了。
〔2〕初,光武与晖父岑俱学长安,有旧故。及即位,求问岑,时已卒,乃召晖拜为郎。晖寻以病去,卒业于太学。性矜严,进止必以礼,诸儒称其高。
当初,光武帝(刘秀)和朱晖的父亲朱岑一起在长安求学,有老交情。等到光武帝即位后,派人寻访朱岑,当时朱岑已经去世,于是召来朱晖,任命他为郎官。朱晖不久因病离职,在太学完成了学业。他性情庄重严谨,举止一定合乎礼节,儒生们都称赞他的高尚品德。
〔3〕永平初,显宗舅新阳侯阴就慕晖贤,自往侯之,晖避不见。复遣家丞致礼,晖遂闭门不受。就闻,叹曰:“志士也,勿夺其节。”后为郡吏,太守阮况尝欲市晖婢,晖不从。及况卒,晖乃厚赠送其家。人或讥焉,晖曰:“前阮府君有求于我,所以不敢闻命,诚恐以财货污君。今而相送,明吾非有爱也。”骠骑将军东平王苍闻而辟之,甚礼敬焉。正月朔旦,苍当入贺。故事,少府给璧。是时阴就为府卿,贵骄,吏慠不奉法。苍坐朝堂,漏且尽,而求璧不可得,顾谓掾属曰:“若之何?”晖望见少府主簿持璧,即往绐之曰:“我数闻璧而未尝见,试请观之。”主簿以授晖,晖顾召令史奉之。主簿大惊,遽以白就。就曰:“朱椽义士,勿复求。”更以他璧朝。苍既罢,召晖谓曰:“属者掾自视孰与蔺相如?”帝闻壮之。及当幸长安,欲严宿卫,故以晖为卫士令。再迁临淮太守。
永平初年,汉明帝的舅舅新阳侯阴就仰慕朱晖的贤德,亲自去拜访他,朱晖躲避不见。阴就又派家丞去送礼,朱晖却关上门不接受。阴就听说后,感叹道:“真是有志之士啊,不要改变他的节操。”后来朱晖担任郡吏,太守阮况曾经想买朱晖的婢女,朱晖没有答应。等到阮况去世,朱晖却送厚礼到他家。有人讥讽他,朱晖说:“以前阮府君有求于我,我之所以不敢听从,实在是怕用财物玷污了府君的名声。现在赠送财物,表明我并非吝啬。”骠骑将军东平王刘苍听说后征召朱晖,非常礼遇敬重他。正月初一早晨,刘苍应当入宫朝贺。按照旧例,少府要提供玉璧。当时阴就担任少府卿,地位高贵且骄横,属官傲慢不守法。刘苍坐在朝堂上,漏刻将尽,却找不到玉璧,回头对属官说:“怎么办?”朱晖望见少府的主簿拿着玉璧,就过去骗他说:“我多次听说玉璧但从未见过,请让我看一下。”主簿把璧交给朱晖,朱晖回头召来令史捧着璧。主簿大惊,急忙报告阴就。阴就说:“朱掾是义士,不要再要了。”另外用其他玉璧朝贺。朝贺结束后,刘苍召见朱晖说:“刚才你自认为和蔺相如相比怎么样?”皇帝听说后认为朱晖很勇敢。后来皇帝将临幸长安,想加强警卫,所以任命朱晖为卫士令。又升任临淮太守。
〔4〕晖好节概,有所拔用,皆厉行士。其诸报怨,以义犯率,皆为求其理,多得生济。其不义之囚,即时僵仆。吏人畏爱,为之歌曰:“强直自遂,南阳朱季。吏畏其威,人怀其惠。”数年,坐法免。
朱晖崇尚气节,他提拔任用的人都是品行端正的。对于那些因为义气而触犯法律来报仇的人,他总是替他们寻找理由,很多人因此得以活命或免受处罚。而对于那些不讲道义的囚犯,他立刻就会严加惩处。官吏和百姓既害怕他又爱戴他,为他编了一首歌谣:“刚强正直自行其是,南阳的朱季。官吏畏惧他的威严,百姓怀念他的恩惠。”几年后,他因犯法被免职。
〔5〕晖刚于为吏,见忌于上,所在多被劾。自去临淮,屏居野泽,布衣蔬食,不与邑里通,乡党讥其介。建初中,南阳大饥,米石千余,晖尽散其家资,以分宗里故旧之贫羸者,乡族皆归焉。初,晖同县张堪素有名称,尝干太学见晖,甚重之,接以友道,乃把晖臂曰:“欲以妻子托朱生。”晖以堪先达,举手未敢对,自后不复相见。堪卒,晖闻其妻子贫困,乃自往候视,厚赈赡之。晖少子颉怪而问曰:“大人不与堪为友,平生未曾相闻,子孙窃怪之。”晖曰:“堪尝有知己之言,吾以信于心也。”晖又与同郡陈揖交善,揖早卒,有遗腹子友,晖常哀之。及司徒桓虞为南阳太守,召晖子骈为吏,晖辞骈而荐友。虞叹息,遂召之。其义烈若此。
朱晖做官刚正不阿,被上司忌惮,所到之处多次被弹劾。自从离开临淮后,隐居在荒野水泽中,穿布衣吃粗粮,不和乡里人来往,同乡的人都讥笑他孤僻。建初年间,南阳发生大饥荒,米价一石一千多钱,朱晖把家里的财产都拿出来,分给宗族乡亲和旧友中贫困体弱的人,于是乡里宗族的人都归附他。当初,和朱晖同县的张堪一向很有名望,曾在太学见到朱晖,很器重他,用朋友之道对待他,于是拉着朱晖的手臂说:“想把妻子儿女托付给朱先生。”朱晖因为张堪是前辈,只举了举手没敢回答,从此以后两人再没见过面。张堪死后,朱晖听说他的妻子儿女生活贫困,就亲自前去探望,厚重地救济他们。朱晖的小儿子朱颉感到奇怪,问道:“父亲您和张堪并没有交朋友,平时也从未有过来往,我们做子孙的私下里感到奇怪。”朱晖说:“张堪曾经有知己之言,我已经在心中相信他了。”朱晖又和同郡的陈揖交好,陈揖早年去世,有个遗腹子叫陈友,朱晖常常哀怜他。后来司徒桓虞担任南阳太守,征召朱晖的儿子朱骈做官吏,朱晖推辞了朱骈而推荐陈友。桓虞叹息,于是召用了陈友。朱晖的义气刚烈就是这样。
〔6〕元和中,肃宗巡狩,告南阳太守问晖起居,召拜为尚书仆射。岁中迁太山太守。晖上疏乞留中,诏许之。因上便宜,陈密事,深见嘉纳。诏报曰:“补公家之阙,不累清白之素,斯善美之士也。俗吏苟合,阿意面从,进无謇謇之志,却无退思之念,患之甚久。惟今所言,适我愿也。生其勉之!”
元和年间,汉章帝外出视察,命令南阳太守去询问晖的日常生活情况,征召并任命他为尚书仆射。年中调任太山太守。晖上奏章请求留在朝廷,皇帝下诏批准了。于是他趁机呈报对国家有利的建议,陈述机密事务,深受赞许并被采纳。皇帝下诏回复说:“弥补国家的不足,又不玷污清白的本质,真是善良完美的人啊。平庸的官吏只知道迎合讨好,当面阿谀顺从,进谏时没有正直的志向,退朝后也不反省思考,我对此忧虑很久了。如今你所说的正合我意。先生好好努力吧!”
〔7〕是时谷贵,县官经用不足,朝廷忧之。尚书张林上言:“谷所以贵,由钱贱故也。可尽封钱,一取布帛为租,以通天下之用。又盐,食之急者,虽贵,人不得不须,官可自鬻。又宜因交阯、益州上计吏往来,市珍宝,收采其利,武帝时所谓均输者也。”于是诏诸尚书通议。晖奏据林言不可施行,事遂寝。后陈事者复重述林前议,以为于国诚便,帝然之,有诏施行。晖复独奏曰:“王制,天子不言有无,诸侯不言多少,禄食之家不与百姓争利。今均输之法与贾贩无异,盐利归官,则下人穷怨,布帛为租,则吏多奸盗,诚非明主所当宜行。”帝卒以林等言为然,得晖重议,因发怒,切责诸尚书。晖等皆自系狱。三日,诏敕出之。曰:“国家乐闻驳议,黄发无愆,诏书过耳,何故自系?”晖因称病笃,不肯复署议。尚书令以下惶怖,谓晖曰:“今临得谴让,奈何称病,其祸不细!”晖曰:“行年八十,蒙恩得在机密,当以死报。若心知不可而顺旨雷同,负臣子之义。今耳目无所闻见,伏待死命。”遂闭口不复言。诸尚书不知所为,乃共劾奏晖。帝意解,寝其事。后数日,诏使直事郎问晖起居,太医视疾,太官赐食。晖乃起谢,复赐钱十万,布百匹,衣十领。
这时粮食价格昂贵,朝廷经费不足,皇帝很担忧。尚书张林上书说:“粮食贵是因为钱币贬值了。可以停止使用钱币,全部用布帛作为租税,来流通天下物资。另外,盐是生活必需品,即使贵,人们也不得不买,官府可以自己出售。还应该利用交阯和益州的上计吏来往京城的机会,买卖珍宝,收取利润,这就是汉武帝时实行的均输法。”于是皇帝下诏让各位尚书一起讨论。朱晖上奏说张林的话不能施行,事情就被搁置了。后来有上奏的人又重新提起张林之前的建议,认为对国家确实有利,皇帝同意了,下诏施行。朱晖又独自上奏说:“按照古制,天子不谈论有无,诸侯不谈论多少,领取俸禄的人家不与百姓争利。现在均输法和商贩没有区别,盐利归官府就会使百姓穷困怨恨,用布帛作租税就会使官吏多生奸诈盗窃,这实在不是明君应该做的事。”皇帝最终认为张林等人的话正确,但听到朱晖的反对意见后,就发怒了,严厉责备各位尚书。朱晖等人都把自己关进监狱。过了三天,皇帝下诏赦免他们出狱,说:“国家乐于听到反对意见,您年老没有过失,是诏书错了,何必自己关押自己?”朱晖于是称病重,不肯再签署意见。尚书令以下的官员都很害怕,对朱晖说:“现在正要受责备,为什么称病,这祸事不小!”朱晖说:“我年近八十,蒙恩在机密部门任职,应当以死报答。如果心中知道不对却顺从旨意随声附和,就辜负了臣子之义。现在耳目已经不管用了,我趴着等死。”于是闭口不再说话。各位尚书不知怎么办,就一起弹劾朱晖。皇帝怒气消了,搁置了此事。过了几天,下诏派直事郎询问朱晖起居,太医看病,太官赐给食物。朱晖于是起来道谢,又赐给钱十万,布百匹,衣十件。
〔8〕后迁为尚书令,以老病乞身,拜骑都尉,赐钱二十万。和帝即位,窦宪北征匈奴,晖复上疏谏。顷之,病卒”
后来升任尚书令,因为年老多病请求退休,被授予骑都尉的官职,赏赐二十万钱。和帝即位后,窦宪向北征讨匈奴,朱晖又上奏章劝谏。不久,因病去世。
子颉这个人,研习儒家学说,在汉安帝的时候做到了陈国的相。子颉的儿子叫穆。
〔10〕穆字公叔。年五岁,便有孝称。父母有病,辄不饮食,差乃复常。及壮耽学,锐意讲诵,或时思至,不自知亡失衣冠,颠队坑岸。其父常以为专愚,几不知数马足。穆愈更精笃。
穆,字公叔。五岁的时候,就有了孝顺的名声。父母生病时,他就不吃不喝,等父母病好了才恢复正常。等到成年后,他沉迷于学问,专心致志地诵读讲习,有时思考到入神处,自己都不知道丢了衣服帽子,摔倒在坑里。他的父亲常常认为他太过专注而显得愚钝,几乎连马有几条腿都数不清。但穆却更加精进笃实。
〔11〕初举孝廉。顺帝末,江淮盗贼群起,州郡不能禁。或说大将军梁冀曰:“朱公叔兼资文武,海内奇士,若以为谋主,贼不足平也。”冀亦素闻穆名,乃辟之,使典兵事,甚见亲任。及桓帝即位,顺烈太后临朝,穆以冀势地亲重,望有以扶持王室,因推灾异,奏记,以劝戒冀曰:
起初被推举为孝廉。顺帝末年,长江淮河一带盗贼蜂拥而起,州郡官府无法禁止。有人劝大将军梁冀说:“朱公叔文武兼备,是天下少有的奇才,如果让他做主要谋士,平定盗贼不在话下。”梁冀也一向听说朱穆的名声,就征召他,让他掌管军事,非常信任亲近他。等到桓帝即位,顺烈太后临朝听政,朱穆认为梁冀权势显赫、地位尊贵,希望他能扶持王室,于是借自然灾异,上书奏记,用来劝谏告诫梁冀说: